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那辆出差专用的轿车一早便停在公司门口。

一行的除了程姐、猫拳和我,还有司机。

司机是位大妈,我权衡之后决定还是和她坐在一起最安全。

“猫拳,程姐拿不动东西了,我们快去帮忙!”程姐提着工具箱从公司出来时,我立即吆喝猫拳。

猫拳屁颠屁颠迎上去,我则迅速钻进副驾座,猫拳回来时看我的眼神像是受到了非人道待遇。

车子很快上了高速—合宁高速公路。

程姐和司机大妈一直情绪激昂地讨论爱情与面包的话题,字里行间都流露着对于“没房确实不能结婚”的认可。

我无从插嘴,因为我深知女人在这个问题上永远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女人往往既渴望爱情又想要面包,她们在现实压力和贫富差距的对比下越来越向物质条件让步。

从同情弱者的角度出发,她们是对的;时代转变了,房子太贵了,从适者生存的角度来说她们也是对的;甚至从物质决定意识的角度出发,她们还是对的。

我只好掏出手机,和小猪发信息打发时间。

猫拳也觉得无趣,故意找话题岔开她们:“程姐,为什么从合肥到南京的高速公路不叫‘合南高速’或‘合京高速’,而叫‘合宁高速’?”

我竖起耳朵,因为也有同样的疑问。

程姐大概也不知道,所以忽悠猫拳:“因为我们是去南京江宁呀,所以合肥到江宁的高速,当然是合宁高速了。”

江宁!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那是我曾经在南京生活了近两年的地方啊!

猫拳大概被唬住了,小声嘀咕道:“哦,合肥到江宁,‘合肥’的头加‘江宁’的尾,所以叫‘合宁’高速。”

我立即提问猫拳:“那以此类推,从越南到天津的高速公路应该怎么叫?”

“当然叫越津高速。”

“聪明!那从扬州到汕尾的呢?”

“叫扬尾高速。”

“哇,猫拳反应真快呀!”程姐掩口大笑。

“对,猫拳确实快!”司机大妈也不怀好意地笑。

我也笑:“不错,他快得就像那条‘扬尾’高速,或者反过来说他是高速‘扬尾’,好像也对。”

两个女人笑得更厉害了,恨不能把车靠边停下来,而猫拳则愤愤地对我比中指。

对不起,猫拳,原谅我又捉弄了你,但我确实需要缓解一下心情。

想到即将面对三年来一直回避不提的江宁,多少往事想要从脑海中蹦出来,我必须转移注意力。

王宁,你知道吗?我一会儿就要回到那里了。

你还好吗?你还记得那些快乐吗?

对不起,小猪,我还是无法不想起王宁,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为了你,我也想知道再次重返旧地我能不能放下王宁。

是该正视那段青春回忆的时候了,从哪开始就应该从哪结束,对吗?

车子仍在公路上飞驰,我戴上耳机,靠座位上休养精神。

选择副驾驶座果然是明智的,只要我不回头,就不会受到惊吓。如果给程姐坐,那一路上她若回头找我说话,我还是免不了会受刺激,现在则完全不必。

不过猫拳就惨了。

猫拳没戴耳机,只能听她们闲话家常,偶尔也被动插上几句。

当程姐听闻猫拳单身并且家里在合肥有房时,我感到车里的气压因物体移动而发生改变。

睁眼偷偷瞥一下后视镜,我看到程姐的肥臀正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速度向猫拳缓缓靠近。

危急关头猫拳果断地将电脑包平铺,挡在自己和程姐之间。

这大概是猫拳所能做的最后抵抗了。

没办法,程姐是我们这次任务的顶头上司。

我不忍直视,闭上眼睛。

而王宁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王斌,我不要你贷款买房,我不要自己的老公做房奴。以后我家会把房子一次性付清,你家只要配部好车就行!”

可是王宁,你知道吗?一次性付清买部好车对你来说唾手可得,对我却难如登天。

不过我记得当我告诉你,我买不起时,你心疼得眼泪也掉下来。我隐约觉得有座厚厚的壁垒挡在我们之间。

“王斌,如果走到最后一步我们无路可走了,你啊会带着我私奔啊?”

“我会。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

“嗯。那你要一直喜欢我,不许变。”

“我喜欢你,不会变的。”

“嗯,要说到做到哦?”

王宁幸福地扑倒在我怀里,而此刻我怀里紧紧抱着的却是我的电脑包。

王宁,你还记得吗?你曾三次问我走投无路时会不会带你私奔,每一次我都铭记在心,因为那代表着你愿意为我不顾一切。

呵,不顾一切!

我想每个人都渴望他的恋人能为他不顾一切吧!

那是怎样一种令人幸福的深爱?

而你,王宁,一个富家千金,一个我从未以为自己生命中能出现却偏偏偶然邂逅的公主,竟三次跟我说要不顾一切和我私奔。

这是多么令我刻骨铭心的浪漫!

这又是多么让我感到无比珍贵的幸运!

可是我想,你应该早就忘了吧!

车子还在狂奔。而我,突然也有种狂奔的冲动。

没有方向。

我只希望等我筋疲力尽跑到尽头时会有一间小屋,里面不需要精致的装潢,只要有个傻傻等我回家的女人,为我做好饭菜。

这个女人是谁?会是小猪或王宁吗?

“哇,前面就是南京长江大桥了!”我突然听到猫拳的惊叹。

睁开眼,那座雄伟的大桥便再次映入眼帘。

上了桥,心情竟和三年前第一次来南京经过大桥时同样澎湃。

眼睛不自觉地透过车窗向桥的左边望去,远处辽阔的江面上一座小洲如岛屿般把江面分汊开来,小洲上一片青葱。

那应该就是江心洲吧?

“王斌,有空我开车带你去江心洲玩,晚上你陪我一起数星星。啊行啊?”我又想起王宁娇滴滴的表情。

“这……还是不要了吧。”

“哼!你啊是没有耐心陪我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智商低,我来数星星,你光数月亮就行了。”

“哈哈,讨厌!”

……

王宁,我们最终还是没来得及去江心洲数星星,也正如我们没能走到走投无路的最后一步。

视线顺着江心洲往右移便是紫金山。

这座古老的山脉记录了多少情侣的甜蜜和回忆?而我和王宁的美好开始是否早已被遗忘?

也许只有山川才能亘古不灭,载得动离愁,也装得下欢乐。

那些留下欢乐的情人也许早已逝去,而紫金山却依然屹立在风雨之中,只是风雨过后未必都是彩虹,也可能会留下摧毁一切的灾害。

在那山脚下,我和王宁曾相拥而坐的亭子,是否经历了风雨之后仍然还在?

而山顶天文台旁那棵古松的树根下,我和王宁埋的许愿瓶是否经历了风雨的侵蚀后也仍然还在?

都不重要了吧!

因为我和王宁之间的风雨,已经摧毁我们的爱情。

所以那个亭子和那些藏在许愿瓶里的甜蜜,为何还要留在心里?

我把头扭向右侧车窗,闭上眼,试着让自己平静。但是连一分钟都没有坚持到,我便失败了。

三年前,我同王宁去紫金山游玩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