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这三人的行头，方沫就深感今日绝对不简单，好巧不巧，一出门就看见了这一幕。

利川锦衣华服，国字脸，眉宇中正，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这叱咤商市的雄姿却不减，如此这般精明的商人并没有立马进店，而是站在门口前斥责他的女儿。

“秋儿啊，你真是越来越没有个女儿家的模样了，你妹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刚刚6岁，就已经启蒙，乃是我们族中之幸，你呢？为父知道之前对你缺少管教，所以我也从来不按照你妹妹的标准给你制定规则，我不要你有锦儿十之八九，但是再怎么说你也要学个三四分才对呀，不然就你这个鬼模样，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利家？”

不过就是贪玩了些，不过就是活泼好动了些，不过就是偏离世俗了些，我以为这是女郎像男儿一样肆意风发的模样，不曾想在来自自己父亲这三五成段的话中，我竟是这般辱没门楣？我竟是这般让父亲觉得可耻？

利秋低头受训，她咬牙切齿，眼眶蓄满了泪水却没有一滴愿意掉落，紧紧握着的拳头甚至将指甲嵌进肉里，仔细看的话，身子还有些微微发抖，全无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模样。

这样的场面，让站在门槛前的方沫霞儿沉默又沉思。

为什么沉默？因为这是旁人也是老板的家事，她们作为外人和工人，能够做的不过就是心中对利秋产生同情之心向利秋投去怜悯的目光。

那又是为什么沉思呢？因为她们都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霞儿因为女儿身担男子事被旁人出言侮辱。

而在方沫的现代记忆里，因为她大胆潇洒豪放的样子曾被父母教训，说你以为这样做就能够得到别人的赏识吗？你以为这样做别人就愿意跟你交朋友吗？一类捧高踩低的话，她现在或许觉得没什么，但是在曾经，方沫也同样哭泣。

她们的经历都异曲同工。

在场这几个人里，心情算得上好的不出意外只有孟榆。

也是，她费尽苦心作弄了这么多年才看见成果，心中自然是喜不自胜，利川利秋父女俩的位置看不到孟夫人的开心，可在台阶上门槛前站着的方沫霞儿是一目了然，将孟夫人转瞬即逝的得意收之眼底。

在这种时候，她当然不可能一言不发。

“老爷，秋儿年纪尚小您又何必责怪，她七岁时不是还有先生给她算过命吗？说咱们秋儿灵根极佳，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些年若非你我问题，秋儿又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相信，要是咱们秋儿愿意好好学，用功一两年超过锦儿定然是有可能的。”她慈眉善目，轻轻几步上前去握住利川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呀，与其在孩子身上找问题，不如在自己身上找问题，老爷您就别再念叨秋儿啦。”

合着好话全让那续弦说了呗，好一幅慈母模样，方沫不经意的翻了个白眼，假装在整理发梢。

结果续弦孟夫人的计划成功，她说的话非但没有让利川平静下心来和利秋好好讲话，反倒火上浇油，让利川对孟夫人的心地善良认知更上一层楼，让利川心中更加不满利秋。

他继续大声呵斥：“若非你母亲去的早，而我又忙于商务，你也不会变成这个模样，可是圣贤说，学本于己，即便我们不管你你心中也应当有个度，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人不像人笑话不成笑话。”

一字一句像针尖一般狠狠插入利秋的心，她承认自己蠢笨，承认自己骄傲不已，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么说，任凭他公主太子也难免伤心落泪，更何况是利秋这样一个寻常的姑娘呢？

泪水冲过眼睛的堤坝，呼啸而下，来势汹汹。她一点也忍受不了这样子的辱骂，可为了让父亲觉得自己听话些，一忍再忍再忍，可是没有想到，一味的忍让，却换来了无止境的羞辱。

利秋没有声嘶力竭的嘶喊，她声音哽咽却依然掷地有声：“请父亲不要提我的母亲，女儿固然有错却错不至此，让您在大庭广众青天白日之下，在自己家店铺的门口前侮辱自己的女儿，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而您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您的女儿留一丝颜面？您又算得上什么高洁之士呢？您不过是借了我母亲的势力去成就自己，从另一处考虑，是您对不起我！”她说完这话，泪流满面地提着裙子小跑走进了成衣铺子里面。

利川满肚子气却无处可撒，她看着立秋跑进铺子的方向，恨铁不成钢的说：“你……你个不孝子！”

“老爷你就别跟她置气了，她今年才多大懂什么事，你越是这样说，她骨子里就越是反叛，不若让她顺其自然，说不定过些年就想清了呢，老爷你说是吧？”孟夫人拽着利川的衣角摇了摇。

利秋前慈母好形象，利秋后人间狐媚子，这不是大双标吗？方沫再次对孟夫人做出合理评价。

亏的利川一个精明的商人，连这种套路都吃，也正常，不然怎么可能娶了孟夫人，这是是非非，有太多都讲不清了。

在经过孟夫人的一番安慰后利川明显舒心了不少，他舒展眉头，长呼一口气，甩了甩袖子，似乎要把刚刚的火气都甩完，然后就挽着孟夫人一起进去了。

打杂的方沫自然是知道规矩的，在这夫妇二人双脚还没踏进门前，两人赶紧弯腰陪笑，“老爷夫人万安。”活脱脱的迎宾小姐。

索性利川没有怪罪她们两人刚刚直勾勾的看戏，而是直接三步并两步走向柜台要了账本，其余的未曾多多留意。

这夫妇二人甚至冷酷到也不向这里的人询问利秋究竟去哪了，利川是生气不想询问，他一个做父亲的总不能拉下脸面去给女儿道歉，而孟夫人呢？她操持了家务事这么久，关心孩子这种事情定然是能够想起的，她不想去关心就是不想去关心，表面时还可以装装对利秋的爱护，可要是真到了爱护的时候，她一定要一言不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