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路旁,一身职业套装的谢露露撑着一把红伞,踩着高跟鞋从车上下来向弄堂深处走去。或许是因为下雨,或许走的心急,她并没有发现阴影处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人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里拆迁在即一片狼藉,狭窄的弄堂两旁的老楼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路灯一闪一闪的,地上积水很多,露露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的路上,她心里咒骂着上海的这个令人生厌的黄梅天,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男人浑身已经被雨水淋湿,但他顾不上这些,紧紧的跟在露露后面。眼看二人越来越近,只见寒光一闪他亮出了尖刀,闷声道:
“谢露露!我弄死你!”
露露一回头,发现自己已经躲闪不及,刀尖映照着闪电朝自己胸口刺来。露露大喊一声:
“啊!……”
“啊! 册那……@#%?*$#*&^#)*@”
冯大智一声惨叫,从**蹦了起来,捂着胳膊上的伤口带着哭腔怒问睡在身边的谢露露。
“属狗的吧你?睡觉睡的好好的怎么咬人啊?你看,皮儿都破了。”
露露也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坐了起来。看了看大智,确认了一下确实是在自己熟悉的卧室和**,才松了口气,揉着眼角还挂着眼屎的眼睛含含糊糊的说:
“你又不会死,我刚才差点让人给杀了。”
大智气的直翻白眼,胡噜着胳膊上的牙印。
“又做梦是不是?你做噩梦就做噩梦,咬我干什么?真是……”
大智一边唠叨着一边又倒头睡去。随即呼噜声很快再次响起。
谢露露和冯大智已经结婚五年有余,自四年前生了儿子冯沐耳以来,谢露露便经常性会做同一个噩梦。总结起这梦的关键词就是:雨天,黑夜,弄堂,被人追杀……简直就是女性犯罪小说开头的翻版。但每到关键时刻梦里总有一个陌生而强壮的身影及时出现,用坚实的臂膀把她拥入怀中,瞬间主角光环闪起,但遗憾的是,光太强了,脸就看不到了。
“难道是春梦?老娘青春期早过,哪来的春梦。”每次露露都是这样想到。当提起这个梦时,谢露露通常只捡像惊悚动作片的上半段说,把男色英雄救美偶像剧的下半段故意隐去。就怕一块肌肉都没有的冯大智误会。
为此她也专门找过心里医生做咨询,专家说的云里雾里,大致意思就是说她因为生活压力过大,患上了轻微抑郁,但除了开点药提醒多运动以外也没给出啥好的解决办法。于是露露便落下了病根儿,只要醒了,不管几点都不太再好入睡,想想刚刚梦中的神秘**,再想想眼下生活的鸡毛蒜皮,谁睡得着啊。
眼看天还没亮,谢露露顺手抄起了床头的闹钟看下时间。这一看不要紧,随即又是“啊”的一声大喊,这一声“嘶吼”再次把刚刚进入梦乡的大智吓醒。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露露更急,慌慌张张的开台灯,穿衣服,起床,嘴里催促着大智:
“睡什么睡,叫沐耳快起床,今天幼儿园运动会不能迟到。快!”
露露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来揪大智的耳朵,冯大智的视线定格在谢露露蓬头垢面凶神恶煞般的脸上。
对,这就是上海千百万“海漂”小夫妻中的一对,冯大智和谢露露的日常。
在老家西塘,露露曾是令无数小镇青年都垂涎三尺的镇花,俩人一前一后来到大上海求学打拼,他们在最恰当的人生阶段结了婚,买了房,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冯沐尔,可以说人生关键步点他们一步都没落下,也一步都没踏空。别人都觉得他们是跳出鸡窝的人生赢家,可中年危机的来临却让年轻的大智和露露猝不及防。
床头的结婚照就是最好的证明,这照片是五年拍的,照片里的谢露露如花似玉,看起来比现在起码年轻十岁。
五年前
水墨画一样的江南小镇,爆竹震天。冯大智家楼下的院子里,正按老家的习俗,举行着他和谢露露的流水席婚礼。二十多个大圆桌满满当当摆在院子中间,人声嘈杂,热闹非凡。
婚礼的男女主角冯大智和谢露露像一对吉祥物,不停的被人拉扯,照相,赔笑,忙的不亦乐乎。摄影师把脑袋埋在相机里,举着手指头吸引大家的注意说,大家往里靠一靠,笑一笑,跟我喊“茄子”
摄影师刚拍完,伴郎袁野脚下画着龙走过来,将冯大智拉到一边大着舌头说:“师傅,我顶不住了,你……你快点过去。”
冯大智眉头一皱,“袁大头,你能不能有点职业操守?今天你是伴郎,你怎么比我这个新郎喝的还多啊?”
袁野伸出三个手指,打着酒嗝道:“你以为我想喝啊,他们非让你过去敬酒,你不去他们就灌我,三……三十杯了。”
袁野是大智公司——“川田装饰”的同事,也是他的徒弟,长相酷似韩国电影明星,宋仲基。表面忠厚,但眉宇间又有点坏。
这小子在生活里一副纨绔子弟的德行,开跑车,泡网红,花钱如流水。但在公司却人见人爱左右逢源。同事们加班他抢着订宵夜,老板丈母娘住院没有床位,他找朋友直接就把人送进了VIP,甚至公司有几次生意上的纠纷,也是他找的“社会人儿”帮着摆平的。
按说袁野酒量在公司是排的上号的,但被人灌成这样,大智也奇怪,因为离得远看不太清楚,于是随口问了句,
“那桌是干嘛的?娘家人?”
没等大智问完,袁野已经吐的“虎啸龙吟”了。
徒弟在台面上吃亏,当师傅不能不管,大智心一横,抄起桌上的半瓶五粮液直奔那桌神秘的陌生人。
婚宴最远端的那张圆桌挤着十几个人。与其他酒桌男女老少喜笑颜开的氛围不同的是,此处氛围异常压抑,就坐的都是和大智年龄相仿的男青年。他们也不怎么动菜,一个个黑着个脸,时而窃窃私语,时而闷声灌上一口酒,仿佛他们参加的不是婚宴而是葬礼。
大智仔细观察了一下,都是陌生面孔,心里正嘀咕。这时表妹兼伴娘陈美丽闪了过来。
还没等大智开口她先拉住大智说:“哥,别去招惹他们。”
大智一头雾水:“啥意思?老子结婚他们要砸场子吗?”
陈美丽咽了口吐沫,吞吞吐吐的说:“他们都是……都是我嫂子之前的追求者。”
还没等大智反应过来。一个光头哥率先站了起来朝这边嚷道:
“唉我说冯大智,份子钱我们都给了,你要不过来敬一杯恐怕说不过去吧。”
眼看陈美丽一个劲冲自己使眼色,冯大智装看不见。他知道这是男人与男人的战场。背后有无数的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自己,在这关键时刻无论如何不能丢了牌面。想到这里他故作镇定,给自己满了杯酒,迎难而上。
“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露露的婚礼,招待不周,多多包涵!我先干为敬。”
冯大智举杯正要干,那个光头男人拉住他的手腕说“别想糊弄我们。”
大智一愣。
光头哥继续说:“我直说了吧,露露是我们这一桌人的女神,当初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追到,侬娶到手,不能一杯酒就把我们打发了。”
众人纷纷附和光头哥。
“那你们说怎么喝?我一个个敬,打圈总行了吧?”
话音未落,一位模样俊朗的帅哥站起来,惹得旁边桌上的几个小女生投来花痴般的眼神。只见帅哥捋捋头发开口道:“喝酒自然是免不了的啦,但是我们还有一些要求,请你答应。”
“请讲。”
帅哥继续说:“露露以前是我们中学班上的文艺骨干,琴棋书画样样拿手,结婚以后,你每周起码要带她去看一场电影,听一场音乐会,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小case没问题。”冯大智说完干了一杯。
光头哥突然插话:“兄弟,你们在上海买房了吗?”
“当然,在黄埔”
光头哥跟着说:“我是露露的邻居,从小拿她当妹妹,以后,你可要对露露好,多挣钱给她花,她要是在那边受欺负,可别怪我……”
冯大智果断打断了光头哥后面想说的话:“哥,放心,有我在露露不会受欺负。”大智说完又是一杯酒下肚。
谢露露见势不妙赶紧走了过来,一把拉过大智一边唬众人:“你们搞什么名堂?灌我老公酒。走,大智,这些人都有病,不和他们喝。”
露露拉着大智正要走,这时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站了起来:“不能走!”随后他又推推眼镜,表情忧伤。
“新郎官!我就说两句。你好好看看,除了我以外,在座的这些,都是我们镇上最优秀的男同志,有企业家,有教师,有干部,还有海龟,说实话哪一个都不比你差,但是露露最后还是选择了你,我们虽然不甘心,但是为了露露的幸福,我们认了。今天你必须向我们保证,让露露幸福一辈子,不然我们都不答应。”
“对”众人附和
冯大智愣了,气氛瞬间凝固了。
还是露露反应快忙说:“行,谢谢你们,冲你们这番话,我替我老公喝!”
露露说完拿起酒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可能是酒精上头,冯大智不知道从哪来的英雄气概,一把抢过谢露露手中的酒杯,顺手把酒泼了。另一手抄起酒瓶子大声说:“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你别管!”
见大智犯了驴,谢露露和众人都愣了,热闹的婚宴都瞬间安静。
冯大智拉过身边一把椅子,拎着酒瓶子站了上去。
谢露露见势不妙忙拉大智:“你快下来,你干嘛?”
冯大智撇开谢露露,站在椅子上向众人大声说道
“各位,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怕谢露露跟了我受委屈吗?今天,我当着大家面,向这五粮液瓶子发誓!从今往后,我冯大智,要让我太太谢露露,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冯大智举起酒瓶咕咚咕咚干了半瓶五粮液,众人立马傻了,喝完,冯大智打了个酒嗝,晃了三晃,眼睛一黑,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顿时场面乱做一团。
人们扑了过来一个劲抢救,有的掐人中,有的翻眼皮,最终冯大智被谢露露、袁野、陈美丽等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卧室房间。
众人把冯大智扔到**。谢露露给大智解开衬衫的扣子。大家都很尴尬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谢露露看在眼里安慰大家:“没事,他就是喝多了,你们去忙吧,我来照顾他。”
大家点点头这才离去。谢露露关上房门,拉好窗帘,缓缓的坐到大智身旁,拍了拍冯大智的脸。
“嘿,醒醒……别装了。”
冯大智瞬间睁开眼问:“都走啦?”
看到谢露露微笑不语,冯大智一扫刚才的醉态,精精神神一骨碌坐起来,伸出大拇指。
“高,老婆你真高,幸亏你往酒里兑了水,要不我再好的酒量也挂了。”
谢露露推了把大智道:“瞎逞强,今天这是最后一次,以后给我戒酒……”
冯大智扶着额头,皱紧了眉。
谢露露关切的问:“怎么了?”
冯大智:“头还是有点晕,老婆,你水兑少了,怎么不多兑点啊?”
谢露露笑着说:“兑多了穿帮了怎么办,傻不傻啊?你睡会儿吧,客人们都没走呢,我去外面招呼一下……”
谢露露要起身,冯大智却拉住她的红旗袍一角,噘着嘴索吻。
“么么哒?”
谢露露笑着,轻轻的给了冯大智一个小嘴巴:“么个屁,晚上再说。”
露露说完,一扭一扭地转身出门,留下冯大智躺在**美不胜收,喜滋滋地期待着夜晚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