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怎么盘问他,他也不说。
回家的路上,我又说:
“咱们俩那么好,你跟我保什么密呀!你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连徐晓东都不告诉!”
这回,他不但不说,还装疯卖傻,明摆着想蒙混过关——他忽然叫一声:
“好小子,违反学生守则!”
我生气地说:“我又没揍你,随便问问,怎么就违反守则?”
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没说你。”
接下来,他又双手捂住耳朵,好像吓得要命:
“危险!”
怔了好半天,他才放下手,长出了一口大气说:
“好家伙,这要是着起火来……唉,可惜那十个二踢脚了!”
虽然“着火”是疯话,“二踢脚”我却明白。我不无歉意地说:
“徐晓东这家伙不够朋友!没关系,赶明儿我给你买一挂大号的‘二百响’……”
这事本来就算过去,反正再蒙上大头的眼睛,他什么也瞧不见了。
可是开学这一天,徐晓东跟我说:
“二踢脚我不领你的情!”
他确实用不着领我的情,因为二踢脚本来就不是我的。奇怪的是,他怎么会知道?大头是我头号哥们儿,我了解他。他绝不会为讨徐晓东的好儿,把我搁进去。
我试探地说,“你凭什么不领我的情?”
徐晓东哼了一声说:“还没等我放,它们自己就响了,一次就全部报销!我没玩着不算,还吓了个半死!”
我一下子就想起来那天大头的“装疯卖傻”,大头说的“违反学生守则”我也猜出了几分。
为了证实,我诈唬徐晓东说:
“你老实交代:那天你违反了学生守则没有?”
徐晓东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偷瞥了我一眼,局促不安地问:
“你们……没走啊?”
我穷追不舍:“甭管!你就说,违反了学生守则没有?”
徐晓东可怜巴巴地说:
“烟不是我买的……从我爸抽屉里拿了一支。我不吸烟,这是头一回,真的,不骗你!也没挨着二踢脚,它自己就在桌子上响了,飞得满屋子都是……”
二踢脚明明锁在小柜子里,怎么跑到桌子上去了?情况大体上已经清楚:我们走了之后,徐晓东点上一支香烟(谁知道是他爸爸的还是他自己买的),然后把那一捆二踢脚拿到桌子上摆弄。可没想到香烟头儿碰到了二踢脚,再不然就是掉下个火星儿,把炮仗捻儿点着了。
徐晓东问我:“大头看见没有?”我说我想要回两个二踢脚,自己回去的,看见他抽烟,就没进去。他又问我告诉过谁没有,我说咱们俩那么“铁”,哪能呢!他接着就苦苦哀求,要我千万别把他吸烟的事告诉别人。
从来都是他诈唬我,我求他,什么时候他求过我?我有好几条小辫子攥在他手里,他可以随时摆布我。哈,这回,我也攥住他一条小辫子,而且这条小辫子相当粗!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更让我激动的还是大头神秘的本领。他莫名其妙地喊出“违反学生守则”的时候,我们已经拐过了两条胡同,离开徐晓东的家相当远了,他居然能够知道徐晓东的一举一动,如同目睹一般。这就是说,他的鼻子不仅能够看,而且那“鼻光”能够穿透许多座房屋、许多层墙壁!
我怀疑大头的鼻子再看不到东西是他装出来的。假装看得见,这很难,但是假装看不见就太容易了!
我追问大头,他死活不认账。我提出这事,好像还使他很害怕。对于暴露出用鼻子看东西的本领,他显然也感到后悔。大头是实诚人,可一旦犯了倔,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想,要是吓着了他,我怕是一辈子也别想知道他的秘密了。所以,我干脆装成把这件事忘了,再不提起。
过了大约三个月,我们家里出了档子事:几名歹徒乘我爸我妈都上班,闯进我们家,把我们家那个外地小阿姨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屋子里翻了个底儿朝天。我爸锁在抽屉里的三千元现款也没了。
“我们家那个小阿姨还真有点儿像刘文学!”放学的路上,我给大头讲完这事,发议论说,“她跟歹徒英勇搏斗,让人打得浑身是血。可一个女孩子怎么打得过三个家伙?这也就很难得了!别的也没什么,就是不能请你上我们家看录像啦——那三千块是我爸刚从储蓄所取出来,打算买录像机的!”
没想到大头说:
“刘文学个屁!哪儿来的‘三个歹徒’?说是‘一个哥们儿’还差不多,就一个!这一个也没打她呀,是她自己照着自己鼻子给了一拳!”
“你是什么意思?”我站住了,瞪着他,“胡扯些什么呀!”
就连我这个知道他秘密本领的人,一想到他坐在教室里居然瞧到我们家屋子里去了,还是不免满腹生疑。何况,他又说得那么离奇。我放学之后回到家,亲眼看到小红姐姐(就是我们家那个小阿姨)倒绑着两条手臂,在地板上打滚儿。
“没什么意思,”大头心平气和地回答,“那个女的和那个男的合演了一场戏。那男的明摆着跟她是一伙儿的。她打破自己的鼻子,那男的还挺难过地哄她,还给她擦。那个女的推开他,自己往衣服上滴血。他捆上她了还……还……还对她挺亲热。”
小红刚来我们家没几天,大头还没见过。我让大头说说小红是什么模样儿,他说得一点儿都不错——多高的个儿,梳什么样头发,穿什么衣服。那个男的连我都没见过。据大头说,比小红还矮一点儿,可是长得很敦实。除了“腮帮子上还贴着一块果丹皮”让人不得要领之外,别的他都讲得很清楚。
我完全相信了大头。由于大头拼命嘱咐我别讲出是他说的,我回到家把这事当作我自己的怀疑,悄悄跟我妈说了。为增强说服力,我讲那天上午我们有个同学请假去换煤气罐,十一点经过我们家门口时,瞧见了一个长得很敦实的矮个子从门里溜出来。
“那是小红的表哥!”我妈跑去把门关严,蹑手蹑脚地走回来,满脸惊愕,“从老家到北京来干木匠活儿,说是要挣钱回去跟小红结婚——要是没这一层关系,我还不让他登咱们家门呢!你没见过?短粗的身材,脸上还有一块红胎记。”
我差点儿乐出声来。“腮帮子上还贴着一块果丹皮”,亏他想得出!
我妈问小红,出事的那一天是不是她表哥来过。小红矢口否认。这一下更让我妈心里有了底,于是我妈就“交代政策”,说讲了实话,交回拿走的钱和东西,赶走了事,否则就送去坐牢。小红到底承认了她和她表哥演的那场戏。虽说私自审讯和放走小偷都不合法律,我还是看上了录像——那三千块钱看样子确是准备回去结婚用的,一分也没动。
我恭恭敬敬把大头请到家里来看录像,是《黑雨》和《第三滴血》,打得好热闹,大头看得极开心。可是我妈妈的脸拉得好长,十分不痛快。大头刚一走她就发牢骚:
“这回可倒好,咱们家成了电影院了!”
我心说:别那么没良心。不是人家赵新新,您还打算看录像?门儿也没有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