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外火光冲天,喊杀声整夜未停。

皇宫内却井然有序,地砖上的血迹早就被宫女冲洗干净。

监天塔顶层。

太后迟中意单手拖着一具高大的身躯,缓步上前。

她满头银发,面容美好,身姿端庄,丝毫不见时间的痕迹。

被她提在手里的人是北莽第一勇士,呼延赞。

这位堂堂大宗师此刻一动也不能动,双眼外凸,面庞惊恐至极。

皇上李雍亦步亦趋跟在迟中意身后。

“他走了,已经有十年了啊……”

迟中意走到迎光的白玉祭台前,神情柔和。

她随手将呼延赞扔上祭台,抚平衣摆,屈膝跪地。

随后,她抬起那只白皙的手掌,轻轻盖在了呼延赞的天灵盖上。

向下一压。

没有血肉横飞,更无凄厉惨叫。

呼延赞那坚如玄铁的身躯竟寸寸崩解,化作极细的金粉。

整个过程不见半点血腥气,反倒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神圣感。

呼延赞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位纵横北原的大勇士,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被生生磨成了齑粉!

迟中意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念诵起晦涩古老的祷告词。

金粉随着风盘旋,环绕在她的周围。

祭台之上,只剩下她略带嘶哑的低语。

“大宗师的精血,终归能算出点名堂。”

迟中意脸上覆满耀眼的金光,转头瞥向身后的皇帝。

李雍心头大骇,惊恐低头。

“大罗天这鬼东西又开始作妖了。”

迟中意嗤笑出声。

“李弘阙确实快死了。”

“没人毒害他,是他自己发了疯,强纳并吞噬了蛊国圣女的躯体,引火自焚。”

“萧玉衡是个聪明人,但光靠沐清语可救不了他。”

“最多也就给他吊命罢了。”

李雍双手作揖,恭敬发问:“儿臣该当如何应对?”

迟中意猛地咳嗽两声,脸上的金光剧烈闪烁。

“你想如何便如何。”

哪怕是她,强行推演天机也消耗极大。

“我如今出手衍算天机,已经没几年活头了。”

“而你的假想敌,不从来只有你那个好弟弟吗?”

李雍垂头:“那依依和李知卯这两个孩子,又当如何处置?”

“依依这孩子,真像我啊......”

金粉渐渐散去,迟中意面色恍惚。

“她既然扬言要去杀李弘阙,那便由她去。”

“即便失败,李弘阙也不会动她。”

“至少现在不会。”

她顿了顿。

“至于李知卯嘛……倒是跟你当年一个德行。”

迟中意站起身,挥手赶人。

“随你喜欢。”

李雍应诺退下。

东华宫。

世子李知卯面色苍白地坐在太师椅上。

前方戏台上,几个涂脂抹粉的戏子卖力地唱着花戏。

“好哥哥,你尝尝嘛!”

娇柔的二公主坐在他旁边。

“这是御膳房刚做的桂花糕,甜着呢。”

台上伶人的缠绵曲目,身旁佳人的娇嗔卖弄,李知卯完全无心去听去看,手指将怀里的描金折扇攥得变形。

京城这几日天翻地覆。

他的太傅王是非,死在青楼里。

他暗中拉拢的兵部尚书林远山,莫名其妙大开城门迎敌,随后被砍了脑袋。

还有那个吏部尚书王览,更是连同整座揽忠府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官兵现在还在灰堆里刨他的黑炭!

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布下的这盘大棋,短短两天,死得干干净净!

满盘皆输!

李知卯瘫在椅子里,生不出一丝力气。

为什么?凭什么?!

“皇上驾到!”

太监尖锐的嗓音打破了花戏的喧闹。

李知卯猛地站起,扑通跪地。

李雍踏入殿内,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

殿内所有闲杂人等退散,就连刁蛮的二公主也不敢吱声,乖乖溜走。

李雍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这世子。

李知卯冷汗直冒,心惊肉跳。

良久,头顶传来皇帝低沉的问话。

“你可知这一局,输在哪里吗?”

与李知卯的满心绝望不同,远在京城百里外的临江城渡口,长公主李依依正手持一串糖人,逍遥快活得很。

昨夜京城大乱,她便趁乱溜出城门,一口气跑到了这里。

为了行事方便,她换上极品绸缎裁成的青色长衫,玉冠束发。

好一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公子哥。

她此刻咬着糖人四下乱瞄。

突然,她的目光被街角一个采买物品的女子吸引。

清卯提着竹篮,正低头挑选金疮药。

她穿得素雅,但那清丽脱俗的五官和那股水仙般的柔弱气韵,在这喧闹的市井里极为惹眼。

李依依眼前一亮。

她把没吃完的糖人随手一扔,摇开折扇,拿出十二分的风流做派,大摇大摆地凑了上去。

“这位姑娘,买这么多药材,可是家里有人受了伤?”

李依依手中折扇挡在清卯身前,笑容和煦。

“在下恰好略通岐黄之术,不如随姑娘走一趟,帮忙搭个脉?”

清卯抬头,打量了这冒失的公子一眼。

这人非富即贵。

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地婉拒。

“公子说笑了。”

“奴家还要赶去渡口登船,行程匆忙,实在不敢劳烦公子。”

说罢,她绕过扇子,快步离去。

李依依乐呵呵地跟上,死皮赖脸地凑在旁边。

“好巧!本公子也要登船,姑娘去哪?咱们结伴同行如何?”

清卯眉头微蹙,闷头加快了脚步。

李依依看的玩心大起,于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活像个游手好闲的登徒子。

两人一前一后,匆匆奔赴港口。

一艘挂着苏家商行大旗的奢华客船正停泊在岸边。

清卯前脚刚踏上甲板,李依依后脚就晃悠着扇子跟了上来。

乱世之下,这等官船的船票贵得离谱。

甲板上挤满的,全是为了避祸南下的富商巨贾和世家纨绔。

这帮少爷正闲得发慌,猛地瞧见清卯这般美人儿登船,身后还死缠烂打地跟着个毛头小子,一个个眼睛全绿了。

这可是送上门的乐子!

一个身穿锦缎的胖公子直接横在了清卯面前。

“哪来的不长眼的毛头小子!敢缠着这位娇滴滴的小娘子?”

胖公子呵斥完李依依,冲清卯露出黄牙:“妹妹莫怕,哥哥我来护你,等会跟我回厢房喝两杯水酒压压惊!”

“滚一边去!”旁边一个瘦长青年挤了过来,伸手就去扯清卯。

“这小娘子分明是本少爷先看上的,今晚得陪本少爷赏月!”

这下周围的纨绔全跟着起哄了。

“本公子出一百两!这美人我包了!”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清卯咬紧嘴唇,往后退了两步。

恩公已经在京城惹了天大的事,这次下江南绝不能节外生枝。

“几位少爷高抬贵手。民女还有家人在下面船舱等候,先行告退了。”

她试图息事宁人。

但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反而把这些个纨绔的邪火彻底勾了起来。

身形肥胖的刘少一把拽住清卯。

“装什么清高。”

他**笑两声,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伸手便朝清卯的脸蛋捏去。

“老子看上你,那是你祖上修来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住手!”

人群里,一个书生实在看不下去,涨红着脸跳出来呵斥。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刘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着走上前,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将那书生抽翻在地。

“给老子打!教教他什么是临江城的王法!”

身旁的两个恶奴听命扑上去,按住书生便是一顿狂踹。

打得那书生满脸是血,蜷缩在甲板上凄厉惨叫。

周围看热闹的乘客纷纷闭嘴,全躲得远远的。

人群外围,李依依的眼睛却在放光。

英雄救美的戏码终于来了!

她现在跳出去把这几个废柴痛揍一顿,这娘子还不感动得投怀送抱?

李依依卷起袖子,正准备大喝一声冲进场中。

却听得一声极其嘹亮的马嘶声在渡口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码头跳板之上,一道身影骑着匹高大威猛的纯黑战马,如同下山的猛虎,连人带马腾空跃起!

砰!!

黑煞星重重砸在客船甲板上,木板四下断裂。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艘客船剧烈摇晃。

甲板上的纨绔们被震得东倒西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刘少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灰尘散去。

陈长安身着干练的黑色劲装,面容冷峻。

他一扯缰绳,翻身下马。

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揽过清卯。

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陈长安真气鼓**,厉声怒喝:

“瞎了你们的狗眼!”

声震全场。

“谁敢动我苏大有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