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东海大学。
教学楼的天台上回旋着夏夜的晚风。孔梦和冯大智并肩靠着天台栏杆,像所有爱情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一边假装在眺望远方,一边找机会偷看上一眼身边的人。
孔梦看了看冯大智,他正紧抿着嘴唇,微皱着眉头,显然在强装镇定。孔梦笑笑,从书包里掏出个玻璃瓶子,递给冯大智。
冯大智见是一瓶威士忌,瞪大了眼睛。
“孔大小姐,你进步的有点快呀,上次还喝啤酒呢,这次就来洋的了?”
孔梦并不搭腔,夺过瓶子,使了点劲想拧开,冯大智正要帮忙,瓶盖已经落地。孔梦对着瓶嘴就给自己灌了一口。那潇洒不做作的气势,再配上她仙气十足的长发飘飘,说不出的让人心动。
孔梦喝完把瓶子递给冯大智,说道:“你能不能别叫我孔大小姐?自以为幽默,其实土了吧唧的。”
冯大智一愣,接过那瓶酒,看着瓶嘴,不知当喝不当喝,只能愣愣问道:“那我叫你孔梦同学?叫你孔梦?”
孔梦看出了冯大智的犹豫,笑了,说道:“喝呀!”
冯大智被她一催促,有了底气,红着脸也给自己灌了一口。只听耳边传来孔梦软软的声音。
“我家人都叫我梦梦。”
冯大智心头一动,不敢开口。他大着胆子看向她,她正看着远方的夜景,晚风将她的发丝吹乱,拂过冯大智的脸。
他有些晕晕的。
“你猜这酒哪来的?”
良久,孔梦突然问道。
冯大智回过神来,恢复往日的吊儿郎当,笑着说:“肯定是从你爸那儿偷的呗。”
“真没意思,一猜就中。”
两人打趣起来,冯大智便轻松了些,结果轻松过了头,嘴里跑起了火车:“一看这么好的酒就是从国外带回来的,你又没出国,除了你后妈就是你爸……”
大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忙住了嘴。
孔梦的神情也一下就黯淡了。冯大智只得胡乱安慰起她来。
作为龙头地产集团翡翠园的千金,一个资格白富美,孔梦在学校里本就没有什么朋友。现在他父亲出轨,和她母亲离婚迎娶小三的桃色新闻,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自然就有好些人抓着这件事看她笑话。
“别理他们,他们那是羡慕嫉妒恨!”冯大智忍不住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
孔梦苦笑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倒是很羡慕你。”
“羡慕我?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我羡慕你能不被家庭左右,无忧无虑做自己。”
冯大智看到孔梦脸上的落寞,不知该如何安慰,俩人静默了一会,孔梦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双大眼睛死死盯住冯大智。
“大智,周末你有空吗?我想邀请你来我家。”
冯大智有些懵,“啊?”
“我爸想见你。”
什么?他冯大智的名号已经传到了只在电视新闻中见到过的翡翠园董事长孔建忠的耳朵里?
“你爸……见我?”
孔梦点点头,冯大智倒吸一口凉气。
见不见?当然得见!而且这次见面,可能会改变冯大智的人生。虽然这么想很世俗很功利,但这的确是事实。如果不是孔梦,冯大智这种阶层奋斗一生,也不可能和地产大鳄孔建忠有任何交集。
想到这里冯大智鼓足120分的勇气,用视死如归的坚定口吻回答三个字。
“见就见。”
男生宿舍里,冯大智对着镜子精心装扮。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正用吹风机给头发吹造型。
吕行翘着椅子在打手机游戏,瞄了一眼冯大智。
“冯大智,你捯饬的这么溜光水滑是去面试吗?”
“去孔梦家。”冯大智假装平静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
大智转过身看着吕行,说道:“孔梦说她爸要见我。”
吕行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激动得唾沫四溅:“他爸,房地产大鳄,见你一个屌丝穷学生?”
冯大智点点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哼哼了一声。
吕行彻底傻眼:“……等会我脑子有点缺氧。”
大智穿上一双皮鞋,虽然有点不适应,看镜子里的自己,到底是精神了不少。
“也就是去他家吃个饭……嘿,自行车借我用用。”
吕行拿着手机围着大智打转,语气里半含羡慕半含酸:“我说孔梦眼神儿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就看上你了?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冯大智,以后你要真成了地产大鳄的驸马,可不要忘了兄弟我啊!”
大智觉得吕行说得太夸张,但仔细想也不是不可能,心下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高兴还是忐忑,只得转移话题道:“别废话,自行车。”
吕行把钥匙递给冯大智:“拿去,对了头盔要不要?”
吕行又把头盔递给大智。这小子,平时最抠门,借他个什么东西,得唧唧歪歪半天,这会倒是突然殷勤起来。
冯大智接过头盔,很无语:“我要这玩意干嘛?”
吕行笑笑,说道:“以防被揍。”
冯大智把头盔扣在吕行头上,撂下一个字:滚,然后潇洒的一脚踢开了寝室的房门,走了出去。
林荫道上,冯大智意气风发地骑着自行车,嘴里哼着歌,两旁人行道的树漏下明亮的阳光。
路过的两个女生议论纷纷。
“哎,那不是冯大智吗?”
“这穿的人模狗样,差点没认出来。”
“你别说,这样看着他还有点帅!”
大智露出笑容,自行车蹬的更有劲儿了。
车行至一处花店前,冯大智灵机一动,停了下来。
空手去,不像样。买东西吧,送什么都显得寒酸。不如送花?浪漫不显俗气,又经济实惠。
冯大智拿定了主意,走进花店,精挑细选一番。老板问他是不是送给女朋友的,冯大智自作主张点了点头。老板一听来了劲头,问东问西。大智只能敷衍着。
不一会,老板把一束玫瑰包好递给大智,认真嘱咐道:“拿好啊,买我家花送女朋友十拿九稳。”
大智道谢,花有点小贵,但他爽快地付了钱。
拿着花刚走到门口,一个男人撞了大智一个趔趄,花掉到地上。
大智刚要发火,那个男人已经跑远,大智只能骂一句“神经病”。
大智捡起花来,仔细查看,还好并无破损,这才松了口气。他走到自行车旁,把花放到车筐里,蹲下身刚把锁打开,这时,一个女孩子从后面跑来。
“大哥,车子用下。”
大智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孩直接蹬上自行车跑了。
大智刚想骂出一句脏话,这时一位大妈气喘吁吁跑过来,拉住冯大智的胳膊。
“小伙子……帮帮我,前面那男的抢我包……”
大智这才反应过来,那女孩是在帮大妈逮小偷。他本不想插手,但是花和自行车都被女孩抢走了,怎么去见孔梦,想到这里他便什么都不顾了,跟着追了上去。
来到一处巷子口,大智见自己的自行车被丢在路旁,扶起自行车就要骑。这时巷子里传来声音,仿佛是刚刚那女孩的。他推着自行车朝巷子里去,发现就在弄堂尽头一处死角,那女孩正跟歹徒扭打在一起。
摔倒的歹徒从背后掏出刀刺向女孩,女孩眼看就要躲闪不及。就听身后一声大喊:“快闪开!”
一辆自行车从远处飞驰而来,直接给歹徒连人带刀怼到了墙上。
“小伙子你车骑的挺有劲儿啊,嫌疑人都快让你撞骨折了!”
派出所里,民警同志对冯大智发出这句感叹,也不知是夸他还是损他。
女孩站在冯大智身旁,立即维护起他来,“活该,谁让他抢别人包的!”
冯大智无心跟两人闲话,焦急地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恳求道:“警察同志我能走了吗?我还有事。”
女孩一把拉住冯大智,“不行吧,咱们是证人得录口供。”
大智无语,狠狠地瞪了一眼女孩。
“这小姑娘说的没错,这是程序,你们今天都是见义勇为的好公民,别着急,录完口供我给你们所在学校或者单位领导打个电话,让他好好表扬表扬你们。”
女孩欣喜应道,好呀!
冯大智却连连摆手说:“不用了吧。”
警察看了二人一眼。
女孩上前一步:“警察叔叔,咱开始吧,他着急先给他录。”
大智对女孩的体贴并不领情,抱怨了一句:“多嘴。”
警察让两人报下姓名身份,问哪个学校的,冯大智说东海大学,大三。女孩立即眼前一亮,甜腻腻地拍了大智一下,大着嗓门叫了一句:“呀,师哥!”
说完,女孩直接就攥住了大智的胳膊。
大智脸一红,立即甩开女孩。女孩并不介意,继续乐呵呵地说:“我也东海的,经济系大一学工商管理。”
这时,大智把身份证递给警察,女孩瞟了一眼,更加激动了:“哇,你还是西塘的,咱还是老乡呢,师哥,看你这身打扮我还以为你是上班的,这么显老,差点叫你大叔,对不住啊。”
大智恨不得把她的嘴缝上。
“你怎么那么多话啊。”
警察被两人逗乐了,打趣道:“聊完没有,不着急走了?”
“着急!”冯大智汗都急出来了。
两人从派出所走出来,天已经黑了。期间大智给孔梦打的电话,她都没接。这时只得再打一个试试,语音居然通知对方已经关机。大智垂头丧气来到自行车旁,发现自行车也被撞变了形,骑不了了。
他正暗自骂娘,女孩却蹦蹦跳跳跑过来,兴高采烈地拍了拍大智的背。
“师哥,还没走呢?
大智懒得理她,并不说话。
女孩见他一脸愤恨,打趣道:“师哥你这么着急走,是去见女朋友吧?”
“要你管?”
女孩拿起车筐里的玫瑰花,叹息道:“这花都蔫了,真可惜,不过喷点水还是能送出去的。”
大智一把抢过花,走到马路边打车。
女孩立即跟过来,凑到大智身后:“师哥,谢谢你今天拔刀相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改天我请你吃饭!”
大智打的车来了,他刚要上车,忽然转向女孩儿问道:“你叫什么?”
“谢露露。”
女孩答道,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喜滋滋的,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好,谢露露,我算记住你了,以后有机会见面躲我远点!”
大智上车离去,没想到这个被他甩在路旁的女孩,最后竟会成为他的老婆。当时的他,只一心一意奔向孔梦的家。
那座小洋楼样式的大别墅,坐落在上海市一片安静高贵的街区深处。冯大智忐忑地站在大铁门外,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门铃。
一个西装笔挺的壮硕男人从侧边的保安室走出,对大智一番询问。随后,他回保安室打了个电话。不一会,一位打扮素雅的中年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微笑打量着大智。
大智一眼便认出了她。
这不就是孔建忠那轰动全国的桃色新闻的女主角吗?那个借财务工作上位的顶级小三,孔梦的后妈,袁莉。
袁莉没有给大智开门,而是隔着大铁门告诉他,孔梦和她父亲去香港了。孔建忠在香港给孔梦找了学校,接下来的学业她要在那里读完,暂时不会回上海了。
大智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为什么这件事这么突然,孔梦从来没提起过?如果今天他没在路上遇到谢露露那个扫把星,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冯大智拜托袁莉跟孔梦解释,袁莉说没这个必要。
“为了梦梦在那边能安心读书,我看还是算了吧,再见。”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脸上还带着礼貌温和的笑,随即便跟冯大智点点头,转身就走。
大智尴尬地站在铁门外。
从此后,他和孔梦的世界,就永远有一扇门挡着了。
他叹了口气,走在别墅区静谧的小路上,把手里的玫瑰丢进路旁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