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快到了,我收到母亲的来信,让我放假后立即回家,因为裁缝等着为我量尺寸,做新衣。她还告诉我,有个大惊喜在等着我。
放假那天,我和晓玲一起坐校车到朝天门。因为时间还早,她求我先陪她逛逛街,再回家。于是我们就随便走了走,无意中经过一家电影院,她惊叫起来,指着电影广告牌说:“哇,汉娜,今天演《红楼梦》!这部电影我们必须看!”
我也跟着激动起来。母亲为我读过这本书,我也想看它拍成的电影。但随即我又担忧起来,看完电影会不会太晚?还有没有回江北的渡船?
“别担心,到江北的渡船半小时一班,不耽误你回家。”她拉过我的手说,“走吧,快点!我请你。看完电影回家保证不会太晚。”
“不用,我有钱。”我还在犹豫,担心回去晚了妈妈会生气。
“别跟我争了,我请你,就当庆祝放假。”说着她去售票处买了两张票。
那场电影看得我俩都不停地抹泪,直到在下午的街头默默拥别,我俩的眼睛还红肿着,也不知道是为电影里的故事伤心,还是为我们的短暂分离难过。
走在熟悉的乡间小路,已近傍晚,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飘起绵绵雨丝,但回家的路总是让人欢欣愉悦。
踏上台阶,穿过门廊,走进厅堂,我又看见裁缝的长木桌。他每年都会来一次,每次都带着这张可以折叠的长木桌。桌前坐着那个我熟悉的瘦高男人,浓发已经变得稀疏。他弯着腰,半眯着眼睛,细长的手指拿着针正穿过布料,在缝着什么。
我迅速从他后面溜走,不想跟他打招呼。
但母亲突然出现了,怒气冲冲地叫住了我。“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天都黑了,师傅马上就要走了,还怎么给你量尺寸?就因为你回来得太晚,什么都得往后推。我还得多付一天工钱!我还专门写信提醒你,要早点回来。你为什么偏偏不听?”
“对不起,妈妈。”趁她背过身去点油灯,我轻声道歉,浑身又不自觉地哆嗦起来,本能地害怕,她会不会找出竹片儿来抽我。
“你知道我们没钱了,储蓄也都花得差不多了。我还得另外为你留出学费。”她生气地瞪着我,“这整整一天,你都跑到哪去了?”
“晓玲请我看了场电影,《红楼梦》。”
“《红楼梦》?”她一怔,停了停,再次开口时,语气居然变缓和了,“好看吗?”
“好看。但电影跟书里不太一样。”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电影都这样。书里那些诗意的描写,电影通常无法表现。但这部电影更适合成人看,你看得懂吗?”
“因为你以前为我读过,还讲解过,差不多我都看懂了。”
这时弟弟跑过来了,从上到下打量我。“姐姐,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没有。学校里又不卖东西。”
他失望地转过身去,张开双臂抱住母亲,把头埋进母亲怀里。母亲爱怜地抚摸他的头。这时,我心中又陡然涌起妒意。母亲从没有这样抚摸过我。
老裁缝站起身来,向母亲道别。他明天上午会再来。母亲连声向他道歉,把他送到门口。看他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履蹒跚地走进外面的暮色,我心里也感到很歉意,觉得对不起他。
突然,我听到楼上有动静,好像有人下楼来了。我迅速跑进客厅,惊愕地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从我的房间里走出来。昏暗的光线中,我只看见他光秃的额头和稀疏的头发。
“妈妈,有人在我的房间里!”我小声叫道。
她双手一拍,得意地笑了:“成功了!我制造的惊喜。小傻瓜,那是你爸爸!难道你没认出来吗?”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苍老的男人,萎靡不振,勾腰驼背,怎么可能是我那风度翩翩的爸爸?!
“是汉娜吗?”嘶哑的声音,和着沉闷的拐杖声音,向我走近了。
我迟疑着,无意识中却向他走去。在油灯颤抖的幽暗光线中,我认出来了,他是爸爸!
“爸爸!”我惊叫着向他扑过去,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爸爸,我差点没有认出你来。”我惭愧极了。
“哎哟,我的小汉娜差点认不出爸爸了?不怪你,孩子,怪爸爸老了,背也驼了,让你失望了。”
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他枯瘦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突然轻轻推开他,想好好看看他的脸,却发现他的眼里愁云紧锁,遮住了曾经的光芒。他努力试着直起腰来,却痛苦得五官扭曲,干枯的手指紧紧捏住拐杖柄,手上的关节异常凸起,手背上青筋触目惊心。他看我的目光,那种从痛苦中挤出来的凄楚的笑,让我更加心痛如裂,泪奔如涌。
他用手擦了一把我脸上的泪水,就别过脸去,不再看我,只喃喃道:“真高兴啊,又见到我的小汉娜了!知道吗,我一直盼望着这一刻!”他还像从前那样,轻轻拍打我的肩。我却看见他侧过去的脸上,滚落下大滴大滴的泪珠。
最后他索性转过身去面对母亲。“廷文,晚饭前我还想再躺一会儿。家里还有吃的,对吗?”
“当然。我马上去做饭。”
母亲正准备离开客厅,又转过身来,一把拉我过去。“汉娜,先让爸爸去休息,现在他身体不好。听着,你明天得帮我做家务,抹屋扫地,做大扫除。现在我们很多事情得自己做。奶妈一个人忙不过来,老邹还得跑邮局。”
一整夜我都不能入眠,总在想父亲。这三年他都经历了什么?他们打他了么?虐待他了么?是的,他们肯定虐待他了,否则他不会这样憔悴,形销骨立,浑身只剩一把骨头,背都驼了。另外,母亲对钱的担忧也让我不安。看来家里真没钱了,让裁缝多来一趟的工钱,她也要计较。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把我女儿的衣服做大点,她正长个子,那样她可以多穿几年。”第二天上午裁缝又来了,我听到母亲对他说。
“好的,傅太太。我会像我们说好的那样,把小姐的衣服做大些。”然后他就为我测量尺寸,让我转来转去,举起双手,站着不动。那是一些色彩素净的棉布。裤子和外套的剪裁样式跟往常一样单调,都是直筒筒的,没什么款式。
父亲回家带来的欢喜很短暂,生活很快又恢复到他不在家时的冷清和郁闷。我得做很多我一点也不喜欢的家务。母亲除了照顾弟弟,还得为全家人缝布鞋,纳鞋垫。父亲一般只待在他楼上的书屋,只在吃饭的时候才下楼,也很少开口说话,更别说像从前那样开玩笑逗乐,讲趣事。家里从前的欢乐气氛并没有随着父亲的归来而归来,事实正好相反,我们每个人都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好像失落了什么。
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上楼去找父亲。他蜷缩在书桌前的扶手椅里打瞌睡,微微颤抖的手上,雪茄烟头还闪烁着火星。我轻脚轻手走近他,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低声问:“爸爸,你好吗?”
他猛一抽搐,吓了一跳,半张着嘴,神情恍惚地看着我,目光混浊。慢慢地,他的嘴角才浮起温柔的笑意。“啊,小汉娜,是你啊。谢谢!我还行吧,你呢?”
“我也还行吧。”
他牵过我的手,端详了我几秒钟,说:“你长大了,长成年轻漂亮的女士了。差不多有妈妈高了吧?”
“我已经超过妈妈了,比她还高点。”
“喜欢你的学校么?”
“很喜欢。我交了一个很好的女朋友,她叫闵晓玲。她父亲是医生,在重庆城中心有一家诊所。”
“哦,哦,真为你高兴。”父亲点着头,双手温柔地摩挲着我的手。
“爸爸,讲讲你的事吧,这三年你是怎么过的?”我小心地问。
他松开了我的手,摇了摇头。“对不起,汉娜,爸爸不想再提那些事,只想尽快忘掉它们,让一切重新开始。可是在目前的政治形势下,要重新开始谈何容易。”
他低下头,默不作声,猛吸了几口雪茄烟,发现烟头早就熄了,又把它重新点燃,深吸了一口,同时大声咳嗽,朝敞开的窗户方向吐出白烟,然后长叹一声,很吃力地站起身来,佝偻着背,一手撑着腰,一手拄着拐杖,在房间里一瘸一拐地踱来踱去,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朝我苦笑。他喘着气,咳着嗽,来回走了几圈后,又撑着椅子扶手,长叹一声重新坐下,好像他已经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
沉默了片刻,他才盯着地面说:“我跟德国政府已经没有联系了。现在我想试试,在中国的大学里找一份教外语的工作。妈妈已经帮我写了信,寄给几所大学。希望他们不久就会给我回复,让我去教书。那样我们家的经济就会好起来。”
“现在你会一直住在家里吗?”
“不,等我的关节痛好些了,我会去重庆城里找一套交通方便的小公寓。”
“为什么你会关节痛?”
他抬起头来,用苦涩的目光望着我,“哦,小汉娜,整整三年,我和很多德国人一起,被关在潮湿的房间里,这让我很难受。冬天不仅没有暖气,也没有足以御寒保暖的衣服。我想,我的关节痛可能就是这样得来的。现在,妈妈每天给我熬制中药。我希望喝了妈妈的汤药后,我的病很快会好起来。”
“为什么妈妈写信没有告诉我你回家了?”
“因为你必须专心学习。我们不想让你分心。”
“可是,如果我知道你回家了,我会很高兴的。”我有点埋怨妈妈,没及时把父亲回家的消息告诉我。
“我知道,小汉娜,我知道。”
他猛烈地咳嗽,撑着椅子的扶手,再次艰难地站起身来。我想去帮他,搀扶他,但他用手把我挡住了。“不——别碰我!我必须自己站起来。”
我束手无策地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力地从椅子里站起,一把抓住拐杖,半弓着身体,在房间里再次若有所思地踱来踱去。他的眼睛不再明亮,那清澈的蓝色和快乐而又调皮的目光不见了,连同他脸上阳光般温暖迷人的微笑,也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似乎在茫然无助地寻找什么,曾经的满头浅棕色头发变得稀疏灰白,高额头上皱纹密布,与拧紧的眉毛连成一体,深凹的脸颊和花白胡子两侧如同沟壑的两道法令纹,使他灰暗的脸显得苍老而病态。
他看我的目光,也让我深感不安和悲伤。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我熟悉并敬爱的父亲。我真想问他,我们能否再次一起翻阅他的藏书,像从前那样,一起聊聊书里的故事?或者一起聆听留声机里曾经放出的美妙音乐?但我不敢开口,不敢向他提任何问题,任何要求。我只是沉默而悲哀地站了一会儿,又沉默而悲哀地离开了。
那以后,我尽量避免上楼去看他。
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假期,是我学生生涯里最后的假期。
相反,我总拿它跟过去的假期做比较,觉得这次假期特别压抑,单调乏味,很空虚。因为我必须待在家里,帮母亲做那些没完没了的家务活,不能外出玩耍,不能去看望朋友,而弟弟却可以整天玩耍。出于无聊,他还总是找我的麻烦,用琐碎的小事惹恼我。如果我向母亲抱怨,母亲就说:“你是姐姐,差不多比他大六岁,还为这种小事跟他计较,告他的状,真是可笑!”我压抑住对这不公平的怒火,转身走开,气鼓鼓地站在一旁,暗暗幻想,下一次假期,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在家里度过。我不知道,我已经没有下一个假期了。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父亲说,威尔纳一家搬到汉口去了,多洛丝去了香港,在一所英语寄宿学校读书。就这样,我想去威尔纳家看多洛丝的愿望也彻底破灭。
假期结束前的一周,父亲手里拿着一封信,激动地来到我面前。“汉娜,今天我得到第一个好消息。我重庆的朋友为我找到一套带家具的小公寓,在市中心。明天我就去看看,如果可能的话,我就住下了,在城里办事方便些。我会把地址写给妈妈,那样你就可以来看我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问:“明天我不能陪你去重庆吗?”
“不行,汉娜,开头几天我事情太多。我让老邹陪我,帮我把一些必需用品搬过去。”
“你能走那么远的路吗?坐轿子去吧,爸爸。”
“我从没坐过轿子,现在也不需要。拄着拐杖,慢慢走,应该能行。毕竟,几个月前,我也是拄着拐杖,自己从嘉陵江码头一步一步走回来的。那时的身体状况更差,现在经过妈妈的照顾,喝了那么多的汤药,我感觉已经好多了。”
我默不吱声,想象他艰难步行回家的样子,心里很难受。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母亲来找我。“汉娜,爸爸把他的西装忘在家里了。另外,他带的药太少,你能为他送去吗?”
“当然。我已经很熟悉重庆了。”我暗暗高兴。
“那你现在就收拾一下。我把去爸爸公寓的路线图画给你,那样你就容易找到了。你也可以向警察问路。我把他楼下大门的钥匙给你,爸爸住三楼。”
很快,母亲就给了我一个小箱子,里面装有爸爸需要的东西。“希望这箱子你拎着不会太重了。”她担忧地说。
“我能行。”我拎了拎箱子,发现真有点沉。但我不想让母亲看出来,因为我真的很想去看爸爸。
“累了的话,就多歇歇。路上小心点,照顾好你自己。”出门的时候,母亲提醒我说。
“对了,汉娜,忘了告诉你,爸爸的公寓斜对着银行。银行是一幢很高的楼房,你从很远就能看见。”我已经下了几步台阶,她还在后面补充说,生怕我找不到爸爸似的。
“放心吧,妈妈,我能找到。”我对她的过度担忧有点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