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黑莓成熟的季节。一个炎热的下午,劳拉跟妈妈一同去采摘黑莓。溪边带刺的灌木枝头上,挂满了一串串又黑又大、汁液饱满的黑莓。它们有些藏在树荫中,有些暴露在阳光下。阳光太热了,于是劳拉和妈妈就在树荫处摘,那里的黑莓很多。

鹿群躺在树荫下,看着妈妈和劳拉。蓝色的松鸦在她们的遮阳帽上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抱怨着,因为妈妈和劳拉把黑莓采走了。蛇从她们的脚边匆匆游过,树上的小松鼠也被惊醒了,对着她们吱吱地叫。在荆棘丛生的矮树丛中,不管她们走到哪里,都嗡嗡嗡地腾起一大群蚊子。

蚊虫厚厚的落在又大又成熟的黑莓上,吸吮着甜美的汁液。但它们更喜欢叮咬劳拉和妈妈。劳拉的手指和嘴唇被黑莓汁染成了紫黑色,脸上、手上和赤脚上还布满了被荆棘剐破和蚊虫叮咬的伤痕。她拍打着蚊子,身上留下了一块块把蚊虫拍死后的污血。不过,她们每天都能带回家好几桶装得满满的黑莓。然后,妈妈把这些黑莓摊在地上,让太阳晒干。

每一天,他们都能把黑莓吃个饱,到了冬天,还可以有黑莓干煮着吃。

玛莉很少去采黑莓,因为她是大孩子了,要待在家里照看小凯莉。白天,木屋里只有一两只蚊子,可一到夜晚,要是风不大的话,蚊子就会成群结队地飞进屋。在没有风的夜晚,爸爸会在木屋和马厩周围点燃几堆湿草,湿草产生的滚滚浓烟,能把蚊子驱走,但依然会有很多蚊子飞进来。

爸爸晚上也不能拉小提琴了,因为有太多的蚊子叮咬他。爱德华先生晚餐后也不来他们家了,因为溪流那边的蚊子更多。每天夜里,派特、帕蒂、小骡驹以及母牛和小牛都不停地跺着蹄子,甩着尾巴,以驱赶蚊子。每天早晨醒来,劳拉的额头上总是满布蚊子叮的小疙瘩。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的,”爸爸说,“秋天就要来了,等秋风一起,蚊子就完了。”

有一天,劳拉感到有点不舒服,即使待在火热的太阳底下,她还是觉得冷,哪怕待在壁炉旁,也不觉得暖和。

妈妈问她和玛莉为什么不出去玩,劳拉说她不想玩,她很累,还有点痛。妈妈放下手中的活儿,问道:“哪儿痛?”

劳拉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是说:“就是痛,我的腿痛。”

“我也痛。”玛莉说。

妈妈看着她们,说她们看上去挺健康的,不过一定是出了问题,不然不会这样安静。妈妈掀起劳拉的裙子和衬裙,要看看她的腿什么地方痛。突然,劳拉的全身开始抖动起来。她抖得很厉害,上下牙齿咯咯直响。

妈妈把手放在劳拉的面颊上。“你不应该感觉冷啊,”她说,“你的脸火烫火烫的。”

劳拉感觉自己想哭,当然她没有哭出来,只有小婴儿才会哭。“我现在又觉得好热,”她说,“我的后背好痛。”

妈妈把爸爸喊了进来。“查尔斯,快看看姑娘们,”她说,“我可以肯定,她们一定是病了。”

“哦,我也感到不大舒服,”爸爸说,“先是发热,然后又发冷,而且浑身上下都痛。你们是不是也这样,孩子们?是不是觉得骨头痛?”

玛莉和劳拉说她们的感觉就是这样的。爸爸和妈妈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妈妈说:“孩子们,上床躺着吧。” 白天上床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劳拉感觉特别热,感觉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在晃动。妈妈帮她脱衣服时,她搂住妈妈的脖颈,请求妈妈告诉她,究竟怎么了。

“你很快就会好的,别担心。”妈妈以轻松的口气说。劳拉爬上床后,妈妈给她掖好被子,然后用凉凉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躺在**感觉好了一些。“好好睡一会儿吧。”妈妈说。

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劳拉并没有真正睡着,也没有完全清醒。在昏昏沉沉当中,似乎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她好像看到爸爸在半夜里起来蹲在壁炉边,突然之间太阳又刺痛了她的眼睛,妈妈在用汤匙喂她喝肉汤。她看到有件东西在慢慢缩小,越来越小,最后小得不能再小了。接着,那件东西又慢慢变大,最后大得不能再大了。

有两个人在不停地说话,他们越说越快。又有一个人在慢慢说话,慢得让劳拉都无法忍受。她只能听到说话声,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躺在她身边的玛莉在发烧,烧得她把被子都蹬掉了。劳拉则全身发冷,冷得哭了起来。过一会儿后,她又烧了起来。爸爸颤抖的手递过来一杯水,溢出的水洒在了她的脖子上。锡杯伸到她嘴边后,不停地磕碰着她的牙齿,几乎无法喝下去。然后,妈妈替她掖好被子,用手碰了碰她的面颊,她感到妈妈的手很烫。

她听到爸爸说:“上床歇一会儿吧,卡洛琳。”

妈妈说:“你病得比我重,查尔斯。”

劳拉睁开眼,看到了明晃晃的日头。玛莉在啜泣,一遍又一遍地说:“我要喝水!我要喝水!我要喝水!”杰克在大床和小床间来回跑着。劳拉看到,爸爸躺在了大床边的地板上。

杰克在用爪子拍爸爸,发出了低低的哀鸣。它用牙齿咬住爸爸的衣袖不停地摇晃。爸爸的头稍稍抬起了一点,嘴里嘟哝着:“为了卡洛琳和孩子们,我得站起来,我一定要站起来。”

说完,他的头又垂下,躺在那儿不动了——杰克抬起鼻子,汪汪地叫着。劳拉想要爬起来,可她太虚弱了。她看到妈妈的脸通红,正朝她这边看,因为玛莉一直在哭着要水喝。妈妈看看玛莉,又看看劳拉,有气无力地说:“劳拉,你能起来吗?”

“我能,妈妈。”劳拉说。这一次她从**爬了下来,可当她想站起来时,却感到地板在摇晃,摔倒在了地上。杰克不不断地用舌头舔她的脸,它身子抖动着,哀鸣不止。可是,当劳拉扶着它爬起身,背靠着它坐起来时,杰克却稳稳地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

劳拉知道,自己必须弄点水给玛莉喝,好让她停止哭泣。劳拉做到了——她爬着从床边穿过地板,一直爬到水桶边——水桶里只剩了一点水。劳拉冷得浑身颤抖,连水勺都拿不稳。不过,她还是抓住水勺,舀了一点水,然后重新爬过宽阔的地板。她在地板上来回爬动时,杰克一直守在她身边。

玛莉始终闭着眼睛。她握住水勺,一口气就把里面的水喝光了。喝完后,水勺被丢在地板上,玛莉也不再哭泣。劳拉爬回自己的被窝,很久之后,才暖和过来。

有时,她听见杰克在呜咽。有时,她又能听见杰克的吼叫。她以为是狼,只是一点儿也不害怕。她浑身滚烫地躺在**,听杰克吼叫着。之后又听到了那个说话非常快的声音,还有那个说话特别慢的声音。她睁开眼,发现一张又大又黑的脸正低头瞧着她。

这是一张像煤炭一样黝黑发亮的脸,眼睛黑而温和,雪白的牙齿在大大的嘴巴和厚厚的嘴唇间闪着光芒。这张脸在微笑,用低沉而温和的嗓音说:“把它喝下去,小姑娘。”

一条手臂伸到肩膀下,把她托了起来,一只黑色的手把一个杯子送到了她嘴边。劳拉喝了一口,特别苦,于是想把头转到一边不喝了,可那只杯子也跟着她的嘴转到了另一边。温和而低沉的嗓音又出现了:“喝下去,喝下去你就好了。”于是,劳拉把苦药都喝光了。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一个胖女人正在壁炉边搅动炉火。劳拉仔细地打量着她,发现她不是黑人——她的皮肤像妈妈一样被晒成了褐色。

“请给我一杯水。”劳拉说。

胖胖的女人马上为她端来了水。喝下甜美清凉的水后,劳拉感觉好了一些。她看了看躺在身边的玛莉,又看了看躺在大**的爸爸和妈妈。杰克也似睡非睡地躺在地板上。劳拉看着那个胖胖的女人,问道:“你是谁?”

“我是斯科特太太,”胖女人微笑着回答说,“看来你感觉好一些了,是吗?”

“是的,谢谢您。”劳拉有礼貌地说。

胖女人又给她端来了一碗热乎乎的鸡肉汤。“乖孩子,把它都喝了。”她说。劳拉于是把一碗鲜美的鸡肉汤全喝光了。“现在,再睡一会儿,”斯科特太太说,“我在这里会照管一切的,直到你们全都好了为止。”

第二天早晨,劳拉觉得自己好多了,想要爬起来。可斯科特太太说,要在医生来看过之后才能起床。于是,她就躺在**看斯科特太太打扫房间,看她给爸爸、妈妈和玛莉吃药。轮到劳拉吃药时,她张开嘴,让斯科特太太把一小包非常苦的药粉倒在舌头上,然后一口接一口地喝水,吞服了下去。药虽然吃了下去,但苦味仍留在舌头上。

后来,医生来了,就是先前那个黑人。劳拉从未见过黑人,所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坦恩医生看。他可真黑,要不是现在很喜欢他了,劳拉一定会害怕的。黑人着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朝她微笑。他还跟爸爸妈妈说话,开玩笑,爽朗地大笑着。他们都希望他多待一会儿,可是他说得赶紧走了。

斯科特太太说,差不多所有的垦荒者,不管住在小溪的上游还是下游,都染上了热病。没被传染的,人手还不够照顾病人。所以,她得挨家挨户去照看,从早忙到晚。

“你们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她说,“你们全家人一下子都病倒了。”她真的不知道,要不是坦恩医生及时发现了他们,会出什么样的事。

坦恩医生是一位专为印第安人看病的医生。他是在去北面独立镇的途中路过的小木屋。说起来也让人称奇,杰克一向憎恨陌生人,除非得到爸爸或妈妈的命令,它绝不会让任何一个陌生人接近木屋。可这一次,当它看见坦恩医生时,却主动迎上前去,乞求坦恩医生到家里来。

“当时,你们差不多都奄奄一息了。”斯科特太太说。坦恩医生在他们家待了一天一夜,直到斯科特太太过来才离开。他现在正忙着为所有生病的垦荒者治疗。

斯科特太太说,所有得病的人都是因为吃了西瓜。她说:“我已经说过一百遍了,要听我的,那西瓜……”

“什么西瓜?”爸爸大声问,“是谁吃了西瓜?” 斯科特太太说,有个垦荒者在溪边种了西瓜。不管是谁,只要吃了那里的西瓜,马上就会病倒。她说已经警告过他们。“可是,没有用,”她说,“和那些人争论不清,他们就是要吃那些西瓜,现在可好,他们付出代价了。”

“老天作证,我可是连一块西瓜也没吃啊。”爸爸说。

第二天,爸爸下床了。又过了一天,劳拉也爬了起来。然后是妈妈,最后是玛莉。他们都瘦得皮包骨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不过,他们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斯科特太太于是回家了。

妈妈说,不知道该怎样感谢她才好。斯科特太太说:“说哪里话!邻居是干吗的?难道不该互相帮忙吗?”

爸爸的面颊瘦得凹陷了进去,走起路来很吃力。妈妈也常要坐下来休息,而劳拉和玛莉甚至没了玩闹的兴致。每天早晨,全家人都要吃那些非常苦的药粉。可妈妈还是面含安静地微笑,爸爸也常快乐地吹起口哨。

“有失必有得。”爸爸说。他现在不能干重活,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给妈妈做一张摇椅。

他从溪边砍了一些柳条回来,开始在家做摇椅。这样他也可以随时停下手里的活,往壁炉里添点柴火,或是把水壶递到妈妈手里。

他先是做出四条结实的椅子腿,用横木把它们支撑起来,然后刮掉柳条粗糙的外皮,只剩下中间的木质部分。最后,他把柳条一上一下来回穿梭,编成椅子的座面。

他把一根又长又直的小树干从中间劈开,分为两根。然后取出其中一条,一端钉在椅子的一边,弯上去,折过来,再压下去;另一端钉在椅子的另一边。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又高又弯的椅子靠背外框。外框固定结实之后,爸爸继续用柳条上下左右、交叉穿梭着编织,做成椅子的靠背。

他把从小树干上劈下来的另一根木条截成两段,用来做椅子的扶手。木条一端钉在椅子的前部,另一端弯上去,固定在椅背上。扶手和椅面之间,也用柳条编织了起来。

最后,爸爸找来一根较粗的弯曲柳木,竖着劈成了两片,劈好后,他把椅子倒扣过来,将两片柳木钉上椅子腿,一张摇椅就做成了。

摇椅做好后,全家人打算庆祝一下。妈妈摘掉围裙,理理头发,把金别针别在了衣领上。玛莉把珠子项链也系在了凯莉的脖子上。爸爸和劳拉把玛莉的枕头放进椅子,把劳拉的枕头靠在靠背上,又从小**拿起一条被子盖了上去。最后,爸爸牵着妈妈的手,把她扶上椅子,把小凯莉放进了她怀里。

妈妈靠着柔软的摇椅,瘦削的面颊泛起了红晕,眼睛里也闪着晶莹的泪花,不过她的微笑更加美丽了。椅子在轻轻摇动,她说:“啊,查尔斯,我好久没感觉这么舒服了。”

爸爸拿起小提琴,在炉边为妈妈边拉边唱。妈妈前后摇动着椅子,让凯莉在她怀里安然入睡。玛莉和劳拉也坐在长凳上,一家人其乐融融的。

就在第二天,爸爸便骑着帕蒂出去了,也没有说要去哪儿。妈妈不断地猜测,他会上哪儿去呢?当爸爸回来时,在他的马鞍前放着一个大西瓜,他吃力地扶着,以免它从马上掉下来。

爸爸好不容易才把西瓜搬进屋——他把它放在了地板上,自己也累得跌坐在一旁。

“我还以为我回不来了呢,”他说,“它肯定有四十磅重。唉,我太虚弱了!把刀递给我。”

“可是,查尔斯!”妈妈说,“你不能吃,斯科特太太说过……”

爸爸大笑起来,还是从前那种洪亮的笑声。“那种说法毫无道理,”他说,“这么好的西瓜,怎会传染热病呢?人人都知道热病是因为呼吸了夜晚的空气才引起的。”

“这个西瓜就是在夜晚的空气里长大的。”妈妈说。

“胡说八道!”爸爸说,“把刀给我,就是得上热病我也要尝尝。”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妈妈边说边把刀递到了爸爸手里。

刀子插进西瓜时发出了脆响。西瓜的绿色外皮被切开后,露出了红红的瓜瓤,上面还点缀着黑色的瓜子。红红的瓜瓤看上去很清凉,在那样炎热的天气里,没有比这个西瓜更有**力的东西了。

妈妈没有品尝,她也不准劳拉和玛莉吃。爸爸吃了一块又一块,直到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剩下的只好给牛吃了。

第二天,爸爸感觉又有点忽冷忽热的,妈妈埋怨说是吃西瓜吃的。可过了一天,妈妈也感觉身体忽冷忽热的——他们搞不懂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了热病。

在那个年代,人们还不知道热病就是疟疾,是由某些蚊子传播的,而被这种蚊子叮过的人,就会患上疟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