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四点我就醒了,怕我爸再变卦,我悄悄收拾好东西,立刻溜下楼去。
没想到,怪老头儿竟站在楼道外等我。朦胧的晨光里,我看出他扛着一捆很长的大竹竿子,挎着个旧背包,戴着顶破草帽儿。我说:
“爷爷早!您不是说‘五点’?”
他一乐:“说五点,怎么这时候你就出来啦?”
我兴冲冲跟着他往前走,一边问他:
“咱们到哪儿去钓啊?”
他说:“远处。现在钓鱼的人比鱼都多,近了不行。今天我带你到雁儿窝水库,那里头的鱼可大啦!去年这时候我在那儿钓,中午困了,想睡会儿,又怕鱼把竿子拉跑,就把渔线解下来,拴在腰上。我刚睡着,就听着‘咕咚’一声,你猜怎么着?是一条大鱼咬钩,愣把我扯到水里去了!扯到水里不算,那家伙还拼命往水底下钻。我睁开眼往前看,你猜那鱼有多大?”
我说:“至少也有六七十斤!”
怪老头儿斜了我一眼:“你见过大鱼吗?哼,六七十斤?告诉你吧:一片黑云似的,足有七八百斤!”
我有些怀疑:“水库里有那么大的鱼?”
怪老头儿扭过头来问我:“是把我拉进水里去了,还是把你拉进去了?我亲眼看见的嘛!”
我说:“那是什么鱼呀!”
他说:“鲨鱼!那玩意儿吃人。我先前还当是它让钩子扎疼了才玩儿命地跑,敢情它是想把我拖进它洞里,拿我喂它的孩子!——你怎么啦?”
我一边哈哈笑,一边说:“水库里哪儿来的鲨鱼?海里才有!”
怪老头儿让我笑得有点儿发慌,他说:“你……你敢肯定那么大的水库里没鲨鱼?”
我说:“当然啦!甭管多大的水库!”
怪老头儿很泄气:“那……那也许我碰见的不是鲨鱼……你们老师讲没讲过水库的鱼有多大?”
我说:“那倒没讲过。”
怪老头儿又来劲儿了:“也许是别的鱼,反正七八百斤绝对没错儿!反正它拖着我,一直往深处钻。要是把我拖进洞里,我就没命啦。到这种时候,你说,我是要鱼,还是要命?”
我说:“当然要命!”
怪老头儿说:“就是嘛!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鱼再大我也不要了!我从衣兜里掏出小刀,‘嚓’一下子就把腰上的渔线割断了。”
我说:“真可惜!”
他说:“这算不了什么,我碰上大鱼的次数多啦!那回在野鸭子湖……”
他又津津有味地讲起他用什么招数,把七八百斤重“不是鲨鱼可是跟鲨鱼一样大”的大鱼弄上岸来。
不知不觉地,我们已经走到城外。天还没大亮,可是能看出北郊公路上连成长串的摩托车、小汽车、大轿车、面包车里,都装载着渔具。这些车都朝一个方向急驶而去,让我看着心里直着急。我问怪老头儿:
“您说的那个‘雁儿窝’,远吗?”
他说:“也不算太远,还不到一百八十里呢!”
我吓了一大跳:“九十公里呀?”
老头儿很高兴:“你这个说法儿好,一下子就少了一半儿!”
我说:“甭管什么说法儿,路在那儿摆着呢。天黑也走不到啊!”
怪老头儿说:“谁说走着去了?我头一回邀请你钓鱼,好意思让你走着去?咱们坐小汽车!”
也许这个退休的老头儿又找到了什么活儿,比方说做小买卖之类,发了财。我转过头去盯着柏油路上的小轿车。他好像猜出了我的心思,拍拍我肩膀说:“别东张西望了。就算你找得着出租车,咱们也没钱坐。我给你拦辆不要钱的小汽车!”
原来是这样。我泄气地说:“谁能让咱们白坐?”
他说:“咳,想想辙嘛——”突然又叫了一声:“瞧我的!”
他“噌”一下子冲上公路,张开两臂迎头跑向一辆飞驰过来的黑轿车,我顿时吓得闭上眼睛……
听见汽车急刹车时的一声怪叫,我睁眼看时,老爷爷站在停下来的那辆黑轿车前头。司机蹦出来,先抢到后边车门那儿,拉开来问:“首长您没事儿吧?”接着又回到前头,冲着老头儿大叫:
“浑蛋!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怪老头儿一点儿没生气,笑嘻嘻地说:
“准知道您技术好,摔不着首长,也轧不死我。是这么回事:我们也是去雁儿窝水库,您瞧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反正车也空着,咱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捎上我们……”
司机火冒三丈,他挽挽袖子,跨上一步,看样子大拳头马上就招呼上去了。我可不能眼看着老爷爷吃亏,“嗖”一下子窜上去,准备抱住司机的大腿就下嘴。
就在这节骨眼儿,小汽车的后门开了,一个胖老头儿探出脑袋说:
“算啦大李,走吧!”
那个“大李”还真听话,身体一闪就进了汽车,随着车门“砰”一声响,汽车猛冲出去。怪老头儿也真灵活,“腾”地跳开。坐在司机身旁一个跟我大小差不多的胖孩子,抓紧时机向怪老头儿做了个鬼脸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