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我们没料到的结果,像一些前奏冗长的电影,在意外之处轻松地结束了。回到房间老陈体态和神情骤然变轻盈,抑制不住欢欣,把周叔叔也闹了起来。听完医嘱他很快入睡,和前些个失眠的晚上截然不同。我还没恍过神来,定了闹钟呆坐在床边。医生说每两小时需要给止血带放一次气,把病人叫醒喝水,帮他尽快排尿。周卓然躺在墙边的折叠**,因为明早的专家会诊,医生这次没有拒绝他留宿。黑暗里两只手机屏幕忽明忽暗,老人们睡了,我们不敢多话,但也都没有睡。
老陈醒来踉跄地要上厕所。扶他进去准备帮他脱裤子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即便是特殊时期,我也没做好要面对父亲**的心理准备。我让他等一下,尴尬地退了出来,立在卓然身边很小声地发出请求:“那个……”卓然像早已知道我要说什么,放下手机说:“我来吧。”跟进厕所把门关上了。
后来想想,那可能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自己有些事是真的搞不定,没有硬撑。向他承认了以后也觉得没什么。老陈起夜频繁,每次都要周卓然跟去,周叔叔睡得格外浅,也总被吵醒,我在抱歉感中撑过一夜。
早上八点多拔掉止血带,医院就通知我速速办理出院手续,老陈说手臂疼了一晚没睡好,但医院给不了他更多休养时间,床位要腾给其他病人。我只好去办出院,订让他休息的酒店和回程车票。再回来时,老陈已徒手将床铺和行李收拾好,双肩包背在肩上,整装待发的样子。说医生过来催了三次了。“这破北京破医院,再也不来了。”他骂人时明显已有了中气。
隔壁床铺空空如也,我问周叔叔去哪里了。老陈放下叉腰的双手,侧了侧头,说:“换到隔壁单人房了。刚才会诊结果出来,他有点严重,堵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支架不能放,搭桥也做不了,医院说可能得让他回家等。”
我感到震惊:“等什么?”
老陈没回答。
医生又过来催促,问怎么还没走。老陈捂着胸口说:“我都要被他们气到再次住院了。”
我提过他手里的行李,说:“走吧。”双肩包他执意要背在身上,说自己没问题。还有大半篮水果倚在墙角,他说不要了,反正你周叔叔也吃不了。
在隔壁房间没看到卓然,周叔叔一个人站在床边,提着暖水瓶缓缓地往杯里倒热水。窗帘角从地面轻轻**起,整个房间发着珍珠蚌壳般白色的哑光,一如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站在门口说:“叔叔,我们得走了。”他扭过身子,手里还拿着水壶,很简短地回应我说:“哎。”
我想我们都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多余的话,还能说什么多余的话。不想显得唐突而虚伪,于是我只好说:“再见,周叔叔。”
出来我就挤到老陈身边,推他:“你也不进去打声招呼,相处了这么多天,你怎么这么冷漠。”
老陈说:“哎,男人之间,用不着。”
走了两步他拐回房间,把墙角那筐果篮提到我面前:“这还有个菠萝,你给老周拿去,放在床头,闻着有香味。”
我捧着菠萝又返回周叔叔的房间,说:“我爸让给您放床头,挺香的。这回……我们是真走了。”
周叔叔终于露出笑意说:“谢谢你爸,再见,小陈。”
路过每一间房我都试图往里面望,终于在问诊处旁的办公室看到周卓然。他抱臂站在一圈医生对面,像被U形磁铁吸住的一块金属。他们在争论着什么,他脸上明显有恼怒、困惑,以及沉甸甸的沮丧。那是本应该出现在我脸上的表情。我有些吃惊,这些天我都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想起昨夜我在黑暗里看见他走出厕所熟练地帮老陈整理衣服,问他到底在医院经历过什么,可不可以跟我说一说。我开始想知道他过去的事情了。他轻声回我:“过完明天。”
我停下来敲门,从身后拍了一下他肩膀,惊讶地发现他的身体僵直,很像一块冻硬的牛皮软糖。我小声说:“我走了。”他诧异地扭过身子看着我,没反应过来一样。我又说了一遍,“我们走啦。”
我其实也想过要不要给他一个拥抱,但又觉得大约没什么用处,于是摇摇手,在他的注视下关上了门。
走出一楼大厅,迎面是面露焦灼的奔流的人群。医院和寺庙的盛景好像都在午饭前。我打算一会儿带老陈去川菜馆,正经堂吃一次西红柿鸡蛋炒刀削,想必他吃开心了还会得意忘形地讨两口酒喝,那必然要拦下。
户外十点已经能感受到北方日晒的严酷,立体透亮的云层在头顶轻轻震颤,视线也发生微小的扭曲和变形。布满微尘的干燥空气冲入鼻孔,竟和中学时课间午睡醒来后嗅到的是一样的。大概有了那样的记忆,一瞬间总觉得接下来还有很多堂课要挨。头顶杨树叶的摩挲声似乎独属于北方,很久没有听到过了,总之上海是没有的。但我即将要离开,不知这些远溯的记忆,连同刚才匆匆告别过的人,下次偶遇将会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