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与胡小鹏诸先生商榷

1974年居延甲渠候官遗址(破城子A8)所出《毋作使属国秦胡卢水士民》册,引起关于卢水胡族源等历史悬案的再讨论。据我所知,不同见解的专论有十家之多。焦点集中于册名一语的含义及“秦胡”二字的真正所指。各家说相去径庭,以至于南辕北辙,几乎湮没了此珍贵古文书之史料、学术价值。新材料非但没有决疑解难,反倒引致更大歧义、困惑。我是最早发现此册并提出看法的“始作俑者”,但我的观点多数先生不予认可。今再作辨释,并与各家之论切磋。

关于秦胡、卢水胡及相关问题的早期记载和简牍数据资料,是二十多年前我们提出看法的主要依据。今按时代摘其重要者如下,也算是一个简明年表,有助于了解问题的背景和发展脉络。

1.大月氏本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十余万,故强轻匈奴。本居敦煌、祁连间,至冒顿单于攻破月氏,而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乃远去,过大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都妫水北为王庭。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企小月氏。(《汉书·西域传》)

2.湟中月氏胡,其先大月氏之别也,旧在张掖、酒泉地。月氏王为匈奴冒顿所杀,余种分散,西逾葱领。其羸弱者南入山,依诸羌居止,遂与共婚姻。及骠骑将军霍去病破匈奴,取西河地,开湟中,于是月氏来降,与汉人错居。虽依附县官,而首施两端。其从汉兵战斗,随势强弱。被服饮食言语略与羌同,亦以父名母姓为种。其大种有七,胜兵合九千余人,分在湟中及令居。又数百户在张掖,号曰义从胡。 (《后汉书·西羌传》)

3.元狩二年(前121)夏,涉钧耆,济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连山,扬威武乎觻得。秋,昆邪王等降,分处降者于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 (《汉书·霍去病傅》)

4.元鼎六年至元封元年(前111~前101),遣赵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击楼兰、姑师。 (《汉书·西域传》)

5.太初元年至四年(前104~前101),征大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 (《汉书·李广利传》)

6.出糜四十三石二斗,征和三年八月月戊戌朔乙未,第二亭长舒,付属国百长千长(居延汉简148.1+42)

7.元凤元年(前90)右贤王、犁汗王四千骑分三队入日勒、屋兰、番和,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击,大破之,得脱者数百人,属国千长义渠王骑士射杀犁汗王,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因封为举犁汗王,属国都尉郭忠封成安侯。 (《汉书·匈奴传》)

8.1.元凤五年尽本始元年九月以来,秦属国胡骑兵马名籍 (居延汉简512.35A · B)

8.2.所将秦骑胡骑名籍 (新居延简73EJT1:158)

8.3.属国胡骑千五百留

苣火举,追毋出塞 (新居延简73EJT1:93A · B)

8.4.·张掖属国□破胡□□里 杨忠年五十 长七尺 (新居延简73EJT37:710)

8.5.死罪屋兰□□□□里张彭和 元康三年三月甲申午械系,以胡刀自□□□各一所,以辜死 居□名在破胡,受卢水男子 (新居延简73EJT30:6)

8.6.捕系卢水男子□□田都当 故属国千人辛君大奴 (新居延简73EJT30:144)

9.神爵二年(前60)秋,羌降者三万一千二百,初置金城属国。 (《汉书·赵充国传》)

10.本册《毋作使属国秦胡卢水士民》

·甲渠言部吏毋作使属国秦胡卢水士民者 (新居延简74. E. p.T22:696)

建武六年七月戊戌朔乙卯,甲渠鄣守候 敢言之,府移大将军莫府书曰:属国秦胡卢水士民,从兵起以来,□困愁苦,多流亡在郡县,吏 (新居延简74. E. p. T22:42,322)

匿之·明告吏民,诸作使秦胡卢水士民畜牧田作不遣有无? 四时言。·谨案:部吏毋作使属国秦胡卢水士民者,敢言之。 (新居延简74. E. p. T22 : 43)

11.更始元年(23年)融独谓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带河为固,张掖属国精兵万骑,一旦缓急,杜绝河津,足以自守,此遗种处也。……建武八年(32年)夏,车驾西征隗嚣,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虏小月氏等步骑数万,辎重五千余两,与大军会高平第一。……建武十三年(37年)融与五郡太守奏事京师,官属宾客相随,驾乘千余两,马、牛、羊被野。融到,诣洛阳城门,上凉州牧、张掖属国都尉、安丰侯印绶。 (《后汉书.窦融传》)

12.中元(56 ~57年)时,烧何豪有妇人比铜钳者,年百余岁,多智算,为种人所信向,皆从取计策。时为卢水胡所击,比铜钳乃将其众来依郡县。种人颇有犯法者,临羌长收系比铜钳,而诛杀其种六七百人。 (《后汉书·西羌传》)

13.明帝永平十五年(72年),窦固出屯凉州。十六年(73年)与耿忠率酒泉、敦煌、张掖甲卒,及卢水羌胡万二千骑出酒泉塞,……至天山,击呼衍王。 (《后汉书.窦固传》)

14.十七年八月,秋八月丙寅,诏令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及张掖属国,系囚右趾以下任兵者,皆一切勿治其罪,诣军营。 (《后汉书·明帝纪》)

15.肃宗建初,二年夏(77年),迷吾遂与诸众聚兵,欲叛出塞。金城太守郝崇追之,战于落谷,崇兵大败,崇轻骑得脱,死者二千余人。于是诸种及属国卢水胡悉与相应,吴棠不能制,坐征免。 (《后汉书·西羌传》)

16.元和三年(86年),卢水胡反畔,以训为竭者,乘传到武威,拜张掖太守。章和二年(88年)代为护羌校尉。先是,小月氏胡分居塞内,胜兵者二三千骑,皆勇健富强,每与羌战,常以少制多。虽首施两端,汉亦时收其用。时迷吾子迷唐,别与武威种羌合兵万骑,来至塞下,未敢攻训,先欲胁月氏胡,训……开城及所居园门,悉驱群胡妻子内之,严兵守卫。羌掠无所得,又不敢逼诸胡,因即解去。由是湟中诸胡皆言“汉家常欲斗我曹,今邓使君待我以恩信,开门内我妻子,乃得父母”。咸欢喜叩头曰:“唯使君所命。”训遂抚养其中少年勇者数百人,以为义从。……训因发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击迷唐于写谷。其春,羌复欲归故地就田业,训乃发湟中六千人,长史任尚将之,会尚等夜为羌所攻,于是义从羌胡并力破之。 (《后汉书·邓训传》)

17.和帝永元八年(96年),史充为护羌校尉,发湟中羌胡出塞击迷唐,败。永元十二年(100年),迷唐叛离校尉吴祉,胁湟中诸胡寇钞出塞。十三年秋校尉周鲔与金城太守侯霸,及诸郡兵、属国湟中月氏诸胡、陇西勒姐羌,合三万人,出塞至允川,与迷唐战。 (《后汉书·西羌传》)

18.安帝元初元年(110年)庞参为护羌校尉,……还驻令居,通河西路。时先零僭号于北地,诏将降羌及湟中义从胡七千人,与司马钧共击之。 (《后汉书·庞参传》)

19.元初五年(114年),侯霸、马贤将湟中吏人及降羌胡于枹罕击号多、零昌等羌。(《后汉书·安帝纪》)

20.顺帝永和四年(l39年),马贤将湟中义从兵及羌胡万余骑掩击那离等,斩之。五年,且冻、傅难诸种羌等遂反叛,攻金城,与西塞及湟中杂种羌胡大寇三辅,杀害长吏。马贤及二子战死,东西羌合。 (《后汉书·西羌传》)

21.桓帝建和二年(147年),广汉属国白马羌、西羌及湟中胡衅。 (《后汉书·西羌传》)

22.延熹二年(159年),段颖迁护羌校尉。颖将兵及湟中义从羌万二千骑出湟谷,击破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三年春,余羌复与烧何大豪寇张掖,攻没钜鹿坞,杀属国吏民,又招同种千余落,攻颖军。四年冬(161年)沈氐、牢姐、乌吾诸种羌共寇并、凉二州,颖将湟中义从讨之。……义从役久,亦恋旧,皆悉反叛。

灵帝建宁元年至二年(168~169年),颖征东羌先零等,军进羌所在凡亭山,羌悉众攻之,厉声问曰:田晏、夏育在此不?湟中义从羌悉在何面?! 今日欲决死生! 三年春(170年),征还京师,将秦胡步骑五万人,及汗血千里宝马,生口万余人。 (《后汉书·段颖传》)

23.光和七年九月……樊利家从洛阳男子杜謌子弟□买……田五畝,畝三千,并直万五千,钱即日毕。……若一日田为吏民秦胡所名有,请子自当解之。 (《樊利家买地铅券》,载罗振玉《贞松堂集古遗文》卷一五)

24.中平元年(184年),北地先零、金城群羌反,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二年(185年)寇三辅,诏董卓、皇甫嵩讨之。六年(189年),征董卓为少府不就,上书言:所得羌中义从胡兵皆诣臣……率挽臣车使不得行。羌胡敝肠狗态,臣不能禁止。(《后汉书·董卓传》)

25.献帝建安九年(204年),审配致袁谭书:……又图获邺城,许赏赐秦胡,其财物、妇女豫有分数。 (《后汉书·袁绍传》,又《三国志》同传裴注引,与此略同)

26.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西征马超,与韩遂见,贼将见公,悉于马上拜,秦胡观者,前后重遝。 (《三国志·魏武帝纪》裴注引《魏书》)

拙文《秦人秦胡蠡测》[甘肃居延考古队《甘肃汉代遗址的发掘和新出土的简册文物》,《文物》1978年第1期;初师宾《秦人、秦胡蠡测》,《考古》1983年第3期。]曾以为,“属国秦胡卢水士民”一语,言及隶属、民族、地域、身份四事,互相限定、说明,所指即卢水胡。“秦胡”指其族属,为秦时之胡人汉今已“汉化”,以示与匈奴胡相区别。但也可能为总称,即秦时文明程度接近于汉的东胡、楼烦、义渠、乌氏、月氏等诸戎胡,卢水胡只是其中之一。

作者现仍坚持上述观点,此再作进一步阐明、补充。

(一)“属国秦胡卢水士民”是官方对卢水胡军民的正规表述

本册之称呼,与前引官史、文书比较,语词结构、风格习俗上均极相似。如7. 属国千长义渠王骑士;8.1.秦属国胡骑兵马;15.属国卢水胡;16.湟中秦胡;I7.属国湟中月氏诸胡;以及19.21.23等。一般都包括3~4个相互限定的名词,含义确切固定,逻辑关系清楚,如果容易混淆曲解,二名词之间加“及”字。8.5、8.6的“卢水男子”即卢水胡人,但此处为地名。汉吏民一般用户籍郡县里冠名,异族则以居住地山川或族属名称之。“卢水”作为族名较晚,为简称或俗名。本册是早期名称,“卢水”前冠以“秦胡”,接近8.1、8.2的西汉官式称呼。

8.1、8.2 二简之“秦”,“上大下禾”,为“秦”之俗字,作胡骑之定语。为了强调它,可单独前置,成为倒置语辞结构。8.2并非秦胡、胡骑二种骑兵。对8.1的一些疑惑,由此似可冰释。此二例佐证“属国秦胡”说明“卢水士民”,它们不是两个并列的部分,“士民”不含官吏和民族上层,与“吏民”有别。也指“军民”,即基层军士、百姓,“吏民”、“士民”不仅对汉族而言,也包括少数民族。“士民”一词的使用是行政文书的特点,突显其民族、军事的性质。所以不能将此八字分作“属国秦胡”、“卢水士民”两部分,说前者指异族,后者为汉民。

(二)由“秦人”推测“秦胡”

史载“秦胡”、“秦”、“秦骑”才三百多年,突如其来又悄然消失,这不符合一个独立存在民族的正常发展,在秦汉魏晋史中也是孤例。一般将它解作“秦、胡”,即汉人和胡人,如中华书局标点本《后汉书》、《三国志》的邓训、段颖、董卓、袁绍、曹操等传及注,这是错误的。

对秦胡的正确诠释,援借颜师古注“秦人”最为妥贴可靠。颜师古注《汉书·匈奴传》“穿井筑城,治楼以藏谷,与秦人守之”曰:“秦时有人亡入匈奴者,今其子孙尚号秦人。”其要点是:秦时、中国人、入胡、唐时、后裔自号称秦人。但还需进一步解读:一是民族接触时久方能同化;二是说八百年后,后代早已胡化,既非中国又非匈奴,然而犹持祖先名号。新疆拜城刘平国刻石六“秦人”也是“汉姓胡名”。颜师古揭示的是一个由汉入胡被同化的新族群。祖先、历史、神话的古老记忆,永远都是一个民族的灵魂和支柱。它道出古代中国多民族的核心部分反复汉化、胡化,不断融合、统一的真相和规律。同理,秦胡应是秦时某种或某类入汉后被同化的胡人。因此,不应把它们单纯看作只是名称、国别,其中还包含着人类学、民族学的丰富内涵。此一精义往往被研究者忽视。班固将《史记》“秦人”改为汉人,差之千里。王先谦补注《汉书》引顾炎武云:师古前注误而后注“甚是”,亦未清真义,不得要领。在本册讨论中,不少先生只看到表面现象而忽略民族同化嬗变的本质。

秦人、秦胡的相同点:1. 同化发生在数代以后,故曰秦时。汉时逃亡、或被俘、或迁徙入胡以及胡人来降为属国者,未闻称秦人、秦胡。2. 皆以秦时祖先自名,属特殊人群、种族,得到对方国家承认,史迁、班固著史皆必有文字、口传的根据。秦胡也被官方认可。3. 胡人入汉、汉人入胡,都发生了异化,包括婚姻、语言、习俗乃至体质等,融入了对方社会,为之服务,甚至与族源民族对立,但仍然秉持始祖先的某些文化传统。

(三)秦胡与张掖属国、小月氏、卢水胡

秦胡最早见著张掖属国,或因其建置而生,但史汉失载,需追溯钩稽。汉设张掖属国在河南五属国之后,有其复杂的原因和特殊需要。冒顿、老上单于据有河西,所占实乃月氏之地,小月氏不得不躲避南山依附羌人(前引史料1、2)。骠骑将军攻祁连,获单于嫡系之王,时小月氏已沦为匈奴附庸为所用(前引3)。但月氏与匈奴世仇,与汉无直接利害,在汉匈对峙中,虽摇摆而基本在汉一边,常被汉朝笼络利用,引为同盟,故匈奴战败,降者被迁徙河南,以绝后患,河西地空。而招乌孙东来无结果时,汉当机立断,即“筑令居以西”,建郡徙民以实之。此时,组建张掖属国收容治理小月氏等,成为当务之急。

据前引3~7,或3~4,张掖属国于元鼎时置。4之属国骑非张掖属国莫属。同理5之属国骑,及此后贰师将军、马通屡次出酒泉击天山之骑兵,皆应属张掖属国(见《汉书·武帝纪》)。故张掖属国之设立与酒泉、张掖建郡约同时,最迟不晚于元鼎六年(前111)。

据考,张掖属国在郡属诸县偏南的祁连山北麓山前地带,扼控丝路和羌胡交通,东西连接骊靬、祁连,水草丰美宜畜牧,盛产战马良驹。属国胡骑,精悍强大,动辄千骑万骑(见前引7、8、9)。最特殊是,所辖无匈奴,只有秦、汉初的原居民小月氏、秦胡、卢水、义渠等,并以小月氏为主,这与史料2吻合,而羌人主要分布在南山以南。就地安置不徙民,这与对匈奴的政策截然不同。

金城以西的祁连、阿尔金山和昆仑山,是西部羌、胡两大民族集团之大分野,由东到西有一“小月氏+羌”的民族条带分布。如西域南山北麓之“羌氏行国”(见《汉书·西域传》)。婼羌及以西的“月氏余种”(见《三国志·魏书·乌丸传》),罗布泊之牢兰羌、阳关西南狼何羌、张掖南山卢水胡、湟中月氏、胡、羌等。基本都是小月氏依附南山羌的异化种族,亦胡亦羌,以胡为主的特征。《后汉书·西羌传》后附湟中月氏胡,补班固汉书之大不足。但说霍去病开湟中,月氏来降,与汉人杂居云云,属范晔杜撰。湟中月氏应是从张掖酒泉迁徙而来的(见前引12)。这当发生在设置张掖属国安置小月氏之后,尤其经西汉一朝对其保护扶持而繁衍壮大之时。

在张掖属国中,与此相合之民族只有月氏、卢水胡。研究卢水胡过去只注重《晋书》而忽视《宋书》。后者记沮渠氏因先祖曾任匈奴且渠官,又为羌之首豪曰“大”,故名大沮渠。该处附羌之胡只有小月氏,沮渠卢水胡为羌首足证它就是小月氏。任匈奴官不等于是匈奴人,这与匈奴后裔刘渊、赫连氏有着本质区别。故卢水胡族源于月氏族最正确,而匈奴说最不可能。虽“亦羌亦胡”,但毕竟属胡也自称胡。因此秦、汉初即定居河西南山的胡族大宗的小月氏,既已异化,又倾向于汉,故称为“秦胡”。其大种八支,卢水胡仅其著名一支。以上分析如不误,小月氏、秦胡、卢水胡的族属实是一家。

(四)窦融与张掖属国卢水胡

窦氏“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深知张掖属国的重要,才有史料11的精辟分析。小月氏的秦胡卢水兵马乃其立命建业的军事基础,故有本册之特别优抚呵护。这是继承西汉的传统政策与作为。“秦胡”一称即袭之西汉官文书。透过此背景看问题,就不会把秦胡、卢水看作是两个民族。

又史料11“羌胡小月氏”是张掖属国胡步骑;14的“卢水羌胡”也是属国胡步骑;15之“属国卢水胡”即张掖属国羌虏小月氏,或卢水羌胡,所指是一。16的邓训平卢水胡拜张掖太守,仍然指张掖属国的卢水胡。上引诸名称,与西汉的“秦属国胡”、“秦骑胡骑”、东汉初的“秦胡卢水士民”是有内在联系的。卢水胡的名号,从最初滥觞到最后定型,经历了一段历史过程。

(五)从卢水秦胡到湟中秦胡

张掖属国、南山、卢水之小月氏、卢水人等,向东南经鲜水、湟水、浩亹水向东进入湟中、金城郡地,此一迅速扩展,乃因西汉百年休养生息,和包括东汉初期对匈奴作战的多次胜利,以及与羌结合而导入羌中,还有东汉平叛羌乱的需要。

史料15~25,记载了湟中月氏、秦胡、羌胡、义从胡的许多名称。但繁缛复杂,令人眼花缭乱,不识究竟,今试予辨析,以求厘清:

1.月氏胡类,见前引史料2、16、17,即《西羌传》湟中小月氏大种七支,当然也有小种姓,但其中皆不含卢水胡。2的卢水胡是单独计算的。17的属国,当指张掖属国,含卢水胡。这次军事行动规模较大,包括凉州诸郡及张掖属国。

2.湟中胡类:见16、20等,同前类,但有省称“湟中”的,据17《邓训传》前后文,为“湟中秦胡”之省,故睹名称皆指“秦胡”,即湟中月氏。

3.秦胡类:见16、21、23、24、25和22,为前二类的又名。但16将它与羌分别;23又将它与义从兵分别,后者或指羌兵。义从,类似“志愿随从”、“以义相从”,似与“归义”的“归顺义善”稍异。后者多指属国降者。秦胡、义从并列,似有区别。秦胡专指族别,义从则指军制。湟中记载有秦胡名,似从邓训开始,这可能与他此前任张掖太守平卢水胡叛乱有关,秦胡之称约是从张掖属国带到湟中的。22之秦胡在洛阳,或因与土地买卖有关而特加注明,似为东都的一个特殊群体。21、23之秦胡来之湟中、凉州;24的秦胡在开封一带,袁绍河北黎阳营还有义渠,亦应来之湟中、凉州。但湟中秦胡与卢水胡有别,它们同族不同种。

4.义从类:见2、16、18、19、21。不是民族名,释见前,为军制或民族军队称号。但21、23即指秦胡。

5.羌胡类:见16、17、19。杂种羌胡当解读为各边缘小种的羌、胡。其余都有两种可能,一是羌和胡,二是羌化之胡,即小月氏人秦胡。

正确解读秦胡卢水士民,揭示出汉张掖属国卢水秦胡特有的背景、渊源、特征和演化轨迹,以弥补其早期史迹的空白。卢水胡族属及相关联的一些带普遍性的悬疑,似已找到初步答案,或说是解决途径。由之对古代中国各民族间的相互作用的总趋势,以及促进民族团结统一的总政策,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以下按发表次序,简析诸家说之不足,请指正。

(一)属国汉、胡、卢水胡人说(1979)

方诗铭先生将秦胡分作对应的“秦、胡”,代表汉族、非汉族,或中国、外国,卢水士民则为卢水胡。[方诗铭《释秦胡——读新出居延汉简“甲渠言部吏毋作使属国秦胡卢水士民书”杂纪》,《中国历史博物馆馆刊》1979年第1期。]此说事出有因,魏晋以来确有以对应概称代表中外各族的,如“胡、汉”;“蛮、汉”;“夷、夏”;“戎、夏”等。但本册秦胡确为民族称号,拙前文已予辨正,可参考。

(二)属国的秦胡、卢水士民说(1984)

王宗维先生以为秦胡为秦时、秦地、被秦统治之胡。卢水胡未隶属于秦,不得冠以秦胡名。所以,既有秦胡士民,包括义渠、居延,又有卢水士民即卢水胡,当让作“属国:秦胡、卢水士民”。

按王氏说仅及表面,又本册秦胡具体指何者?其一,泛称的秦胡与具体的卢水胡并列,不符合公文程序和语言逻辑。其二,斥卢水胡于秦胡以外,是不知卢水胡为小月氏羌化,而它又只能是小月氏的遗民。汉武帝联月氏抗匈奴,乃是基本国策。“秦”,着重其“秦时”、“非匈奴”、“与汉同盟”之义。单单的秦时秦地受秦管理,有何实际意义?其三,秦胡昙花一现,已暗示它可能是已知某族之又名。义渠属羌属胡未定,本册何以不直称义渠、居延士民?况且居延不在张掖属国范围。其四,王氏赞成卢水士民为卢水胡,但又囿于成说,置本册张掖卢水于不顾,另求姑臧谷水、显美为卢水胡的发祥根据地,说小月氏、卢水胡在汉初即并存河西,各自发展。小月氏只在酒泉,而卢水胡起源“狐奴水”,狐奴即卢水胡亦即谷水胡,初受月氏统治,汉开河西,才迁至显美,张掖卢水为显美西迁者。此说读者自可裁决。唯其立论仅凭《三国志·魏志·张既传》,根据单薄,又理解有误,不得不加以辨清。

总观《张既传》,黄初元年(220年)凉州卢水胡反,河西大扰。胡欲攻姑臧,文帝诏张既急救。胡先东遮鹤阴口,杜绝张既赴姑臧之路。既声东击西,约自乌鞘岭下绕道出偦次,突然攻下姑臧,胡以为神,抢取显美,拦截既军西进。既乘胜攻之,大胜。《张既传》中的大量记述证明,显美只是卢水胡由南山东北出,袭击姑臧的出口和据点,不是卢水胡的“老家”和长期生产粮食的“根据地”,更不是东出关陇、南下湟中、西走张掖西域的大本营。王氏之论有夸大、不实之嫌。

(三)属国卢水胡和弱水汉士民说(1984)

吴礽骧氏读此语中分为两半,说属国秦胡为卢水胡,世居卢水已汉化,以匈奴为主又融入小月氏、羌人。后者卢水士民,是“世居弱水沿岸各郡县的汉族骑士、农民”,不属属国。[吴礽骧、余尧《居延新获建武秦胡册再析》,《西北师院学报》1984年第4期。]此说不仅无据,而且混乱自扰。硬要分作两半,说秦胡等于卢水胡,就不得不再给卢水士民找一归宿。另外,在本册时代,河西走廊哪里有这种以汉化匈奴为主又杂有小月氏、羌的所谓杂胡!?

(四)秦胡为胡化汉人说(1985)

邢义田先生认为“秦胡”如题之义,[邢义田《“秦胡”小议——新出居延汉简杂记》,《傅乐成教授纪念论文集——中国史新论》,台北学生书局1985年。]理由四点:1. 汉时夷夏之防无后世严格,胡人汉化可称汉,汉人胡化也可称胡。2. 秦胡为词同《三国志·魏志·乌丸传》辰韩国之“秦韩”,秦人入韩称秦韩,秦人入胡亦可称秦胡。3. 前引史料买地券“吏民秦胡”,似分指编户民、非编户民。4. 属国降胡中会有胡化汉人。

按汉时汉、夷之别宽松,唯对族属、姓氏很严肃认真,少数民族尤甚,父子相承,兄终弟继,以血缘、亲疏维持种姓、宗族,见前析秦人之例。卢水胡、月氏因羌化也有称羌者,但不弃其胡族本源。又所谓胡化汉人,实即《史》、《汉》所谓“秦人”,为何又名“秦胡”?

对“秦韩”似有误解,该“秦韩”可转译为“秦式韩”、“秦人之韩”。汉语词结构前字“秦”是修饰后字“韩”的,反之者绝少。但有并列如“秦晋”、“秦胡”,或后从前之“胡子”、“汉子”。解为“半秦半胡”、“又秦又韩”亦可,但胡化汉人是应写作“胡秦”而不应反之。

秦胡与汉吏民同样名田,很难说是非编民。居延、悬泉简的胡羌人有名籍,当为编户民。判断秦胡为非汉族不难。而前举所有“秦胡”,皆无汉人胡化之蛛丝马迹。

属国降胡是否杂有胡化汉人?汉武以前河西有无汉人(被俘或亡者)已不可知。而武帝开河西不断地徙入汉民,至建武初一百五十年左右,基本上不存在汉人胡化之前提和条件。

(五)卢水胡非小月氏说与《邓太尉祠碑》(1986)

荣新江先生《小月氏考》明确提出卢水胡不是月氏,同意前述王宗维氏的二者分居姑臧和敦煌酒泉,所以无关的判断。但立论根据非此判断,而是前秦甘露四年(362年)的《邓太尉祠碑》。[荣新江《小月氏考》,《中亚学刊》1986年第3期。]此碑如按“十二种”夷类句读,有知名民族如屠各、西羌、卢水、支胡、粟特,也有不知名的黑羌、白羌、白虏、苦水,以及上郡、肤施、高凉之类。

碑文之卢水、支胡(月支)虽并列,尚不能据此断定其非同一族源。因为,民族大分化、融合之际,同种异名、同名异族的现象并不奇怪。我们无法否认前述“小月氏+羌”的民族条带上出现民族名称混乱的事实。其次,碑记上溯至小月氏附羌,足足经历五百余年。此段时间内,民族种别的大势先是由繁趋简,复由简趋繁,由少而多。荣氏“民族种别四原则”之二,承认不断分化、取舍而蘖生之分支异体,已不同于其族源母体。至此时,小月氏、卢水胡又发生多少变化,难以论定,故研究族属当依据早期史料,而邓太尉祠碑较晚。第三,卢水胡在小月氏诸种中特殊而优越,异化较轻,任匈奴官易被误认为匈奴。长期与汉合作,功勋卓著。湟中义从之制,似脱胎于卢水胡,故卢水胡当然要自外于小月氏。第四,居延简中有小月氏、卢水胡并列出现,但“小月氏柳羌人”(387.1)之例,正同《赵充国传》之狼何羌小月氏种。所以,卢水胡族源测于小月氏而又大大不同于湮没于羌戎的小月氏,是非常正常的规象。

(六)秦胡马秦地之胡即秦人说(1986、1990)

赵永复先生此说与王宗维相似而实不同[赵永复《关于卢水胡的迁他》,《西北史地》1986年第4期。]。他认为卢水胡源于秦北地郡,祖先为义渠,故反对族源匈奴说,不同意姑臧谷水、显美为卢水胡根据地,这是正确的有识之见。但说秦胡即卢水,是由陕北、陇东经关陇迁至河西、湟中,这与他主张文献、文物记载张掖之卢水胡最自相矛盾。其实,张掖水原名合黎水,见《禹贡》和桑钦《水经》,亦即胡语“哈喇”——黑色之义,并非唐以前张掖无黑水名。他又以为刘平国刻石“秦人”即“秦胡”,为属国军队之秦胡流落在西域者。这与颜师古之注相悖而无任何理由、根据。

(七)秦胡为支胡即秦人说(1995)

李志敏先生以为魏晋史载、文物之“支胡”,与月氏、小月氏无关,而是塔里木盆地的土著,[李志敏《支胡考——秦胡在史册消失间题》,《西北民族研究》1995年第1期。]该地西汉已名“秦”,东汉称“秦海”,刘平国刻石称“秦人”,皆为楼兰、尼雅简中之“支胡”。西汉以后,“支胡”后裔以匈奴别部入塞称“秦胡”。此点与前说相反。秦人、秦胡、支胡是一。史籍中秦胡消失而支胡现身并非偶合。

按支胡为月氏遗种,或月氏国东来者已属不易之论。尼雅、楼兰简,前者为西域大月支,后者支胡即小月氏居于塔里木、罗布泊一带者,既非秦人,与汉之同盟秦胡亦有区别。但罗布泊支胡(秦人)入塞而为秦胡于史无征。

(八)秦胡为匈奴降人说(1996)

赵向群先生以为秦胡是匈奴降汉者,祖居张掖卢水,后裔称卢水胡,汉时以秦匈奴别部视之,故称秦胡,与卢水士民同隶属国和大将军。此与前文吴氏说类同。所异是降者为正牌匈奴而非杂胡。[赵向群、方高峰《卢水胡起源考》,《简牍学研究》第1辑,甘肃人民出版社1996年。]

按史载汉武降匈奴置五属国,均在河东、河南,此后河西再无安置匈奴降者之属国。汉武、骠骑之对策,是不允许河西再留匈奴。故其匈奴降者当为小月氏降者。

(九)秦胡为大秦之胡即罗马人说(2005)

先前外国学者主张张掖骊靬安置西域所俘罗马、叙利亚士兵,近来有人转而以为秦胡为大秦胡人,西汉称骊靬;东汉称秦胡、卢水胡;魏晋名骊靬戎、力羯羌;活动于骊靬、临松、卢水、南山、番和一带。[王荫鲜、宋国荣《一支古罗马军团的最后家园》,《甘肃日报》2005年12月1日7版。]

按此说或因骊靬安置罗马人说之无前途而另寻出路,此暂不评介,存疑备查。

(十)秦胡为政治法律身份说(2005)

胡小鹏先生在研究了诸家说之后,基本同意拙说秦胡为胡人的汉化。[胡小鹏、安梅梅《秦胡研究述评》,《敦煌研究》2005年第1期。]但是,他又认为不应限定于某族群(如匈奴系),不特指某地、某族。含义与“义从”相似,可以引申为政治上接受汉统治之边疆民族。称秦胡等于称“汉之匈奴”,或今称“美籍华人”之类。

其研究欲另辟蹊径,但仍不易走通,又有“矫枉过正”之病。这样,“秦胡”就变成了抽象的概念。“胡”中还有了羌、氏、月氏、鲜卑……;不仅限于边疆,还要包括内郡县道;接受统治者称秦胡,不称的又作何解释?又变为政治等级待遇称号不符合历史真实。两汉对归顺依附民族、藩国只有“归义”、“义从”、“率义”、“率善”、“亲汉”、“亲晋”等号。中央与地方民族、藩属的隶辖关系,一般在名称、职位前加“汉”、“魏”、“晋”字,均未闻见加“秦胡”者。故胡氏之论软弱无力。

最后,胡氏引《华阳国志》卷二《汉中志》“武都郡”条“有麻田、氏、傁,多羌戎之民,其人半秦,多憨勇”,来支持“秦”是指政治身份的编户名籍,“半秦即半编户之义”。按此说亦不妥。半秦已如前文“秦韩”之释半秦半韩,此处乃指“半秦半羌”,也就是羌戎被汉化变成“半个秦人”了。他所举此例,恰好证明颜师古以及我们对秦人、秦胡之“秦”的诠释是正确的。行政管理不存在“半编”,《汉中志》所云与籍民编户亦无涉。

(原载《兰州第二届国际简牍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