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下午，雨后初晴。
我把公事包夹在腋下，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王总，需要把车停在店门口等您吗？”
“行，你就在这等着吧。”
我跟司机小张说完，便下了车。
抬头再看一次眼前这家钻石店的门面，店名真是奇怪，居然叫“第一次邂逅钻石店”。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它的奇怪吸引了我。
想起一直想给小猪买颗钻戒来弥补结婚时的遗憾，我决定到这家店里看看。
这应该是一家刚开业不久的店，店面很新。
和小猪结婚那会穷，没能给她戴上一颗女生都很向往的钻戒，那么今天买颗大的送她吧，给她一个惊喜。
我走进店里，一片璀璨夺目。
挨个把柜台里的钻石首饰看一遍，我被一颗形状不规则却看起来有点像猪的钻石戒指吸引了。
“先生，好像很喜欢这款吧？”
“是的。”
我抬头，看到询问我的柜台小姐一身旗袍，笑容满面。
挺漂亮的一个女人，眉清目秀，气质不俗。
“先生想买这颗吗？”
“嗯，就买这颗吧！请帮我包起来。”
订好钻戒后，我站在柜台前，随便浏览柜台内琳琅满目的钻石首饰。
柜台小姐一边包装戒指，一边职业性陪我闲聊。
“先生看样子是外地人吧？”
“是的。”
“是来旅游吗？南京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紫金山就挺不错。不知道您去过没？”
“多年以前去过。”
“先生，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柜台小姐含笑直视我，目光温和。
“可以，您请问。”
“先生，您和您的爱人一生中邂逅过几次？”
“邂逅过几次？”我微微皱眉思索，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应该只有一次吧！”我边思考边回答，“人与人之间的邂逅一生中只可能有一次，后面的都叫重逢。”
柜台小姐猛地一愣，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先生，请原谅我的冒失，我可以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行，你问吧！”
“先生，您认为您一生中最美的一次邂逅发生在什么地方？”
“这个……我想想。”我努力思考这个问题，觉得自己和小猪相识的过程应该是日久生情，至于邂逅嘛……
我突然又想起王宁！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内心略微有一些震动。
如果单就第一次见面的感觉而言，我和王宁在公交车上的荒唐经历，应该算是我一生中经历过的最意外也最奇妙的初见吧！
那应该更配得上“邂逅”这种浪漫的字眼，而那也是属于我和王宁的第一次邂逅。
我有点犹豫，但还是认真回答柜台小姐：“我最美的一次邂逅应该是发生在公交车上。”
柜台小姐完全愣住了，眼神充满惊吓，不可置信。
片刻后，带着异常激动的声音，仿佛石破天惊般，柜台小姐向我大声发问：“先生，请问您是不是王斌？”
这次轮到我愣住。
“不错，我是！请问你是？”
“哇！真的是王斌耶！天啊，我太幸运了！”柜台小姐像疯掉一样，完全跟没听到我在问她似的，欢呼雀跃。
周围其他营业员也闻讯赶来，像饥饿的狼群遇到羔羊一样蜂拥而上，将那个柜台小姐紧紧围住。
“玲玲，恭喜你！”
“玲玲，你要请客！你必须请客！”
“必须大宴三天！”
……
那个疯掉的柜台小姐应该是叫玲玲。
除了疯狂的欢呼，众人随后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到我身上来，反而遗忘了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玲玲。
“你是王斌吗？”
“你真的是王斌吗？”
“你挑首饰为什么不来找我问价格呢？”
“天啊，老天太不公平了！”
……
我完全蒙了：“怎么回事啊这是？”
那个叫玲玲的女人扒开人群挤了出来，闪着激动的泪光说：“王先生，不，恩人！”
“恩人，是这样的，我们这家店的老板您一定认识吧？是王宁。”
王宁！
“我们老板一直很怀念多年前和您的第一次邂逅，也一直很期待有生之年能再邂逅您，所以在南京和合肥开了十几家钻石店。”
“所有的店名都叫‘第一次邂逅钻石店’。”
“老板规定所有营业员都要向顾客，尤其是跟您年龄相仿的男性顾客询问三个问题，以确定是不是您。如果谁有幸遇到您，并留住您和她见上一面的话，老板会无条件给接待您的店员开出巨额奖金。”
“奖金根据您和她分开的年数滚雪球。”
“从她最后一次见到您的那年算起，奖金以十万元计，逐年递增，每年增加十万。老板说到现在为止你们已经有十多年没见了。”
“所以……所以奖金已经滚到一百多万啦！”
我完全呆住了，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先生，不，恩人，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恩人，您一定别走啊，我这就给老板打电话去！我们新店刚开张，她就在楼上的办公室里。”
“玲玲，我们已经打过电话给老板了，她马上就到！”
“玲玲，你要拉住你的恩人啊！”
“别让他走了！”
……
“等等，等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问玲玲：“就算你们老板想确定是不是遇到我，可……就凭这三个问题不怕会弄错人吗？”
“不会错的！”玲玲兴奋无比，“老板说了，第一个问题是有没有去过紫金山，第二个问题是和爱人一生中经历过几次邂逅。如果来的人去过紫金山并且回答‘人与人一生之中只可能邂逅一次’的话，那八成就不会错了。如果最后一个问题回答说认为自己最美的一次邂逅是发生在公交车上的话，那就一定是老板等的人，不会错！”
我又一次震惊，不，是震动！
一股股暖流从心间流过，温暖了我，也温柔了我。
让我仿佛又回到和王宁邂逅的公交车里，回到紫金山上……
正在这时一个记忆里熟悉的声音响起：“王斌，啊……啊是你啊？”
声音激动、颤抖。
我扭身回头，那张白皙微圆的脸再次映入眼帘。
周围一片鼓掌声和尖叫声。
我就那么清楚却不忍地看到王宁，看到泪水从她眼眶里迅速涌出，一滴一滴滑落下来。
“用一百多万换我的出现，这样值吗？”我轻声问。
“值！”
王宁干净利落地回答，然后抬起左手轻轻擦拭眼角的泪花。
王宁左手中指上戴了一颗钻戒，而无名指上却光秃秃的。
“玲玲，回头我给你开支票，记得要请你的恩人吃饭！”王宁对站在一旁看戏的那个柜台小姐说。
又是一阵疯狂的欢呼声！
王宁从欢呼声中快步走来，激动地问：“王斌，我想知道，我们这样啊能……啊能算邂逅啊？”
“算！……算！……”周围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
我看着满怀希望热切凝望我的王宁，心脏有点抽搐的感觉。
我沉默很久，最后对王宁说：“算吧！可是，我们已经不可能了。”说完我低下头，不忍再看王宁。
网络虚拟，我和小猪相识于网络，从针尖对麦芒的斗嘴开始，最后坚定不移地走到一起。
现实真实，我和王宁于现实中浪漫相遇，实实在在接触对方，却最终镜花水月，不堪一击。
现在这幻境似乎又出现了。
只是，它再也动摇不了我心中的真实。
沉默。
又是一阵沉默。
王宁起身拿杯子，去饮水机那泡了杯茶给我。那浓郁的香味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茉莉花茶。
我无声接过，心脏被刺痛着。
这么多年了，原来王宁也没改变喝茉莉花茶的习惯。
我低下头，目光无意中从王宁的办公桌上掠过，一个许愿瓶安静地躺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背面对我，我看不到镶的什么照片。
可那个许愿瓶，明明就是当年我和王宁重逢时从紫金山上扔下去的。
瓶子里静静地躺着五张字条。
瓶子明明被我扔下山去，怎么又回来了呢？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王宁气喘吁吁、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和荆棘，到山下寻找瓶子的画面……
事情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啊！
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轻轻拿起瓶子旁的相框，犹豫很久，最后还是把它转过来。
我猜得不错，那里面的确是我的照片。
照片中的我烂醉如泥，躺在王宁怀里，而背景是我原来工作的煤矿公司的宿舍楼下。
看角度，应该是王宁一手抱我，一手持相机拍的。
原来我当年烂醉后醒来看到王宁并把她推倒在泥泞里并不是梦，而眼前发生的一切也不是幻境。
“你怎么有这张照片？”我问王宁。
“当年你回煤矿工作，其实我有偷偷关注你。”
王宁拿起相册，深深凝视照片里年轻的我们：“那时候我很后悔，又担心你会出事，就花钱打听你的下落。
“知道你去煤矿后，我在你单位旁边租一间房子，有空了就去淮南住几天，偷偷看你。
“有时你下班出矿门，我就远远跟在后面，发现你是去小猪家塞钱救济。那段时间我才体会到煤矿工人有多辛苦，也明白了你对小猪的感情有多深。我知道，你的心里再也不会有我了。
“有次你喝醉跌倒在宿舍楼外的泥水中一动不动，我很担心就过去抱你起来，抱在怀里过很久也舍不得放开，因为我知道我就要永远失去你了。这张照片就是抱你时拍的，我想留个纪念。
“那次你醒后把我推倒，可我却觉得很幸福，因为你肯对我撒气了。
“把你送回宿舍，我回南京，过不多久就开起自己第一家钻石连锁店。
“为什么要开钻石店呢？因为钻石可以让我想起你。你就像一颗璀璨无比的钻石，善良、幽默、饱读诗书又富有才华。你只是被贫穷和自卑暂时遮住了光芒，而我却不肯给你擦拭自卑、绽放光芒的时间和机会。
“现在我有的是钻石，可它们加起来的光辉仍抵不过你给我的美好回忆。
“而且，钻石的璀璨也是对爱情最好的象征与祝福。我无法再祝福我们，却可以祝福别人，祝福那些拥有爱情的人，希望他们不会像我这般错过，所以我开了一家又一家钻石店。
“可我该给我的店取个什么样的店名呢？我突然很怀念我们的第一次邂逅，所以就叫‘第一次邂逅钻石店’吧！
“怎么样，好听吗？”王宁拖着重重的鼻音问我。
我握杯子的手指，力道加重。
而王宁继续着她的倾诉：“取这个店名，意思自然是希望还能像第一次邂逅你那样，与你再邂逅一次。所以我给店员定下规矩，对每个来买钻石的顾客都要询问三个问题，以确定是不是你。
“如果顾客答对全部三个问题，那自然就是你了，我会巨额奖励留住你的店员；如果顾客只回答对一个，我会给他打八折优惠当作奖励；如果顾客回答对两个，那我就给他打七折。
“这个规矩定下后，来我店里买钻石的人越来越多，我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大部分顾客好像都能回答出两个问题。这可能就是一传十十传百的效应吧！
“这些年我也赚了不少，终于明白只有付出才有收获，有时傻傻的付出反而能收获更多。这些年，我一直傻傻期待能够再次邂逅你，这种感觉真好。现在，我想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真爱……”
我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好在这时玲玲进来，我趁机平复一下心情。
“老板，请问您叫我来什么事？”
“这个你收好！”王宁把办公桌上开好的支票推到玲玲面前：“这里是一百五十万，是奖励你的。记住别忘了请你的恩人吃饭。对了，还要带上我噢？”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宁姐，我爱你！”
玲玲拾起支票发疯一样跑出去。
“你确定要用一百五十万换一次和我的邂逅吗？”我问王宁。
“确定啊！”王宁起身用茶勺舀一勺茶叶，重新给我泡了一杯茉莉花茶。
她坐下，平静而坚定地凝视我，说：“王斌，如果没有真爱，就算我有再多钱，能享受再多物质，又有什么意思？
“就好比吃饭，我能用钱买来精美丰富的满桌菜肴，可这些菜里都没有放盐，那么这些一点味道也没有的菜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我欣慰地凝视着王宁，她终于明白这个道理了！
“王斌，我们啊能再……再……”
王宁没有问出来，右手轻轻地仔细擦拭相框里的照片，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而她的眼睛，那双依旧明亮如初的大眼睛也充满微笑。
微笑中透着释然与满足。
阳光真好！
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办公桌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金黄。
临别时，王宁送我到店门口，我给她一个轻轻的拥抱，然后转身。
背对王宁的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对她说：“王宁，如果有来生，那么，过完今生我们再恋爱吧！”
（全书完）
① 南京话喜欢用“啊”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