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秋天吹来了
不知不觉间，盖满沟的庄稼就开始泛黄了，不时刮过的风也凉飕飕的了，太阳的颜色也呈淡黄淡黄的不再烤人了。好快吆，迷迷瞪瞪的，秋天就到了啊，难怪人的心情无缘无故地就发起愁来了啊。
韩守义对自家的庄稼地很是看不上，像讨了个又丑又矮又肉的婆姨一样，要多厌恶有多厌恶，苗儿不高不壮果实还不丰满，偏偏周边人家庄稼长得怪好，看上去就像一伙大帅哥在围观侏儒似的，实在是玉茭谷子不长心眼儿，要是长了心眼儿早气死了。韩守义愤愤地想，他娘的这人欺负人，地也欺负人，不就是一样样的春种夏锄吗，不就是一样样的天降雨水吗？这茬狗日的庄稼咋就这么不争气哪？想来想去，最后归结到地不好。
分上干沙地，当时找宋光明让调整也没调整了，这结下的苦果子到头来还得自己吃。
韩守义越想越气，从地堰上扑腾跳起就直奔村委办公室，一巴掌拍到宋光明面前的枣红桌面上，俺一家人要是饿死了谁负责？宋光明缓缓抬起头问，你这又是咋啦？韩守义质问，你去看看你们家地里庄稼，再看看俺家地里的庄稼，春天那会儿让你给我调换，你横说横不能，竖说竖不能，这下见了底了吧，这点收成，俺一家子不饿死等啥呀。宋光明问，就是你家的庄稼是那样吗？韩守义说，是呀，就是我家的地是干沙地呀。宋光明问，是不是全村就数你这块地最不好？韩守义说，当然呀，庄稼最不好就是因为地最不好呀。宋光明说，庄稼不好也许是地不好，还有可能是人不好，那块地在生产队里的时候，玉茭子谷子都种过，收成都不算赖呀，地到了别人手里都比队里长势好，咋到了你手里还不如在队里收成好哪？韩守义被问得没话说了，只是黑沉沉地恼着脸。宋光明问，你地里上了多少粪？韩守义没说话。宋光明又问，你锄了几锄？韩守义还没说话。宋光明说，你软腰折胯的春天不上粪，夏天不锄地，一亩地上了五六袋碳铵，没把小苗子全烧死算你命大哪。韩守义靠着墙根圪蹴下，只把脑袋拧得一愣一愣的，反正你们得解决我吃粮问题，明年没吃的就把一家老小领到你们家炕上去。宋光明扔给韩守义一支烟说，赶紧想办法挣钱吧，现在二道河卖面卖米的都有，你当还是前几年满世界没个卖粮的。韩守义说，挣钱哪，说得容易，去哪儿挣哪？宋光明说，钱在地上堆着还得你去弯腰捡哪，华岩村南边两座煤窑哪，去你韩新宝矿上，他还不给个营生干？韩守义愤愤说，切，穷逼无聊才下了煤窑哪。宋光明说，嗷，这就对了嘛，说明你韩守义还没有穷逼无聊嘛。
韩守义走出办公室，一路走一路想，劝我下煤窑哪，宋光明你咋不去下煤窑哪，四块石板夹着一块肉，猪狗一样四脚爬着地钻在黑窟窿里，简直就是万恶的旧社会。哼，好汉不挣份子钱，伺候人的事儿绝不干，不过钱倒是得抓紧挣的。咋挣哪？去哪儿挣呐？走着走着，想起了马金贵和宋全海，饭市上人说这俩家伙一天能挣一二十块哪，咱韩守义哪点不比这两人强哪。他俩一天能挣二十块，咱韩守义起码挣它五十块。挣了大钱，破地不种了，玉茭面不吃了，拿钱买白面买大米买猪肉买好酒……幸福的日子已然在向信心满满的韩守义招手了。
第二天一大早，韩守义扛了一把尖头镢，跟婆姨拿了两个窝头，就直奔后井沟了。后井沟还真是个偷着搞钱的好地方，沟面很宽敞，沟口却很窄，沟里面闹腾得翻天覆地了，沟外面都不知道。要是打起仗来，这里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战略之地。现在虽不打仗，可一旦有公家人来查非法事儿，这儿搞个站岗的，山头搞棵消息树，发现情况就将树按倒，沟里的人就可以迅速撤离了。韩守义很奇怪，笨拙拙的宋全海、马金贵还晓得找这么一块好地方哪。
韩守义伫立高坡很宏观地望向远处，秋初的太阳普照着东坡和西坡，东坡全是灌木丛，西坡多是大树木。有的树叶已开始发黄发红了，看上去红红绿绿的很好看。这些树木不光是好看，还可以起到隐蔽作用。韩守义观望半天了，还没发现马金贵和宋全海在哪儿发暗财。啊，树丛里听出动静了，叮叮咚咚地响了一声又一声，这可是挖钱的声音啊，每响一声就是一张钱啊。沟底就是直通挖钱洞窟的路，韩守义循着声音渐渐接近了实现宏大目标的目的地。
韩守义穿过一片树林就看见马金贵的挖钱洞窟了，就一个半人高的大土坑，两个外地雇工，一个在里面刨挖，一个在外面装车。马金贵则坐着小马扎，吸着香烟，喝着茶叶水，整个儿一个不劳而获的地主资本家。马金贵听见有人走来，一扭头就看见树丛里鬼一样的韩守义，我说是谁呀，鬼鬼祟祟的，是你这根狗骨头啊，你来这深沟里寻死来啦。韩守义一脸的坏笑，不理马金贵，只管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发现土坑外停着一辆崭新的小马车，使劲在轮胎上蹬一脚问，嚯，你买的新马车？马金贵向韩守义扔去一支烟，咋啦，闲得腿痒痒得不行，出来游山玩水哪？韩守义说，到底是违法乱纪发财快啊，才几个月就车马齐备了。正说着，就看见韩狗小收拾着裤子从树丛里走出来了。接着说，狗小哥，你给这地主资本家赶车了，小心他欺压你啊。韩狗小说，给我自己赶哪。韩守义吃惊道，啊，这车是你的？韩狗小说，咋了，我就买不起一辆车？韩守义说，你要能买起这辆车，我吃你屙下的哪。韩狗小就朝马金贵喊，听见了吧，你把这辆车赊给我，慢慢在我工钱里扣，这堆屎非得让俺守义子吃了不行。韩守义说，行，地主家要舍得把这车赊给你，你屙下我热腾腾地就吃了，马地主，赊给俺狗小哥吧。马金贵只管眯缝着眼睛打盹儿，韩狗小也只管拿铁锹吭哧吭哧装车，把个韩守义就激恼了，在马金贵肩膀上狠狠拍一巴掌，牛你娘的啥哪，钱裹得腰粗了是吧，不想搭理穷人了是吧？马金贵懒洋洋地抬了一下头说，说啥呐你，草鸡得不行行嘛，起床在后半夜，睡觉在前半夜，一天睡两三个时辰，叫你来受上几天试试，就这都赔得血淋淋的了，还钱裹腰粗哪。马金贵朝沟后摆摆下巴，钱裹粗腰的人在那边哪，人家撞上好铝矾土窝道了，足足一丈多高，矿质还好，我跟人家可没法比，铝矿就这三四尺，还乱渣多。行呀，你要眼热那转卖给你。韩守义眼珠滴溜溜一转，转卖我？多少钱？马金贵想了想说，我这投进去也几千块了，你要真有心思，谁叫咱俩一个生产队滚战了多少年哪，我是草鸡了，利利索索处理了就歇心了，我也不跟你多要，赶了我投资就算了，一口价，你出个囫囵数儿。韩守义盯着马金贵伸出的一个指头说，一千？马金贵连连摇头，去去去去去，你这就不是诚心买。韩守义吃惊道，一万？你这才不是诚心卖哪，大队煤窑承包才出一万抵押金，你这么一个土圪洞就卖一万，不就是个铝矾土嘛，后井沟那儿挖开都是的。我今天就是来寻新口子的，切，我这人闹是不闹，要闹就大闹，南有韩新宝，北有咱韩守义，切。马金贵一听，把一口茶叶水就笑喷了，哈哈哈哈，行行行，你韩守义行，你们韩家人行啊，南一个北一个，哈哈哈哈，行了，行了，哈哈哈哈……
韩守义想，你就笑吧，有你笑不出来时候哪。离开马金贵就找到宋全海那里，除过比马金贵的坑洞大几倍外，其余啥都差不多，场子不是场子，道路不是道路，还说找到好窝道了哪，这哪像个现代采矿场。韩守义朝挥舞铁镐刨挖的宋全海喊，吆，躲这里发大财啦。宋全海擦了擦汗头也不回地说，还发大财哪，老婆孩子都快赔上了。韩守义说，切切切，罢哭穷哇，老年人早说了，买卖人凡说是赔钱的都挣了，说是挣了的反倒是赔了钱的哪。老宋你可真会找啊，一下就找了个好窝道，你告告我哪里还能找个像你这样的好窝道。宋全海很认真地说，这不就是些灰颜色土嘛，满山都是呀，遍地是黄金，只等有福人呀。韩守义一听高兴了，是啦是啦，满山都是黄金，可全华岩村就这么几个有头脑的，傻子才只知道种那二亩三分地哪。宋全海停下刨挖说，呀呀，这满山的铝矾土让你韩守义知道了可不得了呀，你要是用机器来开采，那可就没我们的活路了呀。韩守义越发眉飞色舞了，我韩守义当然是要么不搞，要搞就大搞，绝不像你们这倒是挣了几个钱，挣钱不就是为了好活吗，像你这土牛木马的我可不干。
韩守义揣着一腔雄心，挥舞着尖头镢在后井沟东坡挖了又去西坡挖，有的挖了五六尺深都见不到铝矾土，有的挖几下就见到铝矿层了，就像望见取不尽的钱财一样激动万分，信心满满地就继续往下挖，挖着挖着就又到石层了。韩守义辛苦劳碌地挖了四天，几乎快把东井沟山坡挖遍了，还是光见黑土黄土就是没有变钱的那种灰颜色土。就找到宋全海埋怨，老宋你咋骗我呀，你不说是遍地是黄金嘛，咋我就咋也找不到哪？宋全海严肃了脸说，是呀，我是说遍地是黄金，可我也说只等有福人呀，俺俩刚开的那几天，村里来找的人多了，煤炭是几百里几千里的煤层，可这铝矿是一窝一窝的呀，没那福分，你就是找不到呀。
韩守义就决定不再挖下去了，切，挖个铝矾土不就是为了挣钱嘛，挣钱不就是为了好活嘛，像宋全海、马金贵那样起五更睡半夜又吃苦又遭罪的，图的是个啥呀？韩守义这就又决定回归田园了，庄稼人你不闹庄稼那就是不务正业嘛，那就是邪门歪道嘛。只可惜刮坢割蒿沤肥季节耽误了，沤不下好粪明年庄稼还是成问题，就又想，明年的事儿明年再说吧，愁一愁白了头，好活不如会活，现在就为明年的庄稼发愁，那才叫个不会活呀。
这算文化娱乐还是腐朽没落
山村的夜晚突然间就凉飕飕的了，也许这就是书里形容的秋高气爽，比起闷热的暑天还真是好出气多了。新辰矿的工人们吃过晚饭游走在华岩的村街上，这里一团那里一伙的，看看天上的月亮或者星星，说说天南地北的事儿。虽然已经入住华岩几个月了，但还是难以融入饭市沙龙，像是外族移民一样游离在主流人群的边缘，不能共享根祖文化的群聊。正在他们急切需要一种快餐式消遣的时候，恰恰就有满足这种需求的精神食粮应运而生了。一阵儿交头接耳的信息传递以后，这一团人一拍屁股就往一个地方颠去，很快，另一伙人也被潜流消息牵动着奔向同一目标——夜销魂投影院。
外地工人们像参加地下组织一样，低声说着话，蹑脚走着路，尽量绕开村里的人，来到一个门板上用粉笔写着夜销魂投影院的院落里。嘿，这不就是夏天听故事的那个院子吗？在门口收钱的不也是那个韩圪蛋吗？是的，就是那个叫韩圪蛋的人，只是头发长至耳根了，裤子也是喇叭口的了，皮子也比夏天那会儿白了。这人一边收钱，一边探头向外看看。收钱倒也不贵，每人一毛钱。大约进了二十多个人，就把街门关了。
就在那个三大间房子的家里，窗户本来就是糊着麻纸，还又用毯子单子遮上，未开演前，屋顶的灯泡还用报纸围了个喇叭筒儿，防止灯光照到窗户上。只见韩圪蛋将一个长方形东西摆弄了一会儿，屋顶的灯泡一熄，对面的白墙上就开了电影了。后来才知道那不叫电影而叫投影，炕上的长方形机器也不用像办公室院里演电影一样上片换片，一束光就直射到对面墙上，就出来五颜六色的图像了。片名是《疯狂的玫瑰》，一开场就是一片美女的大腿，接着就整个人都出来了，接着就许多人都出来了，许多人出来后接着就又向后退到光剩一个女人的大腿了，大腿下面是红色的高跟鞋……炕上盘腿坐着的，地下砖头上坐着的都是年轻人，对这种小资做派倒也不反感不反对，都看得美滋滋乐呵呵的，脖子越伸越长，嘴巴越张越大……哇，那个露腿女人和男人抱上了。哇，露腿女人跟男人亲嘴了，还亲了老半天。哇，那个男人的手伸到那女人露着的大腿上了，哇，那只手又沿着大腿向屁股方向攀爬了呀……大约不到两个小时，投影就播放完了，屋顶的电灯又亮了。怔怔的观众们还沉浸在男女故事里。韩圪蛋问大家，好看不好看。大家都说，好看好看。韩圪蛋一边收拾长方形机器，一边说，这算个啥，可有好看的哪，我这是才在村里试哪，要是能行，咱就往下干，要是不行，就收拾起。
有人着急了，这有啥不行的，你收钱，俺愿出嘛，谁能管得着。韩圪蛋说，这事儿在大地方早不稀罕了，可村里人一听说我买回投影机，都吓得吐舌头，我都回来第四天了，一直心里没底，还是问了村里最有文化的韩新惠，他一听是播放香港的东西，就说我是瞎干，说那边的内容都是腐朽没落的。我说你们蒲剧帝王将相的戏都能唱了，这投影小电影咋就不能演了？他说他唱的戏都是正儿八经的，说香港那边的电影都是露胳膊露腿的。他还说村里人知道了会砸了你摊子，村干部知道了会没收了你的东西。唉，还说是除了我韩圪蛋就数他韩新惠有点文化哪，可还是这么不开窍。我这都是为了给你们服务偷着干的，让那些没文化人知道了还不知咋整治我哪。
这样招揽观众的事儿咋能偷着干了哪，夜销魂投影院大约操持了五六天，村领导就都知道了。这天吃罢早饭，办公室大喇叭就叫喊开了，韩圪蛋，韩圪蛋，听到广播赶快到办公室，韩圪蛋，韩圪蛋，听到广播赶快到办公室。全村人一下全愣住了，啊！韩圪蛋在世啊？韩圪蛋是从天而降啊？有的自己问自己，有的问身边的人。都奇怪这个人鬼一样地就消失了，又鬼一样地出现了。
韩圪蛋从家里往办公室走，宽大的喇叭裤口唰唰地扫刷过华岩村大街道，把一街两巷的老少男女都惊得嘴巴扯到耳根了，都在心灵的震撼和眉目的动**中呆愣了。呆愣以后方调整了情绪详细观赏，哇呀呀，几乎是除了脸盘那一小块面积还能找到韩圪蛋的一丝影儿，其余全身就整个儿颠覆更新了，即使那一小块脸盘也很难辨认了，原来多黑呀，生的就黑，又不洗脸，十光棍九邋遢嘛。爹娘遗传敲定了的脸色咋能捯饬得如此白净啊？
鬓角都长到嘴角了，后脑勺头发都长到脖根了。本来就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一个人，越发跟鬼一样了。但这家伙满能沉得住气，一边走着，一边和路边人打招呼，吃啦你们？消停着呐你们？被问的人一边愣着，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答着，直望着韩圪蛋远远地消失掉才泛过神来。
即使见多识广的宋光明，第一眼瞥见韩圪蛋也还是扎扎实实发了一愣，哇呀，看俺圪蛋子，落窝鸡换凤凰毛了，差点认不出来了啊。韩圪蛋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盒硬包装烟盒，抽出两支带嘴烟的，给宋光明一支，将一支叼在嘴角，嘴巴一下一下蠕动着，烟卷就从这边嘴角平移到那边嘴角了。宋光明直看着这支烟完成了平移程序，又发了一愣怔，吆，长本事了啊，跟流氓们学的吧？韩圪蛋任烟卷在嘴角悬挂着说，光明哥哎，古书里有句话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给你解释解释是啥意思，就是说有文化的人隔三天不见都变得叫你另眼相看了，何况隔了三个月哪，大地方的人是往前飞哪，山沟沟里的人是往后退哪，瞧你这少见多怪的样子吧，还说你走京出外的比他们开明哪，不行不行呀，你这样咋领导全村人改革开放哪，你这也太保守僵化了呀，太愚昧落后了呀。
宋光明冷静了一下，又将华岩新人从头至尾地看了一遍，说，啊呀，怪不得叫花花世界是大染缸哪，连咱们华岩村里最邋遢的人，搁里面这么转了一遭哗嚓一下就变成个这哪。宋光明瞥着韩圪蛋调侃，韩圪蛋看着宋光明皱眉，对呀，土哩巴气的颜色就得染一染呀，不染一染像你这愚昧落后的咋能跟上时势呀？咱这吧，你要还在华岩村当头头，必须出去染一染，说是染一染，其实就是到先进地方学习学习嘛，咱们山里人就是太落后啦，你瞧你都落后成这样，难怪底下老百姓简直山气土气小气得让我看着都憋气人哪。
宋光明不理他这个话茬，就开门见山了，说说你这几天黑夜播放的是些什么东西吧。
韩圪蛋一听眉头皱得更紧巴了，瞧瞧，瞧瞧，标标准准的保守型干部，还把脸板得怕哄哄的，你越这样越叫我看不起了，你说我能播放什么东西哪，我买的设备都是人家淘汰不用了的二手货，我播放的带子也都是人家播放了不知多少次的，播放得没人看了的我才收拾下，我这样跟你说吧，我在的那地方也是中国的，咱华岩村也是中国的，你给我说说同样是咱中国嘛，咋在人家别的地方就没事，咋咱们华岩村就不行哪？你说这是不是文化娱乐吧？其他村没有的咱华岩村有呀，这是咱华岩改革开放走在前面呀，就拿蒲剧那些旧戏吧，前几年不是一律不能唱吗？现在不是能唱了吗？为啥能唱了，改革开放了嘛。前几年香港的东西能让在国内播放吗？现在不是都进来了吗？今年正月大喇叭里播放的《甜蜜蜜》就是港台歌曲嘛。你这叫保守僵化呀，太闭塞了呀，听说是县有线广播也不响了，大喇叭也不怎么广播了，大地方电视机都普及了，咱这连个收音机都没有呀，电视里早演开台湾跟香港的电视剧了呀。啊呀，难怪连你都理解问题这样狭隘哪。啊呀，难怪啊，太闭塞了呀，太落后了呀。
宋光明打断韩圪蛋云里雾里的神侃，说，看过的人说你播放的内容乌七八糟嘛。
韩圪蛋问，咋就乌七八糟了，黄色的带子我绝对不播放的，不信的话，今晚你也来，我放给你看看哪有什么乌七八糟内容哪。
宋光明说，还不承认你，看过的人都说了，说有露大腿的，有亲嘴的，说还有男女在**滚来滚去的内容哪。
韩圪蛋哈哈哈哈地笑了三四波，哈哈哈哈哈，哈呀呀呀，好俺的宋支书哎，就露个大腿，就亲个嘴就算乌七八糟了？是的，是有**的内容，可都在公家允许的范围内哪，根本算不上黄色的，没开了眼界你压根儿不知道黄色是个啥东西，不行不行哪，为了华岩村今后的发展，我也得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哪，叫你看看啥叫个黄色的，你就知道咱这是很正儿八经的内容了。
宋光明就不说话了，说实在的，他的确也弄不清这些事情，哪些算是开放的，哪些算是禁止的，哪些算是文化娱乐的，哪些算是腐朽没落的。
他承认时势发展得飞快，外面的世界发展得更快，堵夹在太岳山旮旯里的华岩村人咋能弄清这些事儿哪。宋光明歪着脑袋看着眼前这个怪人想，难道这样装扮的家伙还有好人吗？这样的人能带给村里先进文化艺术吗？宋光明摇了摇头微笑着说，咱这样吧，你放的那些东西我是不会去看的，看了我也弄不清是对是错的，的确是老干部遇到新问题了，我得问问乡里林书记，问问县里文化部门，看这事儿该咋处理。你说哪？
韩圪蛋说，咱两将就吧，我这里先放着，你呢，给我该问啥部门你赶紧问，问了咱该办啥手续一定办。我这里是不能停的，连续剧嘛，都看上瘾了，你不给他们播放，都急得吃不是吃睡不是睡的，满大街乱窜偷鸡摸狗非赌即嫖的，治安都不稳了哪。你想想，宁叫都来我这里看投影，还是宁让黑夜出上个治安问题哪？
宋光明想了想说，行，你先演着，可有一条啊，不能太晚了啊，影响了第二天动弹可不行哈。
宋光明被韩圪蛋奚落一顿，倒也没恼火，也在寻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跟不上时势了，是不是真的太保守太落后了。前几天在县里开会，专门讲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大会的会标就叫弗瑞县经济工作促进会，还组织到外县参观了几个村，人家是比西訇这些村放得开，满山沟里都是小煤窑，满河滩都是土焦炉，人家介绍经验是有条件就能上，是不是符合政策，先干起来再说，叫做解放思想放开手脚。人家那些地方就是那样放手让干了，还被树为有水快流的先进典型。这经验敢在华岩村推广吗？谁有条件就到南山开煤窑，到沁河滩搞土焦炉，到黄土地里开砖瓦厂……那，那，那不乱了套了嘛？大队企业承包后，不只马金贵和宋全海要自己搞一套，不少人都提过要求要干这干那的，可硬是把人家给劝住了。林书记的态度也是让先稳着，走一步看一步，这种时势下，跟着跑不掉队就是了，成了领跑队员虽然一时成为出头鸟，可谁知道日后会不会挨枪子儿哪？宋全海和马金贵的事儿，到现在还没敢让林书记知道哪。好在都隐藏在深沟里，动静也不大，只能让他俩就那样先干着了。可是像韩圪蛋搞的这种事儿，不说是隐瞒不让人知道了，反而是专门招揽人去观看的，很快就嚷嚷得全西訇乡都知道了的呀。再说了，在外参观了一大遭，也没有一家放小电影这样的先例呀？
宋光明想来想去的一天多，还是拿不准，只得打电话请示林书记了，喂，林书记呀，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啊，华岩村出怪事儿了，有个村里人在大城市里闯**了一段时间，回村后带回一套演小电影的设备，晚上给外地工人放小电影，收点钱倒也不算贵，我就想问问，像这种事儿符合不符合当下文化方面的政策？村里是该制止呢还是该支持呢？林书记没回答宋光明的话，好像在跟身边人咨询，华岩村有个人在村里演小电影，可能是录像呀投影呀什么的，这个符合不符合当前文化政策？身边的人呜哩哇啦说的什么听不清。林书记哼哼哈哈答应一顿，对宋光明说，这个事儿是这样的，按政策要求，得到文化局办个许可证，不过听乡文化员说，这在弗瑞县也是新鲜事儿，恐怕县里这些职能部门也摸不准的。不过有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人说，南面省份像这类事儿就管得比较松。我看这样吧，这个事儿你说大也不大，你说小也不小，你要问到我这里，我的意见是有政策依据的你可以放开让干，暂时还没有政策依据的，就让他先别干。宋光明问，就这吗？林汉星说，嗯，就这。宋光明说，我可以把你的话理解成是不让干吗，因为没有政策依据呀。林汉星说，听你这口气，好像把我看成保守分子了，我林汉星可是充分理解改革开放的啊。宋光明说，林书记呀，今年以来我发现你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来那么果断干脆的一个人，咋在啥问题上都是模棱两可黏黏糊糊的了。我就要你一句话，这事儿咋弄？
老半天林汉星回过话来，行，那你就按我说的，别让这人瞎干。
宋光明挂断电话，就在大喇叭里喊段四虎。段四虎喘吁吁跑到办公室，宋光明就告他，你去告韩圪蛋，第一把街门板上夜销魂投影院的字擦掉，第二把播放小电影的设备收拾起，不许再在村里传播不健康内容了。
段四虎说，早就该制止了，他娘的那狗日的尽带进村里一些破东西，一肚子坏水的人能干出啥好事儿哪，夏天说书，说的是帝王将相故事，这又播放开资本主义的东西了，我这就去告他歇菜。宋光明还告段四虎，你告他，这可是乡党委书记的命令啊。段四虎说，还用那么高的命令哪，我的命令就能让狗日的收拾了摊子。
可是段四虎气势汹汹地到了韩圪蛋家，宣布了停止营业的禁令之后，韩圪蛋却不尿他，说，你说是乡党委书记的命令，是吧，那请你拿出来我看看。段四虎说，林书记电话里说的。韩圪蛋说，好，那我现在就去西訇乡，问问他姓林的这是哪里的条款，他要是说出个行行道道，咱立马收拾，他要是说不出个行行道道，我就跟他没完。段四虎属于钦差大臣，手里拿着尚方宝剑，说，韩圪蛋哎，叫你停你停了就是了，你要是不服气想闹腾，恐怕吃亏的还是你韩圪蛋，别以为现在不让戴帽管制了，村里要治理你有的是办法。韩圪蛋说，一听你这就是没文化人说的话，咋，就因为我放小电影，你把我戴帽管制起？我的村干部哎，阶级斗争都不提了，戴帽管制的制度都取消了，大队干部随便捆人斗人都不允许了，你咋连个这都不知道哪？用不用我给你学习学习改革开放新政策哪？段四虎被呛住了，大眼扑闪扑闪，就是接不上话。韩圪蛋一甩长至脖根的头发，我干啥不干啥，都是研究了当下政策的，不说他乡党委，就是县党委也拿不出终止我的条款的。段干部哎，今晚我照放不误，想阻止就拿出政策条文来。
段四虎一家伙恼了，大声吆喝，让你停你就停，不停就走着瞧。韩圪蛋说，不停就咋，就批斗？就游街？就管制？哼哼，想吓唬我韩圪蛋啊，有公家法律说理了，不是你们几个大队干部一嘀咕要斗谁就可以斗谁了。段干部哎，别看我离开华岩村几个月，这几个月胜读十年书，我只要不犯法牛王爷马王爷我也不怕他，就你那几下还想来吓唬我韩圪蛋啊，去吓唬瓮旮旯里的老鼠去哇。
韩圪蛋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到晚上，还是收拾起设备说是人家村干部不让播放了。挤了一地的外地工人就嚷嚷开了，看个电影咋就不让看了，难道让我们业余时间“爬三”“打麻将”就对了嘛？韩圪蛋看着满屋子人嚷嚷得一片，反而故意将四方放映机器一下子搬起，放进大纸箱里，而且凹着脸驱赶逐渐涌来的人，走吧走吧，人家村干部不让播了，村干部权大着哪，不光管天管地还管让你看什么不让你看什么哪。好歹你们也算是工人阶级嘛，工人阶级不是最齐心嘛，不是说最有凝聚力嘛，想接着看下一集，最好你们去找找村领导。经韩圪蛋这么一煽动，满屋子的人就越嚷嚷越激奋了，有人一呼喊，走，找村干部说理去。就一窝蜂地涌到宋光明家里了，把宋光明家的屋子都快吵塌了，宋支书，为啥不叫放小电影了，俺们看个小电影还犯错误吗？宋支书，你就让那个人放放小电影吧，俺们上白班的晚上实在是没啥干的呀，要是没个小电影看俺们就都赌博了呀，你说赌博风气好，还是看个小电影风气好？那些小电影也没啥嘛，就算有点啥都是过来人嘛，看个小电影就把人看坏了？没小电影看俺们可就满村里找小两口住处听窗呀。那里的事儿可比小电影里酸多了。就是呀，十几岁就在村里跟着大人们听窗了，也没见把谁就听窗听坏呀？要不是那几年听窗学了本事，恐怕到现在也不知道娶上婆姨叫干那事儿哪。
宋光明看着这一地陌生面孔，连连摆摆手说，去去去让韩圪蛋给你们放吧，但是有一条，必须是放健康的东西哈。
等这些外地工人吵吵嚷嚷地返回到韩圪蛋院子时，屋顶的电灯泡下，四方的投影机已经摆放好了。韩圪蛋脑袋一歪一歪地嘀咕，就你几个没文化人想跟文化人玩心思，差远了你们哪。说着一下子关掉屋顶的电灯泡，接着前一晚上的情节就在对面白墙上演出了。
山里人就是这样追女孩
看小电影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家里根本放不下了，韩圪蛋就在院里扯起小银幕。偷偷摸摸的事儿渐渐地也就半遮半掩地公开了，人也越来越多了，韩圪蛋一个人顾不过来，还雇了韩狗来给他收门票。韩狗来属于任何人都信得过的人，以往生产队饲养员人选比队长人选还标准高，光会喂牲口还不行，还得非常实诚和没有私心。你想嘛，把一个队的几十头牲**给你，等于把全队一半多的家当交你了。尤其那几十头牲口的几万斤饲料，不说用大口袋半夜往家里扛了，即使是衣服小口袋里衣服补丁里装一点儿，一天三顿饭往家里挪腾多少啊，一年三百六十天又是多少啊。一个生产队饲养员不用说有意破坏集体财产了，即使根红苗正爱社如家的人，稍稍产生一点饥饿感，都难免将喂牲口的饲料喂到自己嘴巴里啊。前几年有家眉户剧团来西訇演过一个叫《一颗红心》的戏，主要人物就是个一心为公的饲养员，发现了阶级敌人往草里混杂了有毒的草，抓出坏人的。看看这个饲养员多不容易啊，除了一心为公，还得火眼金睛啊。但是东边的韩狗来就在这样苛刻遴选中脱颖而出了，而且是三任生产队长统领期的三朝资深饲养员。韩新宝担任第五生产队长时，虽然也有人嘀咕说韩狗来一定往家里倒腾饲料了，要不他家为啥五黄六月天还有窝头吃，但韩新宝把全队社员扳着人头过了一遍，最后还是选定了韩狗来。
韩圪蛋要找的不是收票人，准确点应该叫守门人。收票人收的是卖出去的门票，守门人收的则是揣身上就可以买东西的钱啊，将收了的钱偷偷装口袋里几张，你咋办？韩圪蛋也不可能每天将院子里的人挨个儿数一遍，而后再按人头跟守门的结算呀。所以这个守门人必须是实诚人里最实诚的了，于是韩圪蛋就选中了他的本家爷爷韩狗来。
韩狗来对本家侄孙的重用很是当回事，每晚早早地就候立在韩圪蛋街门口，外地人一点儿也不用顾虑情面，低着脑袋板着脸，只盯着交钱的手，收了钱放人走。放进的人是啥眉眼，他压根儿不看，偶尔扫一眼也不管他谁是谁。可是渐渐地陌生脑袋里就夹杂了熟面孔，第一个让他难为的人是韩守义。都是韩家人，而且都在韩家旮旯住着，而且老远就掬着笑容甜丝丝地叫哥了。韩狗来一愣，抬起头就看到这个本家老弟，两只手却空摆着。
老实人办事丁是丁卯是卯，边收钱边数人头，最后算账人数钱数都要吻合。
现在放进你韩守义，最后算账不是人多了，就是钱少了，虽然韩圪蛋不跟自己清点人头，可人生在世一本良心账，送人情的事儿无论如何不能办啊。
韩狗来急出了一头汗，不知该咋办，只把一只胳膊长长地伸出去像栏杆一样把本家老弟拦在门框外。说，守义呀，我放你进去交代不了主家呀。
韩守义又甜甜地喊了一声，哥哥哎，没事呀，来我进去跟圪蛋子说说，外村人收钱可以，本村人你好意思收个钱？还想不想在华岩村活了呀。说着一手将韩狗来胳膊一抓，一抬，一闪身子就进院子了。接下来又有三个不出钱的要进，咋啦，你们姓韩的进去就不要钱，俺们就得出钱？又一个说，你老老实实的一个人，咋也学得看人下菜碟儿哪。边说边就狠狠地一撞进去了。
小电影演完交账时，韩狗来满脸愁容地说，圪蛋子哎，这事儿你爷爷干不了，干不了，你爷爷我实在是跟咱村人逼不过面子的呀，今晚进了四个人都不出钱，这钱你在我工资里扣了吧。韩圪蛋思考了半天说，这样吧，外村的收成一毛五，本村的一毛。韩狗来说，不行不行，一分钱我也没法子跟他们收，你爷爷我实在是心软面子也软呀。韩圪蛋又想了一顿说，这事你看着办吧，能收就收上，跟那些赖皮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韩狗来说，这不太合适吧，放过了耍赖皮的，反倒跟不耍赖皮的过不去？韩圪蛋想了半天说，那外村的还按一毛，本村的就都不用收钱了，多几个人看也少不了银幕一个角角。韩狗来说，就是怕让白看了，全村人都来了，怕把咱这院子挤塌哪。
可是奇了怪了，放开让本村人白看了，来蹭看的人却并不多。难道是因为韩圪蛋名声不好怕受了玷污，还是因为播放不健康内容怕把人看坏了，或者是因为饭市上疯传的那些镜头与下辈人一起看羞得抬不起头？
成年人不来还真是对，银幕上演亲嘴，儿子也在爹也在那可是难堪透顶了。他们看他们的蒲剧就是了，就凭“夜销魂”这个名名也不是叔叔大爷们来的地方呀。就在韩圪蛋将小电影从屋子里扩展到院子里的后十多天，夜销魂投影院迎来了华岩人民的下一代，宋云飞、宋向前、段世凯、段学东、韩军儿、连志红们来了，宋金宝、宋金元弟兄俩也来了，后来宋二平也来了，最最关键的是韩翠子和方婷婷也手拉着手来了。
宋云飞们兴冲冲撞入院子占了个好位子。宋云飞们心中的好位子不在乎能看好小电影，只在乎能挨上那位好女孩。宋云飞个儿高大，脑袋高出众人半个头，不用踮脚就可以将满院子观众尽收眼底，稍稍一扫描，就从一片平庸的脸孔中寻出了亮丽脱俗艳盖众生的方婷婷。宋云飞以胳膊肘尖作为钻挤人间缝隙的锐利武器，连挤带推三下五除二就直达目标了。左胸脯的前侧方已然就是那个激动人心的后脊背了。这时小电影刚放开了，亮亮的光柱底下就是一片黑咕隆咚。宋云飞一阵儿比一阵儿激动着，却一阵儿比一阵儿紧张了。他与方婷婷虽然天天在充电室里见面，而且面对面吃过多次饭，而且在月色下的沁河沿溜达过，可是一丝儿肌肤接触也没有过。
每次单独见面都想好要拥抱要亲吻，可是哪一次都没有实现了。那么这算不算身体接触了？宋云飞又朝前面挤了挤，也算强化了肌体间亲密度，也算传递了信息让其知觉。但是，方婷婷还没发现身后这一款伟岸体魄，她还在跟韩翠子低声说着话，她们好像在说电影里的事儿哪。宋云飞这才把眼光专注在银幕上。电影里有一男一女在追着跑，追着追着女的就跌倒了，男的就也跌倒了，两个人就抱着在草地上翻滚了，突然不翻滚了，男的恰好就把女的抱住了，抱住就亲嘴了……宋云飞全身的热血似乎开始沸腾了……在二道河看电影就与陌生女孩握过手，之前的经验即将再次践行了……可是不妙，宋云飞这才看到方婷婷的左侧挨着个宋金元。这这这咋回事呀？方婷婷怎么可以紧挨着宋金元？宋金元怎么可以紧挨着方婷婷？
你个屁孩子也来这里蹭个啥呀。宋云飞乘着涌动的热血与勇气，将左手尝试向细细的腰身那边横着穿过去，沿着腰线，顺着浑圆，向着间隙深处缠绕探进……她没感觉吗？是感觉出了没抵触吗？再稍稍延伸一点儿就圆满实现搂腰这个拥抱的半包围前奏动作了。可是这当儿，方婷婷与宋金元说话了，而且是低声说话了，而且是头碰头地低声说话了。宋云飞震惊了，震惊得心都炸碎了，眼眶都瞪裂了。这，这，这可能吗？宋金元和方婷婷在头碰头说悄悄话啊！宋云飞不敢再往下想了，横亘在纤细腰线上的臂膀一下子就软软地耷拉下去了，全身的热血瞬间就冰凉冰凉的了。但是，宋云飞恼火了，愤怒了，这场景实在看不下去了，即刻就想扭身撤离了。但他没撤离，他必须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希望破灭了，包袱放下了，心智也正常了，就大咧咧说，嘿，翠子、婷婷是你俩啊？方婷婷扭后脸来笑了笑说，宋云飞是你呀？韩翠子朝他看了一下说，鬼一样呢，什么时候就来身边了。宋云飞右侧的段世凯，逗韩翠子说，俺这两大块站身后热熏熏的你俩也感觉不到啊？韩翠子扭后头看了一下段世凯说，这哪热熏熏的啊，还是冰凉冰凉的嘛。段世凯说，你的感觉都在后脊背左边吧，咋能觉得右边的温度哪。韩翠子又扭后头看了看背后左侧宋云飞说，眼里有的人才能觉得着呢。方婷婷也扭后头说，宋云飞你可听见了吧。这当儿，宋金元也扭后头来，朝宋云飞礼貌性地笑了笑，叫了一声，云飞哥。宋云飞也朝宋金元用鼻孔笑了笑，没说话。
小电影散场后，“七年制”们又集中到金圪槽石板桥上谈体会。这黑夜最没收获的就数宋云飞了，不但没收获，还接收了一肚子窝囊气。看小电影的有不少外地女孩，都成了这些家伙的谋求目标。宋向前说他挨上了机电室的陈秋云，人样儿虽然不如方婷婷，可白通通的脸儿笑起来甜甜的。
段世凯问宋向前握手了没有。宋向前说，你就知道黑咕隆咚偷着握手，咱要正儿八经搞对象谈爱情哪。宋云飞问段世凯，今晚你哪？段世凯说，我也想正儿八经跟翠子相好哪，偷着握手都是一次性就了结了。段世凯反问宋云飞，说说你吧，俺们可是全都给你留着方婷婷哪。宋云飞仰起脑袋望了一顿星星，长叹一声说，饭市上老汉们总结得好，世间好女人都叫狗糟蹋了！
宋云飞突然跟韩新宝提出要调换工种，说是他嫌充电室太轻闲。韩新宝说，这不是你爹一再要求的嘛，他不想让你进坑嘛，原来想让你干电工，可电工每个班都得进坑呀。宋云飞说，进坑就进坑，横竖我不想在充电室了。韩新宝看了看宋云飞恼悻悻的脸色问，咋啦，看你这样子像在闹情绪嘛。宋云飞苦笑着摇摇头说，咱这人哪有资格跟人闹情绪哪，臭狗屎一堆。
韩新宝盯着宋云飞看了一会儿说，唔，该不是因为跟你一个班的那个女孩吧？嘿，那可是个好女孩，变玲刚走失后我怕你婶子苦闷，让新招的几个女孩跟你婶子做个伴，也能说说话帮她开开心，听你婶说，就跟你一个班那女孩会说话，后来那女孩跟翠子去作伴了，其他女孩都不如那女孩会安抚人。宋云飞愤愤说，好什么好，狗眼看人低。韩新宝就笑了，啊哈哈哈，敢情这小子真跟那女孩搞上了，行，我支持你，你要能把那女孩娶成华岩村户口，婚庆喜宴我包了。宋云飞越发气得脸都发紫了，我不要她，我不吃剩饭，更不吃狗糟蹋了的。韩新宝边笑边点头，这鬼孩子有两手嘛，几天就把那么好的闺女搞到手了，嗬，可不许玩弄人家啊，我给你个任务，必须把那女孩娶成你婆姨，等于你给华岩村留住个人才。咱这里就怕招进那些串营盘货，东山看着西山高，咱刚培养好了一拍屁股走了。我看她不像能在咱这呆长久的人，就没派她技术活。看来我是错看这女孩了，就是嘛，有你这么亮汪汪的小伙子，又在一个班，你必须给我搞定，这是给你的硬任务，要想调离充电室，等你跟她谈成了再考虑。宋云飞脸凹得黢黑黢黑的，牙齿咬得咯噔咯噔的。看那态势别说恋爱加温了，像是要和方婷婷决裂了。
韩新宝说，搞对象闹别扭很正常，闹一回别扭感情加深一回，别扭该闹闹，对象该搞搞，越闹别扭越不能调离充电室。宋云飞愤然站起身子一挥拳头说，好，我向你发誓了，拼下死命也要把方婷婷娶成我婆姨，娶到华岩村户口册里，娶成新辰矿的长期工人，干不过他个龌龊汉我就跳南山崖废井筒。
韩新宝目送宋云飞走出新辰矿办公室，突然又把宋云飞喊回来，嗨，刚才听你说你要干过什么龌龊汉？是不是已经有人插手那女孩了？这下子戳到宋云飞痛处了，依着墙壁一出溜就圪蹴成一堆，双手撅住脑袋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方婷婷啥也长得好，就是眼睛没长好，你说她看上谁了呀，就是华岩村一般女孩也看不上他啊。韩新宝问，这人是谁？宋云飞哽咽着说，宋金元。韩新宝一听愣怔了，啊，就是宋银禄家那个老二？宋云飞说，除了他还能是谁，新宝哥你把我跟他放天平上称称，他哪点能抵得过我。
韩新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孩呀，你可不能那样说，现在的女孩不光看对象，还看爹哪。宋云飞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就站起身准备走了。
韩新宝把宋云飞送至门口，说，我看不一定，也许那小子哪一点触动女孩的心了，以前听韩圪蛋说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个全城最美的女子，有钱有势公子哥们都争着想要那女子，可那女的偏偏嫁给一个卖油的。女孩的心，冰上的糜子，难拿捏哪。嗯，我看这样吧，既然说到这了，那你听你哥我一句话，你这孩子要说长得彪悍也彪悍，要说精干也精干，可是咋说哪，你得让女孩觉得你是个这辈子靠得住的人哪。宋云飞愣怔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子走出临时搭建的矿长室。
宋云飞蔫蔫地走回充电室，方婷婷已将室内打扫干净，正在给上下班的工人调换头灯。宋云飞恼悻悻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一口，嘘嘘地吐出来。方婷婷喊他，上班的人正多呢，快来换灯呀。
宋云飞没搭理。方婷婷又喊，嗨，宋云飞，不看我忙不过来吗？宋云飞越发把身子扭一边。方婷婷有点生气了，怎么了呀，韩矿长训你了吗？宋云飞拧拧脖子说，韩矿长没训我，但是笑话我了。方婷婷只顾给工人换头灯，没顾上回答他。宋云飞把嘴巴捏扁成饺子状嘟囔道，你咋不问问韩矿长笑话我啥了？方婷婷将下班工人的头灯收回放置在灯架上，把灯架上充满电的头灯递给上班工人，忙不迭地从窗口跑到灯架，再从灯架跑向窗口，听见宋云飞在说话，顺便问道，啊，你说什么呀？宋云飞更生气了，哼，难怪嘛，我这一大块，说了这一堆话，你都没个正眼儿看我一下啊，敢情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呀？方婷婷额头都沁出汗水了，生气地瞪了宋云飞一眼，低声说，你倒也能看得下去，心真硬呀。宋云飞恶狠狠地想，是的，让你也感觉感觉，这颗心也硬起来让你尝一尝。
方婷婷忙完坐在椅子上，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问，宋云飞，你今天是咋啦，凹下个脸子给谁看呢。宋云飞愤愤说，咱能给人家谁看哪，臭狗屎一堆呀。方婷婷凑近宋云飞脸上盯着看了看，吆，还真是受了气了呢，是不是因为那几次查岗你不在啊？宋云飞呼吸越急促了。方婷婷又问，是因为缺岗扣了钱跟人家生气啦，还是你又犯上什么错误啦？宋云飞一下一下拧着脖子，说，哼，哼哼，宋云飞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李逵、鲁智深啊，只会犯错误啊，难怪人家看不起啊。方婷婷不解道，谁看不起你了呀，韩矿长？宋云飞愤愤站起身，从窗口走到灯架，又从灯架走到窗口，说，这一来一回地走着也挺累的是吧？这以前可从来没见你出过这气力啊，嘿嘿，今天还累得出了汗，出点汗珠儿好啊，治感冒哪。
方婷婷就微微地笑了，也许她一早就看出宋云飞气恼的原因了，只是故意逗他就是了。看着宋云飞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劝说道，行了，别吸了，你这不是自己糟践自己吗，不要这样了，你是很好的人，在华岩村年轻人里很有号召力，大家都佩服你的，有人更佩服你的，但你太粗心了，太不把女孩的表现当回事儿了。宋云飞紧绷了半天的脸色一下子冰雪消融了，狠狠将烟头一抿说，这也太曲里拐弯了吧，我是个直肠直肚子的人，我就是个粗人，爹娘生就的粗人，揣摩不了女孩子的心思。你就直说吧，这个人是不是你吧……你笑笑笑笑的个啥呀，是你吗？不是吗？你快告我这个人是谁呀，算我求你了。方婷婷继续微笑着，女孩的心就像神秘的谜底，就是供你猜的，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慢慢地体会吧。
这家伙云一股雨一股
一夜霜冻把个充满生机的世界搞得如此萧条冷落了，满眼长势旺盛的庄稼，昨天还是葱绿葱绿，顷刻间就没了生命迹象了。玉茭苗儿，谷子，大豆，荞麦叶片儿全死蔫蔫地耷拉了。老天爷一下子就把秋收逼近了。
庄稼地一派萧瑟，饭市上也一派萧瑟。太阳淡红淡红的不晒人了，天空淡蓝淡蓝的很冷清了。匆匆吃过早饭的人，腋窝里夹了一把镰刀来到饭市，这里圪蹴一个，那里圪蹴一个，像是为了把这个秋天装点得更像秋天似的，不光宋拴喜穿上了破棉袄，宋宝禄外面也套了件破绒衣，像古时候打仗前的兵将披盔挂甲一样，为了防止干叶片磨衣服，收割庄稼的人都穿出家里最破旧的衣服，收秋战役的帷幕这就算正式拉开了。但是并不着急，上阵前先在饭市上说道说道，像新辰矿工人的班前会，也像冲向战场前的一次心理预备。往年秋收大战役总是伴随着办公室屋顶大喇叭的喊叫到来的，今年则是一场霜冻就把各家推到秋收的门槛了，感觉还有点怪怪的。
西饭市的人越来越多了，纯种地的和兼种地的都披挂登场了，承包粮食加工厂的段建生，偷挖铝矾土的宋全海都提溜着镰刀参与到饭市上的嚷嚷中。
宋全海很谦虚地问宋拴喜，拴喜爷，是不是今年霜冻得比往一年早？宋拴喜自从经历生死以后，说话气息绵弱了许多，但绵弱里还是藏针带刺的，唔，全海子啊，你还能看得起地里那点东西啊，都说你几天卖的钱就顶种地的忙活一年啊。宋全海嘻嘻地笑着说，拴喜爷你听他们瞎说哪，真要像他们说的那样挣了钱，还用我惦记地里这点东西哪，赔得血淋淋的呀。段毛孩插话道，这可真是瘦猪也哼哼肥猪也哼哼，越发了暗财的越爱哭穷，真真亏了本才不想告人亏本哪。宋全海很和蔼地微笑着，一家不知一家呀，要能挣了钱毛孩子你也去挖嘛。段毛孩说，不行呀，咱没人家那鬼点子。段四虎很同情地看着段毛孩说，毛孩叔哎，啥时也是老实人吃不开呀，看你们几位当队长的，都各人有各人的摊子了，就你老老实实种地了。段毛孩说，唉，世上就这吧，有吃人的人，就有被吃的。段建生接话道，这毛孩叔也是的，各家闹各家的，一个羊子一片片草，谁又能吃了谁呀。宋拴喜声音弱弱地问，建生子我问你，你加工厂雇着人不雇着？段建生说，雇着的呀，俺一家人咋能顾过来哪。宋拴喜声音高了一点，以前划成分有个硬杠杠，你雇了人就是剥削，最少也算你个富裕中农，闪滑闪滑就闪在富农里了。
段建生愤愤地说道，我用的还是大队那会儿那几个人，我开的工资比大队给的还多嘛，唔，大队那会儿就不是剥削，我就是剥削了？宋拴喜嘴巴一张一张回答不出，宋来喜替本家哥解释说，集体的有啥剥削不剥削，加工厂挣上的钱都在集体账上，你这挣了钱都搁你家柜子里了，可不就是剥削了。
宋全海眼睛一眨一眨地听着，突然插话说，按你这说，说不定哪一天还要把挣了钱的划成地主富农哪？宋拴喜声音倔倔地说，哼，公家不会让穷的穷富的富的。宋全海问，那那那公家不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嘛，按你这说公家是日哄人哪？
这时巷道里又响起宋银禄的嚷嚷声了，宋拴喜支棱起耳朵确定了一下，倏地站起身子就走出西饭市。宋拴喜是真病是假病谁也弄不清，总归是窝在家里一个多月没在饭市上露过面，脸色黄呛呛的也不知是在家捂的还是病态，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手握真理绝对正确，眼光也不像以往覆盖群众一大片，声腔弱弱的间杂着费力的喘息。全饭市的人先把眼光投向愤恨疾走的宋拴喜，而后又看住兴冲冲杀来的宋银禄，仿佛等待了很久的且听下回分解，好容易才盼来了下回书，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等着看这场戏咋样往下演。宋银禄身后还跟着四个人，一边两个像戏里的王朝马汉，直直的袖管里明明藏着短棍什么的，还都那么气势汹汹的，二百块钱把个人出得一口气憋胸里，此刻这口气就要喷发了。只可惜，宋拴喜及时撤离了，等于不战而自认败局，把一场戏里最激烈的矛盾冲突就这样给淡化了。
宋银禄朝西饭市各位宏观地点个头，就冲宋拴喜大声喊，喂，拴喜叔，拴喜叔，不要走不要走。宋拴喜一听身后叫喊，脚步走得更快了。老汉家被这蛮横家伙吓怕了，弄不好这老面子又该被撕毁一回了。宋银禄脚步也加快了，拴喜叔，拴喜叔，你等等，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看你这老叔，你跑个啥呀跑，跟你说个事儿嘛。恰恰这时，宋光明从对面走来了。宋拴喜差点一脑袋撞上自己的接班人。宋光明问，拴喜爷割玉茭哪？宋拴喜一边埋头走着，一边说了声，嗯。宋光明觉得这老人家今天是咋了，连句话都说不迭了，就看见宋银禄雄赳赳气昂昂地追来了，急忙问，银禄叔，你这是又咋啦？宋银禄就喊，光明子你给我拦住你拴喜爷，我跟他有话说嘛。
宋光明就把宋拴喜给拽住说，拴喜爷，银禄叔跟你要说啥。宋拴喜挣扎了一下没挣脱，黄呛呛的脸色都成白呛呛的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吓的，我，我，我不跟赖人多说，你告他狗日的，我宋拴喜大人与小人没二话。这当儿宋银禄就领着人马围过来了，西饭市的人们也都远远地跟过来了。爷爷辈的宋拴喜在那边，叔叔辈的宋银禄在这边，孙子辈的宋光明夹在中间，像一个平衡器一样权衡着两端轻与重。宋光明说，银禄叔你有话好说哈，可不要再生事啊。宋银禄稳了稳情绪，朝身后的王朝马汉们挥了一下手。
王朝马汉们哧溜一下子就从袖管里滑出了镰刀，宋银禄的镰刀已然在手里晃动了。把个宋拴喜简直吓坏了，看热闹的人一下子涌了过来，宋光明却并没有做出挡架的姿态，反而扭转身朝拴喜爷笑了。宋光明到底是宋光明，脑子比庸人俗人转得快。宋光明说，拴喜爷，银禄叔看来是要将功补过的嘛，是你老误会了。宋银禄已经走到宋拴喜跟前，咱都一个宋字管着哪，打破脑袋打不破心，你看这，谁能想到一下子就霜成个这，拴喜叔不是病着哩嘛，孩子们又都不在身边，拴喜叔肯定为收庄稼着急哪，我手下有的是人马，咋能看着拴喜叔收秋没人手不管不顾哪，走，拴喜叔，你要收哪块地，把我们领到地里就是了，不用你动一个手指头。宋拴喜愣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围观的人也愣了，这样的故事结局可是谁也想不到的。宋光明说，拴喜爷，你看我说对了吧，都咱一家家的，能有啥解不开的疙瘩哪，你看这多好，银禄叔，你可不要表现表现就没事了，要帮就一帮到底，玉茭子谷子都收割完才算交代了哈。宋拴喜苍老的脑袋瓜一下子转不过弯儿来，不知该说句什么话。宋光明抬头看看太阳，说，拴喜爷，赶紧领他们去哇。
宋拴喜白呛呛的脸色有点泛红了，但也没说话，只管扭身朝地里走了，宋银禄摆一下脑袋，一队人马就紧跟着宋拴喜进发了。
宋光明望着拴喜爷与银禄叔们走向远处，掉过头来看时，围观的人群已经没影儿了。宋光明胳肢窝也夹着镰刀，他家地里的庄稼也得他这个大支书自己去收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