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铁带着我穿大街,过小巷。耗子城可真够大的!

我心里着急,跑了一头汗。可是一看到警察局大门,我心里的一块石头顿时落地了。

怪老头儿正独自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棍儿呢!

我高兴地跑上去:“您没事儿啦?”

他神气活现地说:“他们敢把我老人家怎么样?我一进门就对他们局长说:‘知道我是谁不?我跟你们市长是亲戚,他闺女的嫂子的表姐管我叫二舅!’局长一听就傻了眼,赶紧把我让进客厅,请我坐到沙发上,给我捧上一杯喷香喷香的茉莉花茶……”

陈小铁忽然“噗嗤”一笑。怪老头儿好像有点儿紧张,他小心地问:

“你乐什么?”

陈小铁说:“这里头根本就没客厅。”

怪老头儿问:“你怎么知道?来过?”

陈小铁说:“当然啦!”

怪老头儿说:“那大概就是个会议室吧?对啦,不怎么像客厅!反正把我让进去了,挺漂亮的一间屋子,里头摆着大沙发……”

“也没沙发,大的小的都没有。耗子城里有规定,机关一律不许摆沙发。”

“那大概……大概就不是沙发,是普通的椅子……嗯,也许是小板凳。反正请我坐下了,服务员给我送来了一杯茉莉花茶。”

“也没服务员,更没茉莉花茶!”

“什么?”怪老头儿生气了,“他们也太抠门儿啦!来了贵客,连杯茉莉花茶都舍不得给?”

“那倒不是,耗子一喝茶就掉毛儿,耗子城里没有敢喝那种东西的。”

“他们毛病可真不少!那……那他们给我的可能就是咖啡,再不然就是橘汁儿,也许干脆就是一杯白开水……”

我忍不住插嘴说:“到底是什么呀?”

怪老头儿说:“是什么都没关系!你们小孩子就是爱注意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坐的是沙发还是小板凳,喝的是白开水还是里头放了点儿东西,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总而言之,局长对我恭恭敬敬,这才是最要紧的!局长说,‘啊,原来老先生是市长的亲戚呀,误会误会,请老先生千万别见怪!来呀,摆上宴席,给老先生压惊!’我说:‘算啦算啦,我忙着呢,外头还有俩孩子等着我!’局长向我鞠躬说:‘是是是!您走了呀?走好啊!’我就出来了。”

陈小铁仍旧满脸的疑惑:“耗子们死心眼儿,什么事都照着《城市法典》办。他们才不管是不是市长的二舅呢!”

怪老头儿在一旁纠正她:“没说是市长的二舅,是市长的闺女的嫂子的……”

明摆着怪老头儿在那儿编瞎话儿,偏偏陈小铁爱较真儿。反正怪老头儿放出来了,管他是怎么出来的呢!我对怪老头儿说:

“快吃您的冰棍儿吧,都化了!”

怪老头儿立刻把滴着水的冰棍儿送到我嘴上:

“你咬一口!”

我把头避开,问他:

“您没钱,拿什么买的冰棍儿?”

怪老头儿不言语,又讨好地把半截儿冰棍送到陈小铁面前。陈小铁笑嘻嘻地说:

“谢谢您啦,我们自己拿一个去!”

她拉住我的手,跑了几步,到街角一个卖冰棍儿的耗子老太太那儿。扎白围裙的耗子老太太立即笑呵呵地给我们拿出两支冰棍儿来。往回走的时候,我问陈小铁:

“你怎么没给钱?”

她说:“这地方,小孩子吃冰棍儿不要钱。”

“大人呢?”

“大人当然得给钱。”

“要是大人替小孩子要,给不给?”

“不给。要除非带着小孩子。”

我心里一动。回到怪老头儿那儿,我对他说:

“您刚才在里头,到了‘警察局长’那儿,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小耗子……”

怪老头儿一下子神色紧张:

“你们早进来啦?”

我心里更有了底,接下去说:“‘局长’一看,哎哟,怎么抓来个小孩子!他就根据《本城法典》第多少条、第多少款,把您给放了。您出来,猜想我们得来,就在门口等我们,还到街角老太太那儿要来一支冰棍儿吃。就在门口等我们,瞧见我们打远处来了,这才又变成一只老耗子,省着我们瞧出来……”

怪老头儿偷看了陈小铁一眼,满脸的难为情。陈小铁可是又惊又喜:

“呀,您可真不简单,还会变成小耗子!您再变一个,让我们瞧瞧!”

这么一来,怪老头儿的不自在一扫而光。他说:

“我都能把人变成耗子,还不能把老耗子变成小耗子?”

陈小铁拍着手叫:“这可比当市长的二舅了不起得多!您刚才干吗不说实话呀?”

怪老头儿嘟嘟囔囔地说:“净占你们小孩子的便宜了,吃饭不给钱也没挨揍,抓起来又放了,还白吃人家的冰棍儿……谁好意思照直里说呀!”

陈小铁还是一个劲儿叫:“您变!您变一个让我们瞧瞧嘛!”她又抓住我一条胳膊使劲摇:

“他跟你好,你对他说!”

我劝她:“别闹了。这老爷爷脾气怪,越是让他干,他越不干!”

可是我转身再看怪老头儿,他已经变成了一只小耗子!

我说“小”,指的不是身体。怪老头儿本来就只有我这么高,用不着再矮小了。虽然他个头儿没变,可是毛色变成深灰,而且又浓密、又光亮,和我、和陈小铁一模一样。面孔当然还是原来的,但是上面一丝皱纹也没有了,还满脸的孩子气。

“哎呀真好!哎呀真好!”陈小铁拉住怪老头儿(就像他变成耗子,我不能叫他“怪老耗子”一样,现在我也不好叫他“怪小耗子”)的双手,又蹦又跳。怪老头儿有几分尴尬,但还是勉强跟着她蹦了几下。

我有些不平地说:“哼,我要是求您点儿事,可难着哪!”

怪老头儿摆脱开陈小铁的双手,拍拍我肩膀说:

“那倒也不是。她没见过,觉着新鲜,你看惯了。就算是我变成一头活驴,你也不会这么开心!”

说话的工夫,我看见两个耗子警察,押着很大的一只耗子走过来,我的心忽然猛跳起来,赶紧背过身去。

那只大耗子竟然是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