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老头儿吃饱了肚子,情绪特别好。他在一家大百货公司的门外停下来,指手画脚地说:

“也不知道耗子商店里到底卖些什么,咱们得进去瞧瞧!”

一走进去,怪老头儿就惊呆了。他愣头愣脑地瞧了半天才说:

“好家伙,这里头这么阔气!”

我说:“瞧您这样儿,不像是‘哪个月都来它三趟两趟的’。”

怪老头儿一怔,马上说:“噢,是哪,我两个礼拜前来的那回,这个商场还没开张呢!”

我说:“可是进门的时候,我瞧见上头挂着个大横幅,写着‘庆祝开业五十周年’。”

怪老头儿又怔了一下:“是吗?那就是我来的那天,正赶上商场休息……你瞧,那鱼竿多棒!没想到耗子也爱钓鱼。真应该买一副,可惜咱们回去以后,这么长的一鱼竿,就变成你们老师上课使的小棍儿一样了!”

我说:“那就更应该买,买了白送给老师用。这玩意儿又细又软,敲在脑袋上不至于那么疼……”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就有一个女孩子——我的意思是说,一只女小耗子,跑向我,然后双腿并拢,往我面前一跳,笑嘻嘻地望着我。

“陈小铁!”我非常惊奇,“你……你怎么变成耗子啦?”

“你呢?”她还那么歪着头,笑嘻嘻的。

虽说连我自己都瞧得见我的红鼻尖儿,还有鼻尖儿上向两侧支棱着的几根小胡子,我还是总忘记自己是一只耗子。陈小铁的提醒反倒让我高兴。如果光是陈小铁变了耗子,我还是个人,那她肯定要难为情。反过来,我也早就一溜烟地钻洞了。除了这个,变成小耗子的陈小铁,别看也有几根小胡子,依旧挺好看,浅黄色的连衣裙也依旧那么合身。看她那亲热地瞧着我的神情,我这只耗子肯定也不会让人很讨厌。

“听说你生病了,我想去帮你补习功课,”我说,“可是我怕班上的同学说。”

“才不是生病了呢!”陈小铁忽然生气了,“你过生日的头一天,我想给你买个生日卡,一问书店,特贵。我就给你写了一封信,祝贺你生日,还感谢你平常帮我学英语。第二天上学我把信带去,也不知怎么让班长看见了,她就交给了张老师。张老师就找我谈话,说我……说我‘早恋’……”

我吓了一大跳。这事儿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我见陈小铁的座位空着,就问班长,陈小铁怎么了?班长说,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呗,那么横干什么?徐小芬说,病啦,你快瞧瞧去吧,那几个女同学就笑。真怪,病了有什么好笑的?陈小铁离我们家近,从一入小学起我们放学就常在一起走。陈小铁不小心眼儿,她也从来不叫我“傻大头”。班上的女同学,就她一个人爱跟我说话……哎呀,她们的意思是不是我也“早恋”?

“多不讲理!”陈小铁接着说,“你为什么老跟赵新新形影不离?你怎么管他叫‘新新’?男朋友才那么叫呢!多会儿‘形影不离’了?不就放学有时候一起走,他帮我补过英语吗?‘新新’怎么不能叫?就因为写信写个‘新新’,信就叫‘情书’啊?晚上我妈上夜班,我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哭着哭着,来了一只小耗子。小耗子扎着小辫儿,还穿着个红短裙。她问我哭什么,我就跟她说了。她说,到我们那儿去吧,我们老师可好啦!在我们那儿谁都不敢欺负小孩儿。我一想,去学校,班上女同学都斜着眼瞧我,真没法儿去了。张老师还说要找家长谈。她一谈,我妈不揍死我?家里也不能呆。我就跟她一起到这儿来了。——你是怎么来的呀?”

我说:“我想跟怪老头儿学‘大搬运’,说着说着,也不知怎么就说到变耗子上了。我一寻思,变耗子也挺好玩儿的,就跟他一起变了耗子。”

陈小铁显得有点儿失望,她说:

“我还当是你猜出来……”

怪老头儿挤上来说:“是这么回事,新新跟我说:‘您教我搬运法吧!’我问他:‘学这个干什么?’他不说。我说:‘是不是惦记着把别人兜儿里的钱搬运到自己兜儿里来?’他急了:‘才不对!我们班有个同学,叫陈小铁,哪儿都找不着了,就剩下一个地方没找,就是耗子洞。她要是真进了耗子洞,吃什么呀?我打算把我们家吃的,给她搬运进去一点儿。我说:‘准知道她在那里头?别搬了半天,全叫别的耗子吃了!还不如你也变成耗子,进去瞧瞧呢!’新新一听,高兴得要命:‘啊,我要是真能在那里头找着陈小铁,那可太棒啦!’这不,我们俩正到处找你呢!”

陈小铁一下子就快活起来:

“赵新新,是真的呀?”

我不怎么爱撒谎,可是这回怪老头儿编得挺对我心思:让这只小耗子高高兴兴的不好?所以我点了点头。

陈小铁兴冲冲地说:“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搬运’,这地方什么吃的都有!就是到了荒年,这儿的小耗子也饿不着,因为大耗子、老耗子都吃了万年糖豆儿。”

我没听明白:“‘万年糖豆儿’是什么呀?”

陈小铁说:“一种当粮食吃的东西,这个商场的食品部就摆着,等一会儿我带你瞧瞧去!”

怪老头儿在一旁问:“不带我去呀?”

陈小铁乐了:“当然也带您去。万年糖豆儿五颜六色,挺漂亮的,听说又甜又香,很容易吃下去。可是这玩意儿吃下去就老是呆在肚子里出不来,根本不消化,吃一顿就再也不想吃饭了,好把粮食都省下来给小耗子吃。”

怪老头儿说:“这东西不赖!我老爱饿,回头我也弄点儿吃。”

陈小铁说:“呀,您可别吃!吃了就一天比一天瘦,别看不觉得饿,最后照样儿饿死。人家是为小耗子,大伙儿都觉得光荣,越瘦越受人尊敬。耗子城的老市长就这么瘦死了,城市中心还为他立个纪念碑,没瞧见?吃了万年糖豆儿,荒年过去了要做手术才取得出来,您不怕呀?再说,现在也不是那种时候。现在,像我们这么大的孩子,到大街上,随便在哪一家饭馆吃饭都不要钱!”

我说:“不对吧,刚才我们在饭馆吃饭还……”

怪老头儿在我身后使劲扯我的衣服。我不理他,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陈小铁说:“那他们想要收的钱肯定是你们费用的一半儿,也就是说,光收爷爷的钱。如果一只大耗子带着两只小耗子,那就收三分之一。反正是光收大耗子和老耗子的钱。”

怪老头儿很委屈,抱怨说:

“这不公平!”

陈小铁笑着说:“还不公平啊?您沾了新新的光啦!人家要不是看在您带着个小耗子的份儿上,早打电话叫警察了!不信,您就自己去吃一回试试!”

怪老头儿说:“就不信,也不试!”又拍拍肚皮说,“咱们吃饱啦!”

陈小铁开心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