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梦醒来,看到冯大智对着窗户发呆,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才柔柔问出一句:“睡得好吗?”

背对着孔梦的大智,眼角带着些许泪光。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这太可笑,他赶紧抹掉了,转过头,故作大方地说:“你醒啦?”

“你酒量比上学时候差远了。”

冯大智本来为昨晚的醉酒失态尴尬不已,没想到孔梦一句玩笑话便消解了一切不堪。他在心里暗暗惊叹,她的体贴和智慧,一如当年。

两人异口同声问起对方,不过就是那句“你过得还好吗?”

其实这样的问题既好回答,也不好回答。就看你想说实话,还是假话。

冯大智选择说假话。

“还好,就是你上学时候对我评价的那样,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对了,我看新闻说你要结婚了,恭喜你。我还上网查了,那人挺优秀,跟你很般配。”

而孔梦选择说实话。

“你说我和高伟霆?没什么好恭喜的。这场婚姻……是我爸一手安排的。”

孔梦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冯大智知道,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过着跟从前一样的日子,成为一只被家族禁闭的金丝雀。可他能说什么呢?一个为柴米油盐焦头烂额的人,对孔梦这样的高级烦恼,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听家长的话总没错,毕竟是你爸,他总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你变了,我记得你上大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记得吗?那时你带我撸串,教我喝酒,劝我要勇敢做自己,要对自己负责。”

说到以前,大智眼眶有点发酸,只能强装无所谓。

“……那时候小,不懂事。”

“你还记得当年我让你来我家吃饭吗?”

“那天有点事耽误了,咳,当年的事就别提了。”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大智一愣。这倒是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为什么?”

孔梦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大智,眼睛闪着暧昧的光。

“我想当着你的面勇敢做一回自己,我想告诉我爸我不想去香港,想留在上海和你在一起……”

大智看着孔梦,尽量控制着脸部的肌肉,让自己显得平静,但他没法控制早已风起云涌的内心。

他没法告诉她,她去香港后,自己不吃不喝,就在宿舍昏天黑夜地睡,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没兴趣。觉得世界完了,未来灰了。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叫谢露露的女人,排山倒海地非要闯进他的世界,还要在里面走来走去。

他不吃饭,她也不管别人异样的眼神,拎着饭盒直闯男生宿舍。

他不上课,她去他的专业课,帮他做好笔记,根据教授开的书单从图书馆借书,一摞一摞搬到他那去。

他不出门,她各种“师哥快来救我”的伎俩,逼着冯大智露脸,其实就想让他出来呼吸下新鲜空气。

连吕行都感动了,冯大智怎么能没有感觉?

他渐渐走出了孔梦带来的阴影,心里变得只有谢露露一个人。

想到这些,大智突然觉得他该走,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房间,这家酒店,和眼前这个美不可方物的女人。

他只是个普通男人,敢说自己现在对孔梦一点想法都没?但他确实就只是个普通男人,普通男人的心里,还是老婆最大。

所以冯大智逃也似地跑了。

可是这种坚决,立即遇到了挑战。

办公室里,冯大智正在发呆,袁野拿来一个包裹,说是他的闪送。

大智正要打开包裹,却发现袁野在旁边偷瞧。

毕竟昨晚是和一个不是老婆的女人在酒店度过了一夜,他到底是心虚。这闪送,他隐隐感觉和孔梦有关,不敢让袁野多看一眼,便只能撑起师父的架势,将他骂走。

“看什么看?你是不是闲的难受?没活儿我给你安排点?”

“切,神神秘秘的。”

大智等袁野走远了,才小心翼翼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里是一瓶高档的威士忌酒。

大智正发愣,手机响了,是孔梦。

“东西收到了吗?”

大智搞不懂孔梦是什么意思,昨天喝醉了在她面前失态,今天居然还送来一瓶酒。孔梦说这酒是苏格兰一个小岛产的,每年只生产九十九瓶,国内买不到,还是前阵子她去英国出差带回来的。

临了,孔梦还略到酸味地补充道:“知道你老婆不让你喝酒,所以选了瓶最贵的,让你扔都舍不得扔,只能藏起来。”

大智一愣,越发感觉孔梦来势汹汹,只能开个玩笑化解她咄咄逼人的暧昧:“孔梦同学,几年没见你变阴险了……可是,为什么要送我酒?”

“在国际拍卖会上,这款酒被叫快乐水,据说能让人改变命运,忘记烦恼,你看到字了吗?”

大智把瓶子转着瞧,酒瓶背面的酒标上用红色的口红写着:生日快乐。

大智这才发现,今天是他的生日,没想到孔梦还记得。

改变命运,忘记烦恼?

料想孔梦是看出来他过得并不好了。他心下一阵唏嘘,挂了电话便恭恭敬敬把酒瓶放到工位上,那手机拍了个照片。起身去打水的时候,他顺便上网搜了一下酒的价格。

390000

“我操!”川田装饰的茶水间里传出了冯大智的惊呼。

冯大智鬼鬼祟祟地拎着公文包进了家,客厅里没人,于是轻手轻脚地把酒藏在了客厅书架最上排的位置,刚放好,就听见沐尔的声音。

“爸爸,你在演小偷吗?”

大智吓了一跳,立即给沐尔比出“嘘”的动作。

“你的书总乱放,爸爸在帮你整理书架,你妈呢?”

“你怎么才回来,妈妈都生气了。”

沐尔嘟着嘴摇着头,一副对大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时,露露从屋里出来,穿着出门才会穿的衣服,看也没看冯大智一眼,只凶巴巴地冲沐尔说道:“沐尔,你的汉语拼音学好了吗?”

大智往里走几步,这才看到卧室地上、**大包小包的行李。

“老婆,你这是要离家出走啊?”

露露并不答话,沐尔脱口而出:“妈妈说要带我回老家,还说要跟你离婚。”

提离婚,对大智和露露来说是家常便饭,所以他并不当真。让他气愤的是,露露又把沐尔扯进了这件事里。

“我说过多少次了,别总当着孩子的面提离婚,对他心理不好。”

“沐尔外面看电视去,爸爸妈妈有事要谈”,露露也自知不对,赶紧支走沐尔。

沐尔瞪着两只大眼睛,嚷嚷道:“你们是要商量离婚以后谁带我吗?我谁也不要!”

大智无奈,摸摸沐尔的头,“你这都哪学的,我和你妈不会离婚的,听妈妈话看电视去。”

大智把沐尔哄到客厅,关上房门,转身就给露露跪下了,条件反射一样。

“老婆,我错了!我发誓,我再也不喝酒了。”

露露把头扭向一边。

“别发誓!这个誓你结婚前就发过,有用吗?”

冯大智跪了不到三秒,便膝盖发疼,他只能忍着疼跟露露解释,昨天是工作应酬,实在是没有办法,推不掉。他还搬出袁野当自己的证人,却对孔梦的事只字不提。

露露也不是吃素的,问题直戳要害。

“喝酒的事先放一边,你为什么夜不归宿?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大智心下一哆嗦,咬定牙关答道:“我,我睡办公室了。”

“睡办公室?既然办公室比家好,那你还回来干嘛?”

露露说完,拎着东西就要出门。冯大智趁机鸡贼地站起来,拉住了她。

“我是怕喝多了回来吵着你和孩子,所以就在办公室将就了一晚上。”

“你觉得我会信吗?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今天你敢夜不归宿睡办公室,明天你就敢在外面招蜂引蝶和别的女人开房,社会上这样的事还少吗?我们这两天都冷静冷静,这家还要不要你自己好好想想。”

露露说完,拎着包还是要走,大智死死拉住。

“媳妇,能不能别走,你听我解释?”

露露已经打开卧室门,冲向客厅,拉住了沐尔。

“别解释,沐尔,咱们走!”

大智追上来拦住大门。

冯大智:“今天我生日!”

露露愣住,停下了脚步,盯着冯大智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一身酒味,洗洗吧你!”

大智知道露露这意思是不生气了,喜滋滋地说:“遵命!”

浴室里,大智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洗澡,洗发水怎么也倒不出来。

“媳妇,洗发水没了。”

露露伸胳膊把洗发水递过去:“你快点,晚了餐厅就没位置了。”

露露对着镜子精心打扮,涂了口红还戴了耳环,沐尔在旁边呆呆地看着。

露露问道:“沐尔,妈妈好看吗?”

“好看,以后我娶媳妇也要娶妈妈这么漂亮的。”

露露被逗笑了:“臭小子想什么呢。”

这时,大智的手机响了。

露露冲浴室方向吼道:“老公,你电话。”

大智正在洗头,习惯性地说:“你帮我接一下。”

过了半分钟,大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草率,头上的泡沫都没来得及洗掉,裹上浴巾就往外冲。

这边,露露挂上大智的电话,脸色阴沉。

大智战战兢兢问:“谁,谁的电话?”

露露在沙发上坐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冯大智,我再问你一遍,昨天晚上你睡哪了?”

大智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开不了口。

露露继续审问:“你刚才明明说睡的办公室,为什么酒店来电话,说你身份证落在他们那儿了?”

大智知道事情闹大了。

露露等了半分钟,见冯大智一句解释也给不出,心里凉了半截,起身便说:“沐尔走!”

露露说完,左手拎着箱子,右手拎着儿子,毫不迟疑地出了门。

事情闹成这样,大智知道追也没有用,只好望着露露和孩子离开的背影,陷入深深的悔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