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街道的印象,最早的记忆来自童年去镇上赶集的场景,那里有我所熟悉的第一条街道。它简单,站在这一头,就能看到另一头,中间连个拐弯都没有;它复杂,街两边集合了十里八乡的人流和物资,作为乡下解决供需的所在,丰富着我们清淡的日子。
我一直觉得,它像斯卡布罗集市一样迷人。腊月,每个人都带着迎接新年的喜悦,盲目而快乐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朝圣一般拥挤在同一条街道上。他们觉得,不管这一年丰收与否、快乐与否、健康与否,似乎只要赶了集,就能把过去一年的不如意和不痛快、贫穷和疾病,统统都赶走。毕竟过了年,一切就都是新的。于是,日子好过的和不好过的都集合到镇上,按照口袋里的积蓄的多少,购买一家人所需要的东西。
一条街道上,熙熙攘攘全是人,以及固定的摊位和附着于人身体之上的流动的货物。儿时对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这类成语,尚没有具体的概念,虽然已投身其中,作为孩子,却根本来不及感受拥挤意味着什么,因为通常我们扮演着一个陪伴或者帮忙的角色,我们并没有什么东西要买,仅仅跟在大人身后,被大手牵着走过人潮,就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更别说可能还会有期待已久又意料之外的馈赠。
喜欢观察人的癖好,就是在赶集的时候养成的。特别是观察街道上动态的人们,总觉得他们脸上写着春秋,表情直白而又复杂,有购物前的欲望,有囊中羞涩的窘迫,有无所事事的悠闲,有做了亏心事的慌张……一条街道,囊括了乡下人所有的表情,也囊括了乡下人所有的悲欢离合。街道就成了我在乡下时最想去的地方,也是很多人离开村庄之后,所能走得最远的地方。
那时候县城是遥远的,要抵达那里,得走好几公里山路,还要坐班车摇晃一个多小时,那时候生活窘迫,也没有去县城的必要理由,因此县城在很多人眼里,虚幻而无法想象。
只有镇子和镇子上唯一的一条街道,是人们可以随时抵达和触摸的,也是具体的。镇子是排列整齐的砖结构房子,是门头上挂着的招牌,是柜台上整齐码放的墨水、纸张和笔记本,是几毛钱就能获得的糖果,是理发店、药店、文具店、五金店的集合。
镇子上的唯一一条街道也是。可以这么说,街道就是镇子,镇子就是街道。它们既是我童年所能到达的地方,也是我的认知所能理解的地方。在街道上的中学读书的几年里,我接触到此生最初的有别于乡下常识的内容:恋爱、欺骗、盗窃、赌博、背叛……在镇上的成长,比在乡村的十几年收获都要多,由此,我也终于意识到人为什么要离开村庄。
后来,在一纸通知书的指引下,我从这条街道上乘车,到达了虚幻的县城。这里,有比镇上多得多的街道,这里也有比镇上丰富得多的生活。这里,街道不等于县城,县城也不等于街道,但又彼此交叉,彼此影响,彼此独立。
第一次见红绿灯,应该是在我家的12 英寸熊猫黑白电视上。
一群人,在街道上走着,抬头看到悬在半空中的三盏灯,其中的一盏亮起来,人们突然就停了下来。我好奇这三盏灯的功能,跟孙悟空的定身术一样,于是就希望村里也能有这么个灯,蚂蚁一样忙碌的人们,就可以在这三盏灯跟前稍事休息。到了县城才发现,这三盏灯是有红黄绿颜色区别的,红色的那盏会定身术,绿色和黄色,对脚步没多少控制权。
在县城里第一次过马路,就被绿灯难住了,脑子里一直留着定身术的记忆,看到这三盏灯就不知道怎么走。我的老布鞋一定记得我在马路对面的尴尬和无措。我看着大家在绿灯之下快步通过,就是无法说服自己迈出那一脚,就怔怔地立在原地。
还是在路人的背影鼓励了我,我逃一样从路的这一头跑到了路的那一头,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了。
走出去这一步,后面的步子就从容多了,而我这才发现,城市有别于村庄的是,村庄里出和入,只有一条路,而城市里任何一条路,都可以让你走出去,也可以让你走回来。
这时候我就联想到村里进城的人。在乡下,一条路走到黑,祖祖辈辈走,祖祖辈辈被困囿于一隅。而那个走出去的人,被道路吸引,被红绿灯吸引,彻底离开了乡下。他们在红绿灯下,也一定经历过我经历的慌张,也一定有过我有的从容。现在,他们和城里人一样,挺直腰杆,站立在红绿灯前,随时准备着冲到对面去。
由此,我开始熟悉城市,熟悉街道。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试图描述清楚一条街道,可这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这么说吧,你觉得街道是流动的,就把舒缓流畅的街道比作河流,街两边的高楼和树影,是河岸和岸边的植被。
可是,如你所见,街道岿然不动,流动的是车辆和行人,因此,街道充其量只是河床。而你如果真的把它看成了河床,街道又从来不改道,从来不干涸,并且和两岸之间没有任何障碍,让你更加笃定描述的不确定性。
其实,不管你从哪个时间段哪个路口进入一条街道,你遇到的街道都会呈现出不同的形态,它们除了位置相对固定以外,一直都处于变化当中,并且变化毫无规律可循,因此你根本没办法抓住它的特征。
想说清楚一条街道,难度可能在于这条街道的名字经历过无数遍的更改,而每一次更改都有恰当的理由,每一次更改之后又都有一段不同于其他次的历史,相互印证,相互重叠;难度也可能在于这条街的方位虽然一直没有大的变动,但即便在经纬度不变的情况下,也没有人能准确说清楚它的方位,在有些人心里街道的方位是家,有些人则将方位当作出发点,有些人只是将它作为一个名字;难度还可能在于你从来不可能在同一条街道的同一地点听到和上一个时间段听到的完全相同的声音,声和音的多变性,让街道有了捉摸不透的声调;难度可能也在于每一种气味都有可能在街道上找到出处,同样每一条街道都有属于自己的气味,没有两条气味相同的街道,也没有一条街道上的气味从头到尾都相同,等等。其实,难度根本上在于人,是人改变着街道,人的多样性导致了描述街道的复杂性。
确实,想描述清楚一条街道是有难度的。在路过而不停留的人眼里,街道是一种模样;在经常行走的人眼里,它又是另一种模样。人们想记住一条街道的模样,甚至根本不用记住它的名字、位置、长度、宽度,也不用记住它的温度,即便是随意记住点啥,比如路边的狗摇尾巴的场景,或者院子里的桃花开出围墙的样子,最后都成了想起一条街道的由头。这被记住的一点,有可能就是街道的一种模样,也可能是街道的全貌。
一千个人有一千种观察街道的方式,飞行器流行的当下,航拍给街道呈现自己提供了最佳的视角,遗憾的是,高空在带来美感的同时,却技术性地忽略了街道的细节,而这恰恰是街道最迷人的地方。为了便于导航,百度地图推出过一款类似于VR 的观察方式,一辆汽车上架一个摄像头,走到哪里拍到哪里,然后形成整个城市的街道环境。
我曾查询过我经常出现的几处区域,说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可展示出来的却是行车记录仪的既视感,因此也不是最佳选择。只有人站在街道上,调动全身的器官,脚、眼睛、耳朵、鼻子,包括内心,感知到的街道才是某一时刻最为真实的街道,才有讨论的必要。
要讨论一条街道,必须从它的名字开始。名字对于街道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条没有名字的街道,是可疑的,是不值得信任的,就像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一样,人们经常会为他的来历和目的做出各种猜测,导致对这个人也有了不确定的看法。
每条街道都有名字,每个有着名字的街道上,又都有着不一样的故事。名字是街道的血脉,也是它的开始和结束,知道了名字,就差不多知道了一切。
银川,是我抵达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和诸多城市一样,它由无数条街道和无数幢建筑组成,对于一个乡下孩子,这无异于迷宫。十四年前,我刚到这里时,百度地图和导航都还是未可知的陌生事物,报刊亭里的地图和街边的路牌,是穿行于银川的主要依据。我拿着它,从城北的汽车站,坐公交车去城西的宁夏大学。
车站和大学之间,由好多条街道串联,还需要倒一次车,以至于虽然对沿途景色异常好奇,但又不敢掉以轻心,一直盯着经过的站台。城市就是这样,虽然条条道路相通,一旦走错,到达的时间就会成倍增加。
这时候,不光要名字,还要方向来指引。日本当代著名建筑师芦原义信说,街道从根本上是以人为本的,肯定了人的存在。当我们认清自己的自然风土,创造有人情味的街道时,至少应看清方向。
方向作为街道最原始的组成部分,东南西北,以及由此生发的各种组合式方位,跟基因一样早早决定了一条路的走向。
没有人在意路牌上的东南西北,是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东南西北,他们只在意它们是不是自己要抵达的东南西北。
其实,走在街道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或者多个方向,方向就像网一样,把人们紧紧抱住。于是,故事在街道与街道之间蔓延开来,谁的悲欢,谁的离合,已经不再重要,作为城市故事的发生地,街道承载了每个人最本真的生活方式,它安静沉默,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摄像机,记录着所有平凡生命的行走,熙熙攘攘的人群,构筑起城市的热闹,只有街道知道热闹背后的真实。
味道可能是判断和区别一条街道最重要的信息,每条街道都有自己的味道,且这种味道只能属于它所在的城市。街道以血管的方式穿插在城市庞大的身体内部,人们就把对血管的呆板看法转移到它身上,认为它缺乏个性,千篇一律的形状设计,和沉默的柏油铺陈,让一些人把自己的死气沉沉也归结于它。
但是有一些街道,它即便单调,你也会在不同季节发现它不同的味道。
我突然又想起了乡下那条街道的味道,从西往东走,依次是羊肉的膻味、饼子的香味、煤油的怪味、书店的墨香味,还有商店里混合的味道,以及戏曲的味道、马戏的味道、放映厅的味道。它们曾调动过我的味蕾,也组成了我的街道记忆。每条街道都在观察者的偏爱中获得属于自己的味道,而这种偏爱的味道,成为记住一条街道最直接的方式。
街道上的声音,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街道的品味。乡村街道的声音里,牲畜的叫声和拖拉机的轰鸣,形成和弦,一听就是一派乡村图景;县城的街道,管理者刻意拒绝了牲畜,保留下拖拉机、蹦蹦车等农业重金属的嘈杂和混乱,置身其中,有莫名的亲切感;但凡大一点的城市,街道上的声音往往单一、乏味,车的马达和轮子摩擦沥青的声音,尽量掩盖住人的焦虑和浮躁。
任贤齐和刀郎就是我在乡下街道上认识的,那时候,他们红得发紫,县城街道两边的商店里都在播放他们的歌。你从街道的一头到另一头,会感受到不同的音乐风格相互交叉的奇妙场景:2002 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我等的船还不来,我等的人还不明白……是你的红唇粘住我的一切,是你的体贴让我再次热烈……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两首毫无关联的歌曲,就在此起彼伏间完成了一轮播放,感觉自己一会等二路汽车,一会在太平洋底,红唇的热烈和柔情,一波一波侵袭,一波一波过去,商店的招牌在切换,高音喇叭里的歌词在切换,过路人的表情在切换,街头这一幕幕像电影一样播放着,我来不及体会,就走出了街道。
提到音乐,自然会联想到绘画。天才画家文森特·梵·高有两幅画,莫名切合了我对街道的理解。其一是1887 年创作的《克利希林荫道》,画面是文森特·梵·高所住公寓附近的一条街道,画面中四月的城市街道,和四月的乡下小路很像,萧条却暗含生机。
我一直觉得,四月是一年里城市和乡下在气息上最接近的月份,都刚经历过寒冬的萧瑟,都蕴藏着发自内里的力量,这时候城里和乡下都像刚睡醒一样。里尔克在《四月》中写道:此刻窗已安静/ 甚至雨珠也轻轻滑过/ 石上宁静青黑的光/ 所有的喧嚣/ 蛰伏在嫩枝闪亮的花蕾。
我就喜欢里尔克笔下喧嚣蛰伏的状态,可很快,四月的城市就会把四月的乡下扔下,通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一下子蓬**来,复又进入喧嚣,进入快速的循环,而乡下的土路上,季节依旧慢慢悠悠。
气息的相近性,可能是我这个不懂艺术的人喜欢这幅画的原因之一。就允许我试着解读一下这幅画吧:在这幅画中,色彩视觉混合、色彩相互渗透,笔触的轻妙律动,街道上早春的气氛透过纸面,散落世间。横线笔触下的树木,有一种看不见的空气流动,与前景道路散落的笔法相映衬,构成了一种包罗万象的空间流动感。
我上班的单位所在的中山南街,或许就是文森特·梵·高笔下这条街道在现实中的投影:街两边都是表情呆滞的楼宇,依然保持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设计,楼体以灰白色的水泥外墙为主,因为没有大面积的玻璃等现代建筑必不可少的构成部分,所以显得古朴,有一种慢时光的感觉。
每一个上班日,我都会从街道的南边走到位于街道北边的单位,尤其是春天,我穿过由正在发芽的槐树树冠覆盖的街道,闻到春的气息,这是大地的气息,它压制住汽车尾气,压制住尘土,让春穿过这条街道,再抵达另一条街道。
中山南街灰白色的色调,或许让它在五光十色的城市里逐渐趋于普通,甚至黯淡,但当我走过无数次之后,才发现,不管你怎么看待它,它都显示出一种活跃和包容,它告诉我们,比起终将逝去的结局和悲惘的环绕,更重要的是,中山街两边的餐厅门口一日三餐升腾的雾气,袅袅白烟,生机从不间断,那是生命曾竭尽全力留存下来的痕迹,也是一条平凡街道所能记录的全部意义。可是,街道是多变的,十四年之后,这里已经变成了商业区,手机降价、网费降价、零首付贷款的信息,和着这个时代的节拍,让街道改变了气质和模样。
我所喜欢的街道的第二种气质,在文森特·梵·高的《阿尔夜间的露天咖啡座》里。梵·高酷爱天空层次不同的蓝色,这一点从他在阿尔的作品经常混用橙、蓝这两种补色就能看得出来。而在这幅作品中,室内明亮的灯光洒在屋外卵石铺就的广场上,深蓝色的夜空中群星闪烁,宛如朵朵灿烂的灯花,形成另一种夜空之美,让人迷恋。我最中意的,除了天空中的蓝紫色与房屋墙面中大块的黄色之间的强烈对比,除了橙色与绿色构成典型的补充,还有作品里透出来的轻松、宁静的气氛:咖啡座上,一半空着,一半坐满了人,有人正在离开,有人正在赶来。
在我的意识里,这才是城市应该有的样子,一些人忙着生活,一些人忙着享受生活,在空与满的穿插中,街道暗中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时候,我所在的城市西区,刚经历过一次工业的大萧条,街上遇到的人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因为工厂转型或者直接倒闭,他们丢失了工人的身份,只能收起当年的自豪感,收起工服,变成餐厅里的服务员,出租车里的司机,以及混在人群里的小偷。每天不同的时间段,扮演着不同身份的人都会在特定时间出现,街道都默默承载着他们的脚步,不管沉重还是轻浮,它都周而复始地接受了轮回。街道上,每个人都是一个坐标,无数个坐标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平面。这个过程中的阵痛,我们这些做学生的无法理解,我们被周遭的老旧小区和工厂包围着,却丝毫不会受到居民们情绪的影响。一个摊位空了,很快又会有另一些人填满它。同一条街道,年轻的少年,挥霍着青春,而中年的人们,在人群中紧紧抓住生活,生怕它溜走。
我总是忍不住将城市和乡村做比较,包括比较街道和乡下的土路。这两者自然是不一样的,土路是属于乡下人的,城里人一年走不了几回,而街道既属于城里人,也属于乡下人,很多时候,乡下人走得比城里人多。城里人在城里住久了,就向往乡下的生活,而乡下人在城里住久了,也就成了城里人,他们说话、走路、交际的方式,和城里人没什么两样。他们走在同一条街道上,有着完全不同的念想。我的童年是在乡下度过的,因此记忆中并没有太多关于街道的内容,植物、麦田、山路、溪流组成了一条看不见的街道,任由我的童年在上面恣意成长。
真实的街道则硬生生地把我从童年里拽了出来,我第一次知道柏油路,第一次发现脚印无法留在路面上,第一次走路还有路灯照亮,第一次感到路的漫长……都发生在街道上。它改变了我的生命轨迹,每次在城市的街道上走过,我就完成一次乡下人的蜕变,完成一次城里人的融合。
有一年中元节,我恰好在北京,入夜经过一条没记住名字的街道,才发现北京城里的人们,也会在街道上给亡人烧纸。
夜幕降临,我步履匆匆,根本没有想起今天是一个纪念的日子,是他们提醒了我。我驻足远眺,看见一家人朝可能是家乡的方位跪下的一瞬间,突然就热泪盈眶了,不知道是因为独在异乡的感伤,还是单纯地被他们打动。这些北漂的异乡人们,在努力地接近和成为北京人的过程中,依然保留着最原始的纪念方式,他们不管走多远,心里都住着故乡,都惦记着埋在那里的亲人。这一刻,才觉得他们对自己变成外乡人的亏欠,都在那一跪里。这时候,他们将北京的大街当作家乡的土路,把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悲伤背景扔在一边,认真地烧纸、叩头,仿佛眼前就是故乡。这时候,城市的街道就是乡下的街道,活着的人从上面走过,死去的人也可以从上面走过,以自己的方式。
我一直对北京这座城市有疏离感,总觉得无非是有点历史,无非是城市发展飞快,这些人的出现,让我改变了对北京的看法,甚至对接受跪拜的那段街道,有了深深的敬意。我在我所生活的城市街道上,见过清晨送葬的队伍,当时,他们脸上的表情、走路的姿势,和乡下人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整个县城静默,没有人出来送行,人群走过之后,街道上只留下几张纸做的铜钱。街道收留了它们,就像土地收留死者一样。任何地方的土地都是大方的,任何地方的街道也都是大方的。
我一直相信街道是有记忆的。一场车祸,哪怕没有目击证人,街道知道车祸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它沉默不语,立在街道两边的监控替它说出一切。夜色中,一个哭泣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眼泪有多重,街道知道眼泪里的成分,知道悲伤背后的故事,它沉默不语,站在两边的行道树替它记住一切。
此刻,谁在街道上奔波,他将永远奔波;此刻,谁在街道上哭泣,他将永远哭泣;此刻,谁在街道上幸福,他将永远幸福……街道这个穿越时空的记录者,抓取每个人的某个瞬间,绘制出一个普通人一生的轨迹,绘制出一座城市所有人的轨迹,同时替所有人记录,替所有人保密。
街道是有个性的,不过它的个性不由自己来决定,而是由每一个出现在街道上的人所决定。街道一开始,跟一张白纸是一样的,街道兀自向人们诉说着自己的风貌和个性,民政部门给它立起写着名字的路牌,交警设置了指示牌并施划了网格,路政把井盖和下水道篦子按照规定摆放整齐,一条和别的路几乎一样的路就出现了。
这时候,不同的人出现,让它带上不同的个性。街道上走过什么样的人,它就带上什么样的气质,多重气质叠加,就形成了街道的气质,复杂而独树一帜。羊肉街口是一条十字路口,这里在百年以前,是经营羊肉为主的街市,城市变迁,市场已经无迹可寻,留着一个指向性明确的名字,给居民以念想,给陌生人以方向。我在这里上班,十年间,每一次坐公交车,报下一站羊肉街口的时候,我就准备下车,吃羊肉的时候,就会想起它。我知道这里是我人生的一个结点,是我一个乡下人成为城里人的一个标记,因此,我很在乎这条街道。
我认定,我曾经长期盘踞的怀远路、中山街、羊肉街口,这几条街的气质里,有我的一部分,我颓废的时候,它们也萎靡不振,我开心的时候,它们兴高采烈。在乡下,我只能改变土的命运,只能改变花花草草的命运,在城市里,我能改变一条街道的局部气质。
街道维系着城市的秩序,记录城市的形成、崛起、昌盛的过程,记录季节在人身上,在植物身上,从衰落到繁盛的转换。
它既是城市的身体,又是城市的灵魂。它连接着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连接着一个又一个复杂的家庭。
我们每天都可能出现在街道上,但是在街道面前,却没有人成为真正的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但每一个人却可以是诗人,是作家,可以把街道上属于情感的部分用逝去的诗歌、优美的语言来记录。
普鲁斯特说,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刻,靠着回忆和幻想,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我本来试图从街道上寻找城市的秘密和意义,可是我看到的,都是你们看到的,也如你所见,它们是多么偏执而又肤浅,于是便认命了。与其煞费苦心地借助街道思考,不如做一个街道的观察者、参与者,等多年以后,靠回忆和幻想,还原一条条生命中经过的街道,这样我不管走多少路,都不会迷失在街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