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用一种恰如其分的说法，是个充满魅力的地方。我现在居住的街道，有着一种仿佛属于19世纪的静谧与持久。这条街很短，一端坐落着温馨的老房子，房子围着精致的外墙，后院令人心旷神怡。相邻街区更加多元，那里有消防站、女子修道院，还有一家小小的糖果工厂。街道两旁种着枫树，秋天一到，孩子们就用耙子把树叶扫成一堆，在路边的沟渠里燃起篝火。
在纽约市，能真正融入邻里生活，是件稀罕事。我从隔壁邻居那里买煤，对住在屋子右侧的老妇人充满好奇。她热衷于把迷路、挨饿的流浪狗带回家，除了养了十几只这样的狗，还养了一只机灵的绿色小猴子，当作宠物和亲密伙伴。听说她非常富有，却又十分吝啬。街角药店的老板告诉我，她曾因在一场小骚乱中砸坏沙龙的窗户，进过拘留所。
“直角三角形斜边的平方，等于……”
晚上走进街角的药店，总能听到一种带着无奈的声音，反复背诵着数学定理。晚餐后，药剂师帕克先生就会坐在柜台后面，为女儿的家庭作业绞尽脑汁——看来他女儿在学校的学习成绩不太理想。帕克先生经营这家药店已经30年了，他脸色苍白，眼睛淡灰，常常把淡黄色的小胡子沾湿，再梳理整齐，模样活像一只猫。我称体重时，他会悄悄凑到旁边，趁我调整磅秤刻度，越过我的肩膀偷看。我称完后，他总会迅速瞟一眼结果，不过从不发表任何评论，也不会暗示我体重是轻是重。
除了体重这件事，帕克先生在其他话题上都十分健谈。他一直住在布鲁克林，脑袋里装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琐事。比如，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巷叫“爱之巷”。“这条小巷名字的由来，”他告诉我，“一个多世纪前，两个姓德贝弗斯的单身汉，和他们的侄女住在街角的房子里。侄女长得十分美丽，仰慕者们半夜都在小巷里徘徊，守在篱笆旁给她写情书。”他还说，这两位老叔叔是纽约最早在后院种草莓售卖的人。想想那一家人，客厅的彩色玻璃窗在烛光下五彩斑斓，两位老绅士专心下棋，年轻的侄女坐在脚凳上，吃着草莓和冰激凌，就让人觉得温馨。
“斜边长度的平方……”当你离开药店时，帕克先生的声音会从之前停下的地方继续响起，他女儿则坐在一旁，忧伤地嚼着口香糖。
将我所了解的布鲁克林和曼哈顿相比，就如同把一位安逸闲适的保姆，和她聪明却神经质的妹妹进行对比。这里的一切运转速度都比别处慢得多（在大部分主干道上，汽车依旧慢悠悠地行驶），弥漫着一种坚守传统的气息。
布鲁克林的历史，虽不像它给人的印象那般庄重，却也不乏精彩。19世纪中叶，许多持有自由主义观点的知识分子居住在这里，布鲁克林也是废奴运动的重要据点。沃尔特·惠特曼曾在《布鲁克林每日鹰报》工作，后来他撰写的反奴隶制社论，导致他失去了这份工作。亨利·瓦得·毕奇尔曾在老普利茅斯教堂，不厌其烦地劝诫世人。塔列朗流亡北美时，曾住在富尔顿大街，每天在榆树林荫道上谨慎散步。惠蒂尔也常到老胡柏家中做客。
我来到这里后，认识的第一个布鲁克林本地人，是来我家干活的电工。他是个热情活泼的意大利裔年轻人，脸庞机灵，干活时会用陶醉的嗓音哼唱歌剧咏叹调。我来的第三天，他来工作时带来一瓶自家酿的葡萄酒，因为前一晚，他的第一个孩子，一个男孩出生了。酒是酸酿口味，清爽可口。喝到兴处，电工邀请我一周后去他家参加小型晚宴，他家在布鲁克林另一边的羊头湾。那次聚会十分难忘，他六十年前从意大利来的祖父也在。老人晚上会去海湾钓鳗鱼，天气好时，会一整天躺在后院的手推车里晒太阳。他长着一张充满魅力、像森林之神萨堤尔般的脸，抱着新生儿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每天都要抱很多孩子似的。
“这小家伙长得可真丑，”他不停地说，“但肯定会很聪明。聪明，而且——丑得很有特点。”
聚会上食物丰盛，都是地道的意大利美食——菠萝伏洛干酪、萨拉米香肠、酥皮点心，还有很多红酒。整晚，亲戚和邻居们在屋里屋外往来不断。这个家族在海湾附近的同一所房子里，已经住了三代，祖父很多年都没离开过布鲁克林。
布鲁克林的这片区域，总能让人感受到大海的气息。海边的街道上，空气清新，带着海的粗犷，天空中有许多海鸥飞翔。我见过最美的街道之一，从布鲁克林大桥延伸至海军船坞。凌晨三点，当城市其他地方一片寂静黑暗时，你走进这片小区域，会发现这里热闹非凡，几乎和乡村集市一样。这里是沙街，是靠港水手们消磨夜晚时光的地方。无论夜晚什么时候，沙街都充满刺激。晒黑脸庞的水手们搂着女孩，在人行道上招摇过市。酒吧里人满为患，人们载歌载舞，未勾兑的烈酒价格便宜。
沙街的酒吧有着独特的传统。在这里，有些女人是这条街上充满活力的“老贵族”，有着“女公爵”“玛丽号潜艇”这样的花名。“玛丽号潜艇”的每颗牙齿都是金的，她的笑容透着富贵与满足。她和其他老主顾都备受尊敬。她们有一份固定的水手朋友名单，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桑给巴尔的水手都认识她们。她们深知自己的名气，不会像年轻女孩那样跳舞、调情，而是舒服地坐在屋子中间织毛衣，敏锐地观察着周围发生的一切。有一家酒吧里，有个小个子驼子，每晚都神气活现地来，大家都很宠爱他，免费请他喝酒，酒吧老板甚至把他当作吉祥物。水手们中间流传着一种说法——当他们生命即将终结时，希望能来到沙街。
富尔顿大街贯穿布鲁克林的商业和金融中心。这条街上有很多旧货店和古玩店，对喜欢二手物品和古董的人来说，这里充满惊喜。我大部分家具都是在这里买的，每次来都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如果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里就是淘宝的天堂，很多东西物美价廉——老式雕花餐具柜、精致穿衣镜、漂亮餐桌转盘，还有许多价格只有其他地方一半的稀罕物件。这些商店透着冷清、沉闷的气息，店主们大多让人难以完全信任。
帮我淘到大部分东西的，是凯特小姐。她又黑又瘦，神情忧郁，特别怕冷。你走进旧货店，很可能会看到她在后屋的小煤炉旁烤火。她每晚都裹着波斯毯子，睡在维多利亚式的绿色天鹅绒长椅上。她的脸蛋是我见过最漂亮，却又最脏的。
凯特小姐的店对面有个竞争对手，两人常常为价格争得不可开交。即便如此，她仍一直夸赞对方是“高尚的人”。有一次，对家店主经营失败，没钱付租金，面临被赶出店铺的困境，凯特小姐还主动提供了现金帮助。
“凯特小姐是个好人，”那位竞争对手对我说，“就是不爱洗澡。她每年只在夏天洗一次澡。我觉得她可能是布鲁克林最脏的女人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嘲讽，反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得。这也是我喜欢布鲁克林的原因之一，每个人都有着独特的个性，绝不与他人雷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