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声音瞧去,梅朵看到唐谷阴沉着脸站在门外,身后站了四个粗壮的小伙子,都只穿着二股筋的棉布背心,露出一身剽悍的肌肉,凶神恶煞般地盯着二人。梅朵心下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故意笑吟吟地望着唐谷,说道:“唐镇长,你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你到我家的仓库干什么?”唐谷往前走了一步,两眼几乎冒火来,梅朵身后的小勇看得害怕,情不自禁地抻手抓信了梅朵的右手,害得梅朵想趁机拔枪都不行,气得她狠狠地踩了小勇一脚,趁他松手咧嘴的时候伸手入怀将手枪柄紧紧攥住,继尔说道:“哦,我听这位朋友说他弟弟可能在这儿,所以我们想找找看。”

唐谷哼了一声,往梅朵身后斜睨一眼,冷冷地道:“他弟弟是这次祭祀大典的祭礼,要献河神的,这是规矩,谁家也不能破。”说完停顿一下,似乎在思索什么,继续说:“你们知道,天梵镇是往来蒙古的必经之路,驼队客商较多。这些年来落单而客死他乡的也不在少数,作为一镇之长我自然要对他们负责。”说着他用下巴点了一下那些油布包中的尸体:“这些人的尸身我都处理过,所以不至于腐败,他们的东西也还在这儿,如果有家人来找自然可奉还。”说完用阴冷的目光打量着梅朵,意思是你还有什么说的?

梅朵看他对自己的态度,就知道这家伙虽然起疑却还不至于马上撕破脸,如果应对得当也许还有机会逃脱,便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她边说边琢磨想什么办法糊弄过去能带小勇离开,谁知道这时候她身后的小勇实在是憋不住了,一把推开梅朵大声质问道:“姓唐的,你到底把我弟弟弄到哪儿去了?这里这个叫武啸林的人是不是你害死的,他到底是谁?”

小勇一提武啸林可彻底激怒了唐谷,梅朵注意到当他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眉棱骨不自然地跳了两下,接着脸色“唰”地变得晦暗难看:“你这是在质问我吗,你有什么资格质询千百年来立下的规矩?”说完不待小勇回答,回头对身边的人说道:“把他丢到万人洞里去。”就见身边两条大汉冲上,抓小鸡一样把小勇提溜起来,任凭他怎么挣扎:“放下我,你这个杀人犯,我要去塞北市告你……”他越喊唐谷的脸色越难看,最后直到两个大汉捂住小勇口鼻时呜呜声还不绝于耳。

梅朵眼瞅着小勇被带走,心下暗暗着急,此时手枪里还剩下三颗子弹,就是全部打中剩下的两人也不好对付,她眼看着那两个大汉拽着小勇出了大门,见唐谷和另外两人的注意力也不在自己身上,便迅速掏出手枪连开三枪。

黑暗的夜里枪声大作,惊得房顶的乌鸦纵声狂叫,静谧的夜空立时被这诡异的声音撕破。梅朵三枪开完已击倒两人,只唐谷那阴恻恻的笑容仍然留在脸上,好像这一枪完全不是打在他身上似的。梅朵见他无恙,心里一翻个时已意识到此人定有特异本领,不如就此机会先逃为妙。想到这里她纵身跳过唐谷和两个中枪正自呻吟的大汉,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街上,却已不见小勇和另外两人的身影。就在此时,身后屋里传来唐谷的呼喊:“你跑不掉的梅朵小姐,我看你还是乖乖地站住吧。”

梅朵一咬牙,沿着胡同口的大道一路南下,但见刚才还有星星点点光芒的小镇此时已然如睡熟了一般,无有丁点儿灯光,一派死气沉沉。天上的月亮也不知道藏到哪里了,只余下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有气无力地眨着眼睛。她这会儿已经到了十字街,正犹豫往哪儿跑的时候忽听到不远处有人喊她:“梅朵小姐,梅朵小姐,快到这儿来。”

梅朵应声瞧去,但见十字街拐角处第一间临街的铺户是个挂着招牌的杂货店,店门口的门板被卸下半块,有人探出头正向自己招手。她停下脚步,略一犹豫时身后又隐隐传来唐谷的喊声,就见门口的人急切地说道:“梅朵小姐,快进来啊,我是小勇的父亲。”

梅朵啊了一声,听身后的声音好像又离自己这个方向进了一点,便蹲下身顺着半块门板的缝隙钻了进去。就在她脚刚落地的时候,那个叫他进来的人已经麻利地把门板全部放了上去,顿时屋里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

刚才跑得紧,梅朵把自己的背包丢在了唐谷的秘室,这会儿身上除了那把没有子弹的枪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剩下,正想开口想询是不是能点个亮时对方已然把油灯点着,梅朵凝神瞅去这间杂货店的店面很小,到处都堆着乱七八糟的各式货物,就在货物中间并排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都是五六十岁年纪一脸的沧桑,看自己却不甚惊奇。

“你们是?”虽然枪里没了子弹,可梅朵还是紧紧握着枪柄,好像这东西能给自己带来点力量一般。就见那个装上的门板的男人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就是小勇的爹娘。”

“是你们?”

“对,自从小勇去找你以后我们就整天提心吊胆的,于是就又赶了回来。”

“剩下的两个孩子呢?”

“剩下的?”小勇的爸爸迟疑了一下,又道:“哦,送到他姑姑家了,就在塞北市。”

“哦。”梅朵点了点头,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沉甸甸的放下了。她顺手搬了张椅子坐到两位老人对面,问道:“请问二位怎么称呼?”

“我叫程少章,都叫我少章或章叔,你看着叫吧。这是我老伴程王氏。”程少章说到这里让程王氏去给梅朵倒水,自己则掏出烟袋锅子装了袋烟叶边抽边说道:“我们怕小勇回家,就先到家,没想到正遇到你从那边跑来,你说有多巧。”

“你们怎么认识我的?”

“上次小勇就和我说了你和你男人的事啦,详细和我们说了你的衣着相貌,我们听了特别感动,他还说你男人医术高明,一定能救了小南。”说到小勇,程少章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梅朵脸一红,对方将方进谓之为“你男人”的称呼还多少有些不自然,遂笑道:“谢谢章叔。”

“快说说,到底咋回事,你没和小勇在一起?”程少章抽了口烟问道。听他这么问,梅朵反而有些踌躇不是该告他们实话,最后还是决定有什么说什么的好,于是将方进变成僵尸,自己来天梵镇被小勇所救的事源源本本的说了一遍,然后道:“他们刚才说要把小勇丢到什么万人洞里,你们可知道这坑在哪?我们快去相救。”

“不急。”谁知道听完他说话,程少章和程王氏都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那地方在河边,很难走,我们去了也是白去,不如现在和你说说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你听完就明白了。”说着吸着烟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

原来程少章和程王氏到塞北后也觉得镇长唐谷为人古怪,便去云泉寺找了个法师了解情况。谁知道法师一算才知道这个唐谷竟是个妖精,却是天梵镇边特有的一种叫做“光辉貉藻”的植物吸收万年日月之精化而成精后化成,每年都要吃人以助他增功长力,所谓有祭祀典礼也就是它吃的人仪式。”

想起藏经阁中的资料,梅朵一阵阵心惊胆寒:“我听说过‘光辉貉藻’它原名是‘光辉古貉藻’,属于茅膏菜科,之前被人为已经灭绝的古代食肉植物。难道它从元代就开始吃人了?”程少章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不过法师说他当年有个师弟想除去这个妖精,就来了天梵镇,可后面就没音信了。”

难道是和武啸林一起来天梵镇的那法师就是程少章说的人?可武啸林又是谁?梅朵正想着,就听程少章继续说道:“法师说其实对付这家伙也不是没有办法,说只要进行一个‘隐地转生之法’就能让将其打回原型,废其千年的道行。”

“什么是什么之法?”梅朵完全没听过这拗口的名称,就见程少章放下烟袋锅子说:“就是道家上清门的一种法术,专门对付这种成形的妖精,只要对方上了套就等于被打回了原型。”

“打回原型?”

“就是把它重新变回植物。”

“喔,这太神奇了,怎么操作?”梅朵兴奋地问道。

程少章在口袋里摸了一阵,窸窸窣窣地掏出张半张纸来,梅朵接过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只用墨笔画了个菱形,中间一个十字而已,非常简单。就听程少章解释道:“这是‘隐地转生之法’的术式,用朱砂在地上画好,要让唐谷坐到里面,然后贴符箓在菱形的每个角上,最后贴在你脑门一张就行了。”

“这么简单?”

“对,到时候施术者千万不能睁眼,只要熬过一杯茶的时间再看他必变成植物。只是……”说到这里程少章有显得有些犹豫,梅朵听得认真,忙追问怎么了,程少章叹道:“这里面只是有两个困难,一是符箓难寻,因为那个法师所有的符箓都被师弟拿走了,他手里没有。二是这唐谷不会听咱们摆步,不过我倒想了办法。”

“什么办法?”

“我这店里早年进了点叫‘万年迷魂香’的东西,是由生川乌、草乌加上泪羊草制成的,我们若真能搞到符箓,就待唐谷熟睡之时将他迷倒,给他施术即可。”说到这里程少章长叹一声,说道:“只可惜我们不知符箓在哪儿。”

听程少章这么说,梅朵眼前一亮道:“我倒知道符箓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如何?”

第三个故事:游**的小镇(三)

一

从小到大小勇连架都没打过几场,虽然一直跟着父母东奔西跑地帮着干点活,可总归也是身体素质不错而已。所以当两个彪形大汉提小鸡一样把他拎走的时候说他是手无缚鸡之力也毫不不过。

小勇被俩人抬着面孔朝下往前走,开始还挣扎了两次,后来干脆不在反抗,心想上次和方进在一块儿还有方进照顾他,最后两人同时被扔水里,他侥幸躲过了光辉貉藻的攻击,这次不知道被扔进万人洞里会怎么样。说起万人洞,小勇听村里人说过,好像在天梵河边有个小山包,山顶上一个笔直的洞穴就是万人洞,被镇长用来惩戒犯了死刑的犯人。

要是这次真被扔进万人洞那铁定没救了,该怎么救兄弟小南呢?想到小南,小勇心里一阵阵的难过,自小到大爹妈都忙,自己答应要保护好小南,可如今自己都自身难保。想到这里小勇悲从心来,不禁痛哭流涕。其实他倒不是为自己即将身死而难过,却是因为不能救兄弟才痛苦不堪。

两个大汉见小勇一哭,便以为他害怕了。其中一人笑道:“进了万人洞是你的造化,一下子就死了也痛快。要不然被光辉貉藻吸干了精髓变成个活死人,你倒很舒服么?另一人听了应道:”对啊,万人洞里你也不会寂寞,上次死的外国人、来降妖的法师都在里面,你们倒可以做个伴。”

这时先一人摇头说:“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这会儿那二人恐怕早就投胎了吧?话说回来这几年还真没有被处死丢进万人洞里呢,怕镇长也心软了。”

“软个屁,你知道啥,这几年过往的客人少,要留着祭祀大仙,当然不能都丢到洞中,否则不是浪费?只有那些十恶不赦的才扔进去呢,想来这小子也是造化。”说到这里这人又叹道:“你我就安安稳稳在这儿听镇长的话,有吃有喝有女人还图啥?要是出了天梵镇就凭你我当响马的罪也枪毙八回了,我听说八路最恨咱们这种人,他们现在势大,要是得了天下还有你我的好处?”

“谁得天下这天梵镇也是不是镇长自己的地面?要不是咱哥俩听兄弟们说有这么个好所在,估计也得像老大一样被抓了枪毙。”

两人说话边说边淡,已经顺着山路抬着小鸡一样的小勇到了山顶,此时小勇知道命不长久,拼命挣扎,却被这二位攥得死死的:“兄弟,认命吧,没准我们哥们那天也要来找你呢。”说话间已至洞口,他们四臂一使劲小勇已被丢了下去。

小勇的胳膊腿被拽得生疼,刚感觉一松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觉得耳畔生风,大头朝下地掉进洞中。原来这万人洞说是洞实为一坑,深逾百尺,下面厚厚堆满了干草和腐尸,再底下因为就是因天梵河的暗支留过而至已成淤泥,所以往往被丢进洞之人俱不是摔死却是最后活活饿死。

小勇落地之后虽被淤泥和草堆接住,但从数十高处落下也难免骨酥肉麻,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抬头看去只见头顶的洞口已成碗口大小,隐隐能看到只颗暗淡无光的星星。就着微弱的星光,小勇发现眼前似乎有个人,他顺手划拉了一把,却不由得惊叫一声。

原来面前躺的竟是个干尸,也不知何年何月被镇长丢到此处,更不知道所犯何罪。他挣扎着往后蹭了两步,不经意间摸着个圆鼓鼓的东西,好像是金属的柱体,他又把这东西贴近眼皮才看明白竟是个手电。

这里怎么会有手电?见到手电多少有些兴奋,可这高兴劲才几秒钟变成了沮丧,原来时间太久,这手电早已不复使用了。小勇把手电扔下,心想被扔这人既然带着手电下来没准手上有什么别的东西如火柴一类,这地洞下面干草柴枝甚多,点了也好取亮。说着又仗着胆子过去摸索了一阵,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他找出一盒火柴来。

生了火堆,小勇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万人洞下面甚为宽大,足有三五间房子大小,与上面的井口相比正好呈锥子形状。整个洞里都是厚达数米的淤泥和干草堆,零零星星地或露或摆着不少尸骸,而自己的落地点却正与一具还套着衣服的干尸所去不远。

为了弄清干尸的身份,小勇特意将干草绑在一起,做成了简易的火把,来到干尸近前发现由于年深日入,干尸已近白骨状,只外面包着层皮而已,看上去颇为可怖。小勇不愿多看,往下翻了翻,无意中发现尸体旁边还散落着一个手掌大小的皮夹子和一个挺大的帆布制挎包,里面鼓鼓囊囊地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他先打开皮夹子,发现除了几张钞票之外还装了两封信,其中一封是用外文写的,小勇也看不太懂,便随手丢一边。而另外几张纸却是潦草的汉字,看上去所书之人似乎很急,字写得龙飞凤舞,仔细看却也能看懂,小勇凑近火光费了好半天劲才读懂内容,却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原来写这信之人道号慧能,是塞北市天通观主持长老刘伯元的俗家师弟,也受他师兄之友武啸林邀请来天梵镇降妖的。这武啸林与刘伯元一直有书信往来,因为意夺师门尊位想做一件大事,听刘伯元说此这天梵镇恐有妖孽,便千里迢迢来此降妖。开始的时候本拟于刘伯元、慧能一同前往。谁知道刘伯元在临行前几天忽得急病逝世,待慧能料理了丧事之后带着武啸林到了天梵镇。

二人来到天梵镇之后遇到了叫高健行的老镇长,开始被高健行误导,空在河边与光辉貉藻争斗一场,还中了高健行的圈套;最后待发觉这位已年过古稀的高键行有问题时已经晚了,武啸林被高健行施以法术替换了元灵,导致武啸林变成了这妖孽的真身替体。

讲到这里慧能刻意做出解释,原来元朝时此地为金国的入关要塞,蒙古军队所过之时与守镇的金军血战数日才攻进城中,为了报复金国,蒙古人进行了屠城,当时城中十室九空血流成河。蒙古人撤退之后,城中阴晦之气因所聚太多,再加上机缘巧合而至天象变化,天梵镇竟靠吸养人有了意识,遂成一精怪。后经百年修炼,它的元灵在天梵河中孕育而生,但若要要继续修炼必须有人的肉身灵体方可。所以此镇元灵正得一人落水时的机会而进入此人体内,让这人变成了它的真身替体,而此人也成了天梵镇的镇长,这时正值元末。

天梵镇的元灵入人体后便再不能离体,否则必死无异;故之后每年这真身替体暨镇长都以祭祀为名将人投河以供其本体食之助修持妖法,以至妖风愈盛。而镇长也在肉体苍老得不能再用时再找年轻的肉身替换,如此轮回已逾数七八百年,只因天梵镇地理位置特殊,入蒙客商较多,才得此模式维持下去。

此次武啸林变成天梦镇的真身替体之后即改名唐谷,将慧能投入万人洞,慧能在临终之前将此事记下放在身上,期望将来有人能看到后了解到唐谷的真面目。另外他警告后人,他说这真身替体经常以能降服它的“隐地转生之法”诱骗别人,实为主动施以 “元灵交换术”,而它则用这种骗术来达到它真正替换真身的目地。

最后慧能在文末说自己和武啸林就是上了它的当,所以当武啸林变成真身替体之后他已知除妖无望,但还是将除妖的方法写了出来:要除此妖最好在无月无星的夜晚,用朱砂在地上画出“上清道符阵”,然后引其进税率符阵,用桃木剑挑除妖符烧之,逼出其元灵,因为此元灵一出体后若在一柱香之内不能回体则必死无疑。但要注意的是必须是无月无星的夜晚以及附近除施术者外不能有旁人,否则极易被其强行入体成为另外一个真身替体。

“若被镇妖强行入体亦不得惊慌,因为此时元灵要有侵体的过程,通常为一至二个时辰,这个阶段不仅人的神智清醒,往往还拥有了妖法怪力,所以可借妖法除去其它精祟再重施法逼出其元灵……”

念到这里小勇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想不知这慧能道长写得是真是假?说是真吧这又虚又玄的东西实是不敢相信;说是假吧自从和方进重回天梵镇着实见了不少怪异之事,难道这唐谷真是个妖精?想到这里将这封信放到怀里,左右踅摸了一圈,最后把目光放到这个尸体的包里。可当他随手打开这个不并起眼的帆布包后,却不由得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