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小时,或长或短,全在你的感念之内。

我要说的是高速公路上堵车的两个小时,时间是在2011年1月6日12点40分左右,离目的地仅剩40分钟的车程。高速行驶的大巴降下了速度。司机说:“哎呀,又堵车了!”然后是两三个人同时问:“咋了?”司机说:“鬼晓得,准是又出了车祸,这段路三天两头出车祸!”“那要堵好久?”有人又问。司机说:“那只有交警才晓得,现在交警查个现场少说也得两个小时才可以处理完呢。前几天一个大货车撞到一辆小车,一堵就是4个小时,小车上的6个人当场‘报废’了!”

车里的电话铃声突然爆响起来,有的在接,有的在打出,分别将堵车的信息第一时间传递出去。有人说:“吃饭就不等了,你们先吃,我到了找个茶楼研究研究再说。”一位女子说:“咋办嘛,堵车了,好烦啊!”一个女孩子跟她妈说:“不来接了,这么冷,我下车打的直接回来就是了。”

有人开始把手机的音乐声开到最大,依次播放歌曲。车载电视又换了一部香港武打片,是和日本人较劲的功夫片,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我抬起身扫视了整个车内——满座,大概40人,其中有两个小孩儿。一位50多岁的老妇人,手里一直攥着一个装着某医院CT报告单的塑料袋,一条紫红色的围巾将头部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无神的眼睛。我的前面坐着一位30多岁的中年男人,旁边放着一副拐杖,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无奈,他说先前上车的时候去上厕所,差点赶脱了这趟车。

“把车门打开,这里面太闷了,你们又舍不得开空调!”有人突然要下车。

“不要走远了,到时候说走就走!”乘务员提示。

“到前面服务站还要多久?”一位女子柔声问。

“你做啥?”司机问。

“我想让人开车在那里接我!”

“那恐怕不行呢,高速路上不准乘客上下车,逮到要罚款!”

“我不坐你的车还不行吗?哪有这个道理?”

“不是,你走到服务站至少要半个小时,高速路上走路多危险!”

“反正现在堵的,车又没动!”女子还在坚持。

“那你实在要下,把车票给我!”乘务员说。

“我的车票,咋能给你呢?”

“那就不能下,出了事情哪个负责?”

“你先把门打开,我们下去抽根烟!”一个小伙子走到车门旁。

“那好,我把车票给你!”女子走出车门,电话响了。她对那边说:“我就在服务站等你,快点过来,冻死我了!”

我随几个人走下车,果然一团冷空气一下子将我紧紧包围。抬眼望向对面的山上,房顶的积雪还未融化,阳光懒洋洋地从山尖树梢间射过来,还是有些许晃眼。我舒展舒展手脚,沿着拼凑在路上的大小汽车走了几米远。沿路车上走下不少人,男人就在路边小解,女人则翻过护栏,爬上山坡的树林里排泄一番。我也走到山坡上的一棵山楂树下,满树的山楂透出红红的脸,使我的饥饿感一下子陡增。想起10年前随同事出差到县区,车走到一片山林时坏了,同事兼司机回城去买零件,把我留在车里,一等就是4个小时。我把车里的报纸杂志从头到尾看完后,肚中有些饿,正巧发现了山坡上一树红红的山楂,赶忙跑去,饱餐一顿。此时我正要动手去摘那山楂的时候,走过来一位小伙子,是我们同车的,就坐在我左侧的位置上。我对他笑笑,他也笑笑,对着山楂树一阵猛烈地浇灌,然后是一股热气从树底一直升腾到树身、树顶,我感觉到那串串山楂被呛得喷嚏连天。

我赶紧离开,饥饿感也顿时烟消云散。翻过护栏,我向车的方向走去,不想头却与一个空牛奶盒不期而遇。车里的一位小女子伸出头来,很尴尬地说:“哥,对不起啊,我没看见你正好过来。”我没看她,只看见那是一个蒙牛牌牛奶盒,盒上的那只牛好像也在对我笑。

上车后,我同座的同事还在车外猛烈地吸烟。回到座位上,我突然发现后面坐着两位僧人,一老一少,都披一身绛紫色的长袍。老的戴一顶狐狸毛做的帽子,少的戴一副金丝眼镜,围一条花格子围巾。他们正在讨论佛法,老的教诲少的要有仁爱之心。我听得昏昏欲睡。

同事上车来说:“堵了一个多小时,还不见动静。”司机说:“快了,前面两辆货车相撞,人已经送到医院了,等拖车过来把货车拖走,就可以放行了!”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又下车去,听见3个从外地做事回来的小伙子在寒风中侃侃而谈,一口烟一句话,时而笑,时而气愤,时而破口大骂。

“那次在高速路上堵车5个小时!”一个人说。

“为啥堵?”

“开始以为是车祸,后来才听司机说是有车队要过,啥车队过让我们堵起?”

“是啊,凭啥?”

“更可气的是,车队本来是8点经过,哪知人家变了行程,这边没得到通知,傻等起,最后人家根本没过来,你说怄气不?”

“真没法!”几个人一起叹气说,“现在高速路哪是高速,你看大货车将路就塞满了,哪还跑得快?”

我站在一辆红色的吉利金刚小轿车旁,车里忽然传出《梁祝》的曲子,接着是一只裹着红色毛衣的手,然后是一大堆瓜子壳花生壳从车玻璃上滚落在我脚边的路面。我赶紧挪动脚步。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云里,寒气更加逼人。对面山上有树枝猛然断裂的声音,我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见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上爬着一个人,正挥舞大刀砍掉多余的树枝。又一阵肠胃紧缩的疼痛,我不得不再次到车里坐下。路过驾驶台的时候,我看见那里有个塑料篮子,里面放着几十袋豆皮——是先前上车乘务员发的那种,我早已经将一袋豆皮和一瓶矿泉水送到空****的肚皮里。我顿时如获至宝,动了想索要一袋的念头,可又想起刚才那司机说到站后立马返回成都,那几十袋豆皮准是为下一批乘客准备的,就又咽了咽口水,回到座位。刚才讲佛论经的两位也闭上眼睛,似乎进入梦里。

我也开始做梦,梦见回到老家,老父亲灿烂地笑着,为我端上香喷喷的腊猪腿。车子突然颤动起来,我听见车门外有人大叫:“通了,通了!”司机说:“外面的快点儿上车来,走了走了。”

车门关闭,车子缓缓移动。车里又是一阵接着一阵的电话铃声,空调也开始工作,车里热气升腾,车载电视里高唱着《精忠报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