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得了苏美妃的允许,陈长安捏着那块属于赵恒的一等管事牌,大摇大摆走出镇北王府。
门卫看清牌子后连连讨好,恭敬放行。
平康坊,夜鸢酒馆。
地下暗室内,独眼老头敲着手里的算盘,算珠噼啪作响。
陈长安坐在对面,丢过去一锭银子当茶钱。
老头将银子揣进袖兜,独眼亮起光彩。
“人没找到。”
老头干脆利落。
陈长安面庞一紧,双拳不由自主握起。
“不过有消息。”
老头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
陈长安毫不犹豫摸出银票,拍在木案上。
老头将银票卷走。
“你家人被吏部下了命令,发配去了南疆。”
“我们顺着线索往下查,却碰上了萧家的人。”
“他们手段极狠,沿途官衙卷宗全抹得一干二净。连个墨点都没留。”
陈长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杀机。
吏部动手,萧家扫尾!
好一招斩草除根的毒计。
大王妃萧玉衡,这是算准了要绝他全家的活路!
“多谢。”
陈长安丢下两个字,转身便走。
萧玉衡!
长街。
沿街叫卖声里夹杂着细碎的流言,直往耳朵里钻。
满大街都在传镇北王在南疆遇刺垂危。
陈长安步履不停,暗自琢磨。
这潭水早就浑透了,不知哪方牛鬼蛇神在推波助澜。
同时,随着龙脉真气流转,他脑海中新解锁的医理毒术越发清晰。
这种偏门绝学的获取频率明显在变慢。
境界越高,越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穿过三条街巷,陈长安迈进自家的地下赌坊。
巡视苏家产业倒是其次,主要是看那日的书生还会不会来。
刚迈过门槛,一道青色人影就直愣愣撞了上来。
“兄弟!你可算来了!”
青衫书生大喜过望,伸手便去拉陈长安的手腕。
两手接触的刹那,龙脉诀自行发动,雄浑的乾龙真气顺着手腕狂涌而入。
陈长安运转真气,第一次使用获得的相术,上下打量起这货。
这书生长的尖嘴猴腮,偏偏一双大圆眼透着机灵。
宽大的长袍挂在身上,跟偷穿了大人衣服似的。
再瞧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骨架极小,皮肉软腻,指腹连半个拿笔的老茧都找不着。
和脸上那蜡黄粗糙一比,简直是两张皮。
易容术。
这书生不仅贴了假面皮,还是个女扮男装的货色!
“看什么看!”
书生被陈长安盯得发毛,没好气地甩开手。
“走走走,去看看我刚盘下的铺子。”
“老子发财可全指望你那出戏了!”
两人兜兜转转,停在清河坊一处三层高的宽敞楼阁前。
门楣上挂着块黑底白字的匾额。
森罗殿。
陈长安跨步入内。
铺子里光线昏暗,刚走两步,头顶横梁上掉下一道白影。
一见生财!
四个血红大字贴在惨白高帽上,披头散发的纸扎白无常直扑陈长安面门。
陈长安心头一突,本能将手探入袖中,摸向那柄买命钱。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书生搞的把戏,无语地收回手。
纸人靠着绳索在半空直晃**。
后头跟进来的书生咋舌,满脸扫兴。
“你这人真没劲,半点反应都不给。”
书生绕到前面,拍了拍白无常。
“怎么样,我这设计惊不惊喜?”
无聊透顶。
陈长安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环顾四周,大堂里棺材纸人扎堆,布置得杂乱无章。
“东西太密,反倒没了重点。”
陈长安直言不讳。
“灯光要分明暗,越吓人的东西越要藏在半遮半掩的地方。”
“直勾勾挂在人头顶上,行不通的。”
书生虚心受教,连连点头。
这人果真有几把刷子。
“走,带你去后头看真家伙。”
书生领路推开一扇木门。
暗室内烛火摇曳。
角落里蹲着个娇小的人影。
那女孩满头蓬松的自然卷发,身上穿着粗布工服,脸上蹭了好几块污渍。
她正攥着锉刀打磨一段木雕断臂,对周遭的一切响动都无动于衷。
书生恶趣味发作,蹑手蹑脚摸到她身后。
“嗷!”
书生扯开嗓子大吼。
女孩吓得从蒲团上直接弹了起来,整个人蹦起半尺高。
她回过头,一双明亮透蓝的杏眼瞪得滚圆。
看清是书生作怪,她反手抄起刚打磨好的木雕断臂,发狠朝书生脸上抡去。
“灵儿别砸!我错了!”书生抱头鼠窜,躲过断臂。
灵儿气呼呼喘着气,重新坐下。
“这是我找来的狗头军师。”
书生理了理衣襟,拉着陈长安上前。
他偏头。
“哎,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呢?”
“叫我小安子就行。”陈长安开口回应。
灵儿看了陈长安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地上的各种残骸上。
她跟前散落着七八个精细的木偶人头。
陈长安随手捡起一个端详,连机关牵动的肌肉纹理都做得挑不出毛病。
“做得太像活人了。”陈长安指出问题。
“做这种用来吓人的道具,讲究个似人非人。”
“此话怎讲?”书生好奇地凑过脑袋。
“一眼看穿的粗糙假人没人怕。可要是做得跟活人一模一样,反而没那股诡异的邪劲。”
陈长安搬出前世的理论。
“只有在七八分像人,又在关键处僵硬死板,才会让人头皮发麻。”
“另外,氛围和机关才是重点。只靠道具堆砌走不长远。”
灵儿停下手中的锉刀,杏眼亮起。
“怎么改?”
陈长安随口提了几个前世见过的密室机关。
水牢下沉机关、重力翻板陷阱、假人轨道追击。
马上又轮到陈长安震惊了。
他只是提出一个模糊的概念,灵儿便能立马接上话头,甩出一整套完美可行的操作方案。
两人一问一答,配合默契。
书生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只觉大把大把的银票正在朝自己招手。
黄昏时分。
陈长安在书生和灵儿依依不舍的注视下,告辞离去。
临走前,灵儿送给他一个木制的小玩意。
僻静小巷里。
陈长安把玩着手里这只精巧的独脚木鹤。
手指轻压尾羽,那独脚便极快地跳动起来,活灵活现。
他停下步子,视线扫过空****的巷弄。
“韩月姑娘。”
陈长安冲空气喊了一声。
“韩月姑娘。”他拔高音量。
右侧泥墙的阴影里,一道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身影缓步走出。
“何事。”
韩月声音冷清,面覆黑纱。
陈长安上前两步,把手里的独脚木鹤递出去。
“上次在客栈替姑娘疗伤,情急之下多有冒犯。”
陈长安语气诚恳。“今天得了个小物件,借花献佛,权当给姑娘赔罪。”
韩月垂眸看着他掌心里跳动的木鹤。
精巧,脆弱。
她沉默良久,双手依旧垂在身侧。
“我只是个死士,用不上这些。”她果断回绝。
不等陈长安接话,韩月转身便步入黑暗,只丢下一句冰冷生硬的叮嘱。
“外面不安全。”
“若无旁事,尽早回府。”
陈长安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轻笑出声,将木鹤揣回怀里。
他没瞧见,那张藏在黑色面纱底下的俏脸上,两抹红霞已烧到了耳根。
韩月躲在暗处,视线还是没忍住追着那道背影。
却见这厮已经走到了青楼门前!
洛神阁前,陈长安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
王府门卫说见着王是非那狗东西出门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