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这以后,大头时不时地就给我透露一点儿秘密,比方说,为保送升学的事儿,谁的家长去班主任家送礼了,送的是什么东西。再比方说,翟南南家的柜子里装满了美国香烟和茅台酒,活像长安商场的食品部,等于人家白送他爸一座商店。还有,翟南南他爸有一回,一个晚上就收到两台大彩电。
大头说的肯定是真的。翟南南那天说请我吃雪糕,掏出一把票子,都是五十元和一百元的!老爱说“大团结”,“大团结”算什么呀?因为这个,我在作文本里写:
我认为将来最理想的工作,就是管给人家安装电话!
蔡老师在这段话底下划了一条红杠子,旁边批上几个红字:“这种思想要不得!”大头翻我的作业本,咬着我耳朵说:
“你应该写‘以后我长大,也要当局长’。别看翟南南的爸爸那么神气,可是他一见着李大庆的爸爸,马上就从自行车上下来,冲着人家鞠躬。你知道不?翟南南的爸爸还给李大庆的爸爸送过一辆摩托车呢!李大庆星期天上游乐中心坐小汽车,翟南南可只能骑自行车!”
其实,我更想写在作文本上的话是:“我也想有赵新新那样一双神秘的眼睛。”有这样一双眼睛,该多有意思啊!
因为我没把大头跟我讲的事讲给任何人听,大头对我很信任。不过他始终不肯讲他是怎么练出这种本事的。我不信他是睡了一宿觉,清早起来就瞧见了马路对面房子里的人和东西,总觉得是有人教了他这一手儿。如果有人教,那个人会是大头称作“哥们儿”的怪老头儿吗?那个老头儿又矮又抽巴,跑到谁的院子里谁都得拿他当捡破烂儿的。反正绝对没人相信他有什么魔法。大头一本正经写进作文里的事,大伙儿都当成笑料,更不用说他平常神侃的那些玩意儿。我是大头的好朋友,按说应该相信他。可是,即使在我亲眼看到大头的特异功能之后,我也还是没办法把这事跟那个稀松平常的小老头儿联系起来。
我正打算好好盘问一下大头的时候,他生病了,说是感冒,发高烧,一连两天没上学。我正打第三天放了学,我到他家去看他。
大头已经不烧了,虽然拥着棉被坐在**,人却透着精神。他见了我,显得十分高兴,向我招招手说:
“顾欣,你过来,告诉你一件了不得的事!”
这小子满脸神秘,看样子,他那个能瞧见东西的鼻子又有重大的发现。
我凑过去。他正要趴到我耳朵上说什么,忽然皱起了鼻子,闭上眼睛,张大嘴巴,仰起头……
他要打喷嚏。
果然,紧接着就是一声:
啊——嚏!
我从来没听见过这么大的喷嚏声,那真叫惊天动地!窗户震得哗啦哗啦响,而且有一块玻璃竟然震碎了!
大头也让自己的喷嚏吓一大跳。他呻吟了一声:
“龙的眼睛……完了!”
接下来,他蹦到地板上,直扑向窗户。他呆愣愣地看了那块碎玻璃一会儿,又推开窗户往下瞧。
我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棉被,往**一丢,也跟过去,往楼下看。
楼底下是一片草地,有两棵夹竹桃。我探出身子说:
“没事儿,底下没人!”
我猜想,他是怕散落下去的碎玻璃伤着人。
大头沮丧地回到**,一声不响。我劝他说:
“又不是你成心打碎的,到时候我给你证明!”
他爸爸不讲理,说不定为一块玻璃狠狠揍他一顿。可大头却说:
“眼睛……我的眼睛完了!”
从这以后,大头的特异功能果真就没了。我也不是光凭着他说。以前,我把大头的东西藏起来让他找,他总是笑嘻嘻地走过来,一伸手就把东西抓出来,不管我藏得多么隐蔽。现在确实“完了”,考试之前我把他的文具盒装进我的书包,瞧他这通抓瞎!
大头始终没告诉我这前前后后的真实情况,多半是因为他是以“走麦城”告终的。我也只能根据他的只言片语去勾画一个大概的轮廓:他碰到了一条龙,或者是个跟龙有点儿关系的神秘人物,借给他一双眼睛,让他不要讲出去。这小子沉不住气,跟我讲了,龙一生气,又把眼睛收了回去。
这设想也许很荒唐。可是事实就是那么稀奇古怪。不信你就试试,你坐在家里能不能看见别人家里发生的事!“松下”录像机就摆在我们家茶几上,假的呀?
暑假里的一天,徐晓东约我骑车到香山去玩。我终于忍不住,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跟徐晓东讲了。徐晓东到底是我的好朋友,再说,事情早过去了,大头再也没什么“神秘的眼睛”,还保哪门子的密?
徐晓东听完,呆愣了半晌,然后说:
“这样好!好!不是说我鼻子瞧不见东西,我就幸灾乐祸。你倒想想啊:他把人家大墙后头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瞧在眼里,人家心里能痛快吗?说不定哪一天就把他堵在黑胡同里,收拾了他!”
接下来,他又说:
“不过我抽烟的事,绝对没有!除非他当众证明,他确实能隔着墙瞧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