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一按,我就觉得身体忽悠一下子沉下去。我慌忙睁开眼睛看,见四周很宽阔,像是到了学校的大操场上,只是面前那些高墙大柱子,一时搞不清是什么建筑。好一会儿我才弄清,我依然是在怪老头儿的屋子里,只不过这屋子变大了,大得出奇!
我一转身,瞧见一只跟我大小差不多的耗子。那只耗子正冲着我乐,还说:
“怎么样?”
那只耗子竟是怪老头儿!
认出他是怪老头儿,不光是因为他还穿着那身肥大的长袖裤褂。他的眉眼,一看就不会错,尽管他的胡子现在是向两侧支棱着。他脸上那副洋洋得意的神气,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得意的神气就被惊恐取代了。我随着他的眼光朝上看,正看见楼房顶上跃下一个巨大的、浑身是长毛的黑色魔鬼,直朝他扑去——这是我那一瞬间的感觉,事实不过是,怪老头儿养的那只大黑猫从**扑下来。
这家伙一点儿良心都没有。怪老头儿那几个钱儿都给它买猪肝吃了,它却乘主人之危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说时迟,那时快,怪老头儿“吱”一声叫,已经被它牢牢地按在一双利爪之下。
我急了,窜上去,照着那黑色魔鬼的爪子就是一口。那家伙是个庞然大物,光是瞪圆的黄眼珠子就有我脑袋大小。可是我这一口,也不知是由于训练有素(大孩子老欺负我,他们把我打重了,我就下嘴),还是因为具备这种本能(别忘了,我现在已经是一只耗子啦),竟然咬得那家伙不轻。它“嗷”一声叫,松开爪子。怪老头儿乘机打了个滚儿,蹦起来叫声“跟我来”!直朝墙角的水缸蹿去。
我转身紧随他逃命。及至大黑猫追过来,我们已经一前一后钻进水缸后头的一个耗子洞里。
怪老头儿(你们注意一下他现在的身份就可以了——我总不好叫他“怪老耗子”吧)停下来大口喘气。我急忙上去问他:
“您怎么样,伤着没有?”
他一挺胸脯:“没事儿!我的猫,它敢把我老人家怎么样?”
接下来,他又拍拍我肩膀:“小伙子,够哥们儿!等我想起来再变回去的口诀,有朝一日咱们俩能重新做人,我一定把你的英雄事迹好好宣传一下!”
我吓了一大跳:“什么?您把变回去的口诀忘了?”
他说:“也未必就绝对想不起来……可能是因为吃刚才那一吓。你放心,我多动动脑筋,口诀准想得起来。”
他朝洞的深处看看,又说:“这里头好像还挺大。既然来了,咱们干脆逛逛去!”
他这么一讲,我放心多了。我朝远处看,有一个洞口透进亮光来,里头并不是我想像的那么黑暗。我说:
“去瞧瞧也成,就是回来的时候别找错了门儿,再让老鼠夹子夹住!”
怪老头儿说:“没事儿,有我呢,这里头,我哪个月不来它三趟两趟的!”
我随着怪老头儿往里走,越走越宽绰,越走越亮堂。我没想到耗子洞里居然会有马路,路上还种着整整齐齐两排树。不过那些树虽然非常高大,形状却像一棵棵仙人掌。路两旁还种着大片的庄稼,绿油油的,就是认不出是稻是麦。对面走过来一只耗子。我扯扯怪老头儿的衣袖,低声说:
“您瞧,耗子!”
怪老头儿说:“别大惊小怪的。咱们全是耗子!”
“他穿着西装!”
“不许吗?谁规定耗子不许穿西装?”
说话的工夫,那只耗子和我们擦身而过,向我微笑点头说:
“您吃啦?”
我和怪老头儿一齐点头:“吃了吃了!”
等那位穿西装的耗子走过去,我对怪老头儿说:
“他是问我的。”
怪老头儿说:“不对,是问我的!”
“他说的时候,眼睛瞧着我。”
“怎么是瞧着你?明明瞧着我嘛!”
“我也奇怪,按说是应该向您打招呼。”
“不用奇怪,他就是向我打招呼!”
路上的耗子越来越多,好些耗子都向我打招呼。看情形,耗子们喜欢孩子,他们碰到别的小耗子也笑着问候。怪老头儿总是和我同声回答行人,我心里暗暗好笑。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闹市区。怪老头儿抱怨说:
“老问我‘您吃了没有,您吃了没有’,问得我肚子咕咕叫!早知道这个,咱们应该吃了晌午饭再来。都是你瞎闹腾,变耗子变耗子的!”
我说:“您瞧,前头好像有一家饭馆。您带着钱吧?我也饿了。”
怪老头儿说:“别说没带,带着也没用。人家耗子城不用咱们的钱。”
走近了看,不是一家,有一大排饭馆呢!往门里瞧,耗子服务员穿着白制服,端着盘子跑来跑去;耗子厨师扎着白围裙,顶着白帽子,又是烹又是炒,弄得一阵阵香味儿飘出来,让人不想走开。
怪老头儿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兴冲冲告诉我:
“有门儿!瞧出来没有?人家耗子吃饭是先吃,后算账。不像咱们,一进门儿先要钱,就跟谁想吃完饭不给钱似的!”
“那又怎么样?”
“先填饱了肚子再说呀!一边吃一边想辙。实在没辙,咱们就溜。溜不成,至多让掌柜的揍一顿,也比饿肚子强!”
“这……不合适吧?”
“咳,别瞎捣乱了,你就跟我来吧!”
怪老头儿把我揪进去,一坐下,先要一壶白酒,四个凉菜,两荤两素。耗子服务员痛快地答应一声,转身走了。我急问怪老头儿:
“没钱,干吗喝酒?还要‘最好的’!”
他还挺有理:“我知道他们耗子城的酒都是什么牌子的!这么说不是省事吗?”
他点菜的时候也让人家“拣可口的给我配八个”。我说:
“您干吗不要十六个呀?”
他小声说:“开销太大,掌柜的一生气,打得更狠了不是?”
吃饭的时候,怪老头儿不住地劝我:
“小伙子饭量大,你就铆足了劲儿招呼!反正吃一口也是一顿揍,吃它个翻江倒海也是一顿揍,为什么不混个肚儿圆?”
我们吃饱了,耗子服务员挺和气地走过来,含笑问:
“二位还用点儿什么?来两份甜食,还是水果?给小顾客来一客冰激凌吧!”
怪老头儿打个饱嗝儿说:“不要什么了。你们厕所在哪儿?我们这孩子要撒尿。”
耗子服务员说:“真对不起,小店铺面不大,没有洗手间。小顾客要方便,请出正门,往北走二十步……”
怪老头儿偷偷朝我使个眼色,示意我先溜。我把头扭过去,装看不见。怪老头儿急了,说:
“这孩子,撒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认识路哇?行啦行啦,我带着你去!”
他站起身来,冲服务员一乐说:
“回头他尿了裤子,也麻烦。我先带他去,回来再跟您算账!”
耗子服务员连连点头:
“请便!请便!”
怪老头儿上来使劲扯我。我坐着不动。扭头告诉服务员:
“实话跟您说了吧:我们没带着钱!”
怪老头儿一跺脚,接着叹了口气。
没想到服务员还是那么和气:
“谁出门也兴许把钱包忘在家里。您下回路过的时候,顺便带来就是了。”
怪老头儿的眼睛都直了。这回反倒是我把他扯出门的。
他到了大街上,头一句话就是:
“我一回到家就把黑子拴起来!豁出去把我的钱全给它买猪肝买鱼吃,也绝不能让它再逮一只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