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士兵们果然未动手阻拦,反而让出一条道来。

陈长安眼中异色闪过,大步踏入洛神阁。

楼内静得出奇。

陈长安轻车熟路直奔花魁居住的小院。

林婉儿没睡。

她穿着件水红色的丝质亵衣,披散着长发,正坐于堂前饮茶。

姣好的面庞在烛火下更显柔媚多情。

陈长安从怀里掏出那方紫檀锦盒,放在案几上。

林婉儿疑惑地揭开盒盖。

一截莹润如玉的脚骨静静躺在明黄绸缎中。

张皇后的遗骨!

他居然半天不到就拿回来了!

林婉儿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眶霎时通红,清泪夺眶而出。

她双手死死捧住锦盒,犹如捧着重于泰山的珍宝。

陈长安拉过圆凳坐下。

“林姑娘手眼通天,竟能和北莽大军搭上线。”

“就不怕引火烧身?”

林婉儿拭去眼角泪珠,理了理裙摆,落座。

“公子高看妾身了。”

她嗓音温软,“兵部尚书林远山突然叛变,大开城门迎敌。”

“北莽原本只打算袭扰一番,现下将计就计,已经成了直捣黄龙的奇袭。”

“南方更乱。”林婉儿接着抛出猛料,

“镇北王确定重伤失踪,蛊国大军北上,南疆即将失守。”

“而北莽在京城的动作也越来越大。”

“若是再找不到人抵抗,今夜便是他们的斩首行动,直入皇宫,势必要断了皇室的命根!”

这等时机把握得何其精准!动作效率何其之快!

陈长安心中翻江倒海。

这和传闻中只会逞凶斗狠的北莽蛮子截然不同。

背后肯定有极为厉害的军师在出谋划策!

他不由得审视起了林婉儿。

林婉儿察觉到他的目光,面露尴尬。

“妾身不过是个在风月场里走钢丝的小人物,哪有本事号令北莽大军。”

“北莽此次动作,听闻是受了大罗天的法旨。”

大罗天?

大罗天乃是北莽口口相传的神话之地,传闻是人死后的天国。

这借口鬼才信。

陈长安腹诽。

林婉儿不多作辩解,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金雀尾花簪,递至陈长安身前。

“妾身身无长物,百官把柄我也拿不出对等的东西来换。”

她言辞恳切。

“公子若信得过我,带此物去寻济州尹家。”

“他们见着这簪子,便会奉你为座上宾。”

“到时你可以让他们去和苏家旗下的商行合作。”

陈长安接过花簪收入怀中。

“这京城大乱已成定局。”

林婉儿见他收起自己的花簪,站起身。

她走到陈长安身前,自然地替陈长安整理衣物。

“公子如不参与,最好尽早撤离。”

“如果无处去,可以走水路前往中原,静待局势安稳。”

“妾身随后也要离开此地了。”

陈长安点头应下,不再多言,就此离去。

林婉儿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说好的事情,总是做不到。”

她不由掩嘴轻笑。

“男人都是这样!”

陈长安哪还记得之前约定的欢好!

已经出王府太久了!

他心思重重,趁着夜色摸回镇北王府。

这戒备森严的庞然大物,今夜出奇的平静。

原本巡逻的侍卫少了七成。

王府大门敞开,不断有大批人马走出,赶赴京城。

陈长安站在墙头,回想林婉儿口中的斩首计划,冷汗浸透了后背。

皇宫!

除了失踪的镇北王,所有皇亲国戚、皇上,乃至文武百官,全数被困在京城里了!

就连镇北王唯一的儿子李知卯,也被皇上软禁在皇宫之中!

北莽这是要一网打尽!

要是皇室覆灭,天下大乱,苏美妃这镇北王的二夫人,处境必定比死还惨。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局势当真紧急!

陈长安绕开稀疏的巡逻哨,直奔白玉宫。

快到自己的厢房门前,陈长安的脚步顿住。

门侧阴影里有轻微的呼吸声。

韩月!

他今夜出门去群芳阁,本打算快去快回。

谁料被吏部尚书强行掳走拷打,又遇上北莽攻城等一连串变故,中间耽搁了足有好几个时辰。

京城大乱,苏美妃定会招人护卫。

期间只要有人来此查看,那他不在房间的消息肯定也瞒不住了!

苏美妃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半夜失踪的下人?

他又要如何解释?

说自己只是睡不着,出门吃碗馄饨?

陈长安站在月亮门边,不再上前。

那阴影中的人似乎察觉到动静,缓缓摸了出来。

陈长安右手拢入袖中,死死捏住银针。

就此掀桌?

权衡利弊后,他手掌松开。

他决定摊牌。

但不是掀桌,而是合作!

他转身,大步朝王府后山走去。

韩月从阴影中现身,眼中惊疑不定。

他居然能发现自己!

她压下满腹疑团,身形犹如鬼魅,紧随其后。

后山密林。

夜风穿梭在枝叶间,发出簌簌声响。

陈长安停下步子。

“来人可是韩月姑娘?”

韩月从树后走出,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神情复杂地盯着陈长安。

“你究竟是谁?”

陈长安往前迈出两步。

韩月却本能地往后连退两步。

“别动!”

她冷喝出声,几枚淬满剧毒的细针已然扣在指间。

陈长安轻笑出声。

他也从袖中摸出几根修长的银针,夹在指缝中。

“我这手法,也是和姑娘学的。”

他大方地把后背暴露给韩月。

体内龙脉真气注入针尖,然后猛然送出。

嗖!

银芒刺破黑夜。

数丈开外的参天古树上,一只正在酣睡的夜枭应声坠地。

韩月杏眼圆睁,后背冷汗渗出。

银针的速度之快,准度之精确,已然能比肩她这个研习暗杀十多年的杀手了!

她不知道,其实陈长安背地里血气镇煞功全开,感知已经死死锁定韩月。

只要这娘们敢有半个多余的动作,他拔腿就跑。

背靠大山,她要是能追上功法全开的自己,他就跟她姓!

“我是一个习武之人。”

陈长安转过身,身姿挺拔,声音温和。

“也是今年进京赶考的才子。”

他看着韩月的眼睛,不再掩饰内心的愤恨。

“我想一展治国抱负,却被吏部那个草包王是非强行顶替了功名!”

“弄得我家破人亡!”

韩月虽然没接话,但她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在王府里伏低做小的杂役,竟然有着这般离奇的过往与一身不俗的武功。

“我沦落大牢等死,是苏美妃救下了我。”

“我便为她吸收九幽寒气,为她做事,报她的恩情。”

陈长安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真诚。

“韩月姑娘在长街舍身替我挡刀,我便全力救下姑娘,替姑娘化解寒毒。”

“尽力去除你修炼功法带来的寒毒。”

“我陈长安做事,向来只求问心无愧!可曾伤过主子与你分毫?!”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后山回**。

韩月听得愣在原地。

他所做的一切,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报恩与自保。

“那赵恒呢?”

她杏眼眯起,目光如电。

“赵恒也是你杀的吧?”

这娘们的直觉也太敏锐,太煞风景了!

老老实实被这番真情实感的话打动不好吗?!

“赵恒?”

陈长安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那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义正言辞,满脸愤慨。

“我当初拒绝王妃赐予的二等管事身份,就是想留着他当王妃在外的门面,让他替王妃办事挡刀。”

“结果这老王八蛋不但好色贪婪,还嫉贤妒能,三番两次想置我于死地!”

“他还常常出入花柳之地,口无遮拦!”

陈长安越说越气。

“他不但坏了主子谋划的大事,背后编排主子是非!”

“甚至把情报漏给了青楼里的风尘女子!”

“他不死谁死?!”

他大义凛然地直视韩月。

“难道留着这等祸害继续拖主子的后腿,陷主子于万劫不复之地吗?”

韩月愣愣地看着他,顿时被这番连珠炮似的控诉震得无言以对。

夜风吹过。

韩月琼鼻微动,她从陈长安的衣袍上闻到了一股极其独特的幽香。

那是风月场里最上乘的脂粉味。

良久。

韩月那清冷的嗓音幽幽响起。

“你不也天天去青楼吗?”

陈长安满脸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