林母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在医院住了两天,就被医生批准出院了。
不过对于林父瘫痪的事情,她还是丝毫没有记忆,甚至好几次追问林茉瞳,林父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林茉瞳只能用各种理由搪塞林母,可是她也知道,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与此同时,林父的公司那边也有很多事情累积下来,急需林父来处理。
林茉瞳对公司的事情根本一窍不通,只能找沈轲商量。这天,她找了一间离沈轲公司不远的咖啡馆,将他约了出来。
因为不是周末,咖啡馆里的顾客并不多。冬日和煦的阳光从玻璃上打进来,伴着醇厚的咖啡香,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沈轲因为临时有事,所以晚了半个小时才到,一见面就略带歉意地道:“不好意思,工作上出了点状况,所以晚了一会。”
林茉瞳招来服务生,替沈轲点了杯摩卡,“不好意思的是我,明知道你在忙,还要打扰你。”
听到林茉瞳依旧和他这么客气,沈轲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不过却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问道:“找我什么事?是伯父还是伯母那边……”
他这几天工作很忙,每天都要加班到凌晨一两点,平日里只是抽空给林茉瞳打个电话,并没有空去探望林父林母。
林茉瞳摇头,苦笑着道:“都不是。是我有点想事想要请教你。”
将林父公司的情况言简意骇地说了一遍,看着沉思的沈轲,她道:“我对公司的事情一窍不通,所以想问问你,认不认识专业的职业经理人,我想聘请一个,来替我打理爸爸的公司。”
沈轲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面上露出沉思的表情,“这样的人我认识的很多,只不过,他们的年薪都不菲,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据他所知,林父的公司经营的是实业,每年的利润大概为两千万左右,但一个好一点的职业经理人,年薪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了。
林茉瞳坚定地点了下头,随后叹了口气,“我不想让爸爸一辈子的心血都打水漂。”
沈轲看了林茉瞳一眼,迟疑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接手你爸爸的公司?”
林茉瞳愣了愣,看着一脸认真的沈轲,眉心微微拢了起来,“我吗?”
沈轲点头,“如果你担心自己不擅长商场的事情,我可以教你。”
虽然他是孤儿,但是有闻老爷子的栽培,再加上自己的努力,经商的手段说不上一等一的好,但教林茉瞳打理公司却是绰绰有余的。
林茉瞳沉吟了一会,才缓缓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是算了。”
沈轲不由道:“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由你来经营伯父的公司,这才是最适合的打算吗?”
“我知道,我也考虑过。只是先不说我对经商的事情不懂,也不喜欢,就算我勉强自己去做了,只怕结果也不会尽如人意。”
当初她填报志愿的时候,和林父林母已经讨论过这件事情。如果她真的想要进入生意场的话,当初就会选择金融,而不是服装设计了。
她是真的不喜欢经商。林父虽然很失望她的决定,但也没有反对。对于林父来说,是谁继承公司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样才能让公司继续辉煌下去。
沈轲见林茉瞳主意已定,只好不再劝她。
林茉瞳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对沈轲道:“沈哥,我还要去医院,就先走了。职业经理人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沈轲点头,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们一起吧,我刚好也要回公司。”
“那你晚上来我们家吃饭吗?我妈又念我了。”
林母虽然忘记了林父生病的事情,但是对林茉瞳和沈轲结婚的事情却记得一清二楚,时不时就会让沈轲去家里吃饭。
林茉瞳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到现在的慢慢习惯,甚至偶尔还会主动打电话叫沈轲过去,帮她一起找理由哄林母。
沈轲点头说了声好,看到前面有位服务生端着咖啡过来了,便下意识地搂着林茉瞳的肩,带着她往边上让了让,等服务生过去后,又飞快地放开了她。
林茉瞳对沈轲已经不是完全排斥了,并没有刻意躲开,何况沈轲也是好意,便低声道了句谢。
出了咖啡厅的大门,冷风顿时扑面而来,将咖啡馆里带出来的那点暖意吹得消失殆尽。
林茉瞳和沈轲道别后,又开车赶去了医院。
林父半躺在病**,扭着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本就苍老的脸上带着一股行就将木的死气,整个人已经完全丧失了对人生的渴望。
林茉瞳站在门外看着林父,双脚像是有千斤之重,怎么样也踏不进去。
自从林父清醒后,知道了自己瘫痪的事情,每天都是这副完全丧失希望的模样,对于外界的事情更是漠不关心。
每一次林茉瞳来探望他,无论对他说什么,他都毫无反应。
“林小姐,你没事吧?怎么不进去?”
正打算进病房给林父换药的护士看见林茉瞳一直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由关切地问道。
林茉瞳回过神来,偏头朝着护士笑了笑,“正打算进来。麻烦你了。”
“林小姐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和护士一起进了病房,看着她换完了药,林茉瞳才对林父道:“爸,我来看你了。”
林父明明看到林茉瞳来了,却没有一点反应,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已经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林茉瞳失望地苦笑一声,将带来的鲜花放进瓶子里插好,又把从餐厅带来的汤端了出来,“我今天特地去你原来喜欢的那家餐厅,要了一份你喜欢喝的松茸鲜菇汤。那里的老板看到我,还问我为什么这么久都没见你。”
她自顾自在说着,将汤倒进小碗里,用调羹勺了一勺,递给林父嘴边。
林父看都不看一眼,把头偏到了另一边。
林茉瞳清澈的眼眸一黯,仍笑着劝道:“爸,你尝一口吧,真的很好喝。”
林父十分吃地地道:“拉……克……”
他明明说得是拿开,但是语言功能的丧失让他说出来的话根本就大相径庭。
林父的眼睛里又一次升起了浓浓的绝望,心里甚至萌生了死意。
自从知道自己瘫痪以后,每一天他都过得生不如死。饭不能自己吃,水不能自己喝,就连入厕都无法自己完成,只能屈辱地让护工帮他把出来。
这样的他,不但丧失了一个男人的尊严,就连人最基本的体面也维持不了。他根本不想再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个世上,可是他却连自杀都做不到。
“啊!啊……啊……”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哧声,剧烈地挣扎着,想要像没有生病之前,那样轻松自如地坐起来。可是他把脸憋得通红,却依旧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
林茉瞳见林父痛苦的模样,以为他哪里不舒服,砰地一声将手里的碗放在桌子上,抖着手去按挂在床头上的呼铃,“爸,你等下,我……我叫护士。”
林父痛苦地呐喊道:“似……然……偶……死……”
林茉瞳听清了最后一个字,猛地怔住了,“爸……你在说什么……”
林父眼睛用力地大睁着,死死地瞪着林茉瞳,面目狰狞地喊道:“死……死……我……要……死……”
林茉瞳听懂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看着林父拼命地求死的模样,眼眶倏地一红,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爸,你不要乱说了。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死了,我和妈怎么办?!你忍心就这样丢下我们吗?”
林父眼睛泛起了红,盯着林茉瞳看了好一会,才不甘地闭上了眼。
他想告诉林茉瞳,没有他,她们母女两个过得肯定会比现在好,但是他根本没有办法完整地表达出来。
林茉瞳擦掉脸上的泪水,坐到床边看了林父好一会,才一脸哀痛地轻声说道:“爸,你知道吗?妈失忆了。”
因为害怕林父担心,林母晕倒住院的时候,她并没有对林父提起过。
**的林父紧闭的眼睛动了动,睁开眼看向满脸凄楚的林茉瞳。
林茉瞳努力牵起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医生好不容易将您从鬼门关抢回来,结果您昏迷了一个星期。醒来那天,医生告诉我,您瘫痪了。我根本都没有办法相信。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又不敢告诉妈,怕她受不了。”
“但是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何况和您生活了大半辈子,我妈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不对劲。没有办法,我就告诉她了。结果听完后,她就昏倒了。”
“我把她送到了医院,醒来后,她却一点都不记得您生病的事,也不记得您瘫痪了。每天都在追问我,您在哪。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我只好用各种理由骗她。”
自从林母出事后,这些话就一直存在林茉瞳心里,她不知道该告诉谁,也不知道应该向谁坦露自己的害怕。如今看林父这样,终于忍不住说出来了。
“可是我不知道,我能骗多久。如果瞒不住了,我妈又昏倒了,出了差错,我又该怎么办?”
“医生说,妈如果再受刺激,说不定哪一块就不好了。”
“所以,爸,算我求求您,您撑住好吗?我知道让您现在这样活着,您肯定很难受,很痛苦,很绝望。但是如果您没有了,我妈真的会撑不住的。”
林父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红了起来,泪水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流出,最后越流越多,打湿了他整张脸。他开始口齿不清地嘶吼,像是想要吼出他的绝望,他的痛苦,每一声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一样。
林茉瞳没有阻止林父,只是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发泄。她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却明白他心中那深深的痛苦。
等林父哭完了,也喊够了,她才去洗手间将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帮林父把手和脸擦干净,然后再一次端起还温着的汤,放到了林父嘴边。
这一次,林父没有拒绝,顺从地吃了下去。
他心里依旧很痛苦,也很绝望,但是他却不想让林母跟着他一起去死。为了妻子,他选择即使痛苦,也依旧坚强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