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车去火车站,再匆匆登上火车,一路上度秒如年。即使时间过得很慢,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火车。
动车在铁轨上水平飞驰,而我的心却从高空垂直下落。
疾速下落!
间歇打电话给猫拳,每次从手机里都听到小猪失魂落魄的哭声。
我很想跟小猪说我错了,却没脸。
小猪也一直不愿接听我的电话,我只好托猫拳帮我转达一句对不起,并托他一定把小猪平安送到家里。
一想到小猪现在有多伤心、绝望,我便如坐针毡。
小猪一定很气我吧?如果她爸爸救不过来,如果见不到她爸爸最后一面,她会不会恨我?她能原谅我吗?
我不敢多想,但恐惧逼着我不停地胡思乱想。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恐惧。
原来当一个人真正恐惧时,即使车厢的空调温度很低,也一样无法阻止额头上不断有冷汗冒出。原来即使背靠座位,也一样会浑身发抖。
我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才赶到淮南。
在出站口,猫拳一见面就奔过来:“斌哥,不……不……”
“不什么?”我全身发软。
“不好了!嫂子的爸爸还没到医院就咽气了,听说走的时候眼里都是泪水,一直挣命想看宝贝女儿一眼,可……”猫拳眼睛湿润。
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斌哥,老人家遗体已抬回家里,小猪嫂子也到家了,我赶紧带你去看看吧!”
阳光刺眼,我好像听到有雷声,就落在我的头顶。
……
小猪家在淮河边的一个村子。瓦房,有院子。
院子的铁门开着,两侧院墙上靠着几个花圈,花圈挽联上的黑色字迹像山一样一座座压过来,直让我头昏脑涨。
院内不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有小猪的,也有别人的。
我心惊肉跳,脑袋乱作一团,双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挣扎了半天,我还是没勇气跨进院门。
小猪哭得肝肠寸断,声音嘶哑,每一声都像刀一样劈砍着我。如果能被小猪亲手剁成肉酱,我也觉得要比现在好过点。
头上冷汗又冒出来,猫拳镇定地鼓励我:“斌哥,这样不是办法,早点进去跟嫂子道歉,看能不能帮上忙,或许还能……挽回。”
猫拳说得对!
我终于鼓起勇气踏进院子。
一进院子我只觉得全身都瘫软了。院门正对的堂屋内,老人家遗体安静地躺在草席上,全身盖着白布。
几个披孝的人哭成一片,有坐着的,也有伏在地上的。
那个曾经婀娜娉婷的身影此刻单薄虚弱,正颤抖地趴老人身上,已经哭成泪人。
那声音曾经是多么温柔调皮,如今却多么哀伤绝望。
那是多么生无可恋的声音!
“爸,你快回来呀?爸!”
“爸!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我就走了……”
“爸!都是女儿不好,女儿好想你!爸!我错了。爸!”
“爸!你快醒一醒呀?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呀?是我,我回来了……”
“爸!”
每一声“爸”都像在对着苍天呐喊,希望能把升天的人喊回来。
我拖着沉重的双腿缓缓走向小猪,每一步都无比艰难。我终于明白什么叫难如登天。
我没脸去看小猪,但又心疼得忍不住想看看她。
小猪头发凌乱,披在老人身上,泪水将遗体上的白布浸湿一大片。她就那样抱紧老人,不愿让他离去。
我知道她想用身体来温暖遗体,不让遗体变凉。
可遗体终究是要凉的。
我的心也凉下去,比冰还凉。
“对……不起。”我终于挪到小猪身边,跪下,鼓起勇气说出来。
小猪身体颤抖一下,起身看我时红肿的眼睛里有恨意和陌生。
我一个寒战,心沉到底。
“他是你男朋友?”一个坐轮椅的阿姨从草席边移到小猪身旁。
小猪没回答,哭得更厉害了。
“他就是那个给你写歪诗的人?你的男朋友?你去合肥见的人?”阿姨全身颤抖,声音也颤抖。
小猪仍不出声。
“啪!”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落在小猪脸上,把小猪打趴下去。
小猪爆发一声惨哭,又伏下身去抱紧老人。
“滚!你快点滚!这里不欢迎你!”
那个阿姨,不,小猪妈妈愤怒地指着我,其他人也怒目相向。
“斌哥,要不先走吧,回头再说!”猫拳赶紧拉我。
我推开猫拳移到小猪身边,默默给老人家磕了三个响头,眼泪也流下来。磕完我转身面对小猪:“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老人家。这次我错了,请你原谅我。”
“她不会原谅你的,你快滚!”小猪妈妈大声咆哮。
我使出全身力气站起来,离开前多想再看一眼小猪,却觉得没脸,也没脸面对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