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嘉铭敲响古雯家的房门,开门的是齐彦博,看到他手臂上缠着的纱布,齐彦博惊讶道:“嘉铭?你胳膊怎么了?”
“不小心划到了。”孙嘉铭站在门口,张望着屋内,“齐叔叔,肖南在家吗?”
“肖南啊。在呢。快进来吧。”齐彦博把孙嘉铭让进了屋。“胳膊伤得要紧吗?怎么伤的?什么时候伤的?”
孙嘉铭边在门口换拖鞋,边回答:“没事。”
“怎么伤的?”
“骑车摔倒了,正好摔在一块玻璃上,划了一道口子。”这也是他对父母说的原话。
“怎么这么不小心。”
话音刚落,肖南就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肖南,嘉铭找你。”齐彦博给孙嘉铭倒了水,“坐啊,嘉铭。”
“齐叔叔别麻烦了,我跟肖南要出去。”
“这么晚了。”齐彦博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这都快八点多了。”
“我们不走远,就在楼下坐坐。”
两个孩子的神神秘秘让齐彦博心里产生怀疑,他盯着两个孩子看了两眼,把想问的话咽到了肚子里,看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齐彦博站在阳台上,直到看着这两个人消失在夜幕里才离开。
孙嘉铭和肖南来到位于小区北侧的小广场,两个人坐在滑梯上。“找我什么事?”肖南主动开口问。
“那个男人是谁呀?”孙嘉铭开门见山。
肖南沉默。
“‘那件事我答应了,我不会再反悔。’这句话什么意思啊?你答应他什么了?你们俩之间有什么事?”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你想办法?难道还是像上次一样打一架吗?对了,上次你又给钱又打架的,是不是他们?”
肖南不说话了。
在孙嘉铭看来,他这是默认了。
“那人到底是谁呀?他这么纠缠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是朋友。”
“肖南,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见肖南还是不跟自己说实话,孙嘉铭故作生气,“我就烦你现在这副死撑的样子。你有什么事说出来,不管我们能不能帮你的忙,但是可以帮你出出主意想想办法吧。可是你呢,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好像这辈子我们都欠了你似的。我知道,你因为小时候的事情内心封闭,又有品行障碍,反社会的性格让你对情绪也很难控制。我就纳了闷了,古阿姨这么多年对你的关心和治疗就一点用处都没有吗?
“其实我不想管你的事,是我爸和齐叔叔,他们跟我说让我在学校里多帮助你,我才上赶着跟你做朋友。你知道你有多难接近吗?每天冷着一张脸,对人爱搭不理。你说你……”
“我没有要和你做朋友,我也跟你说过不要管我的事情。”肖南沉闷了半天,竟说出这么一句令人伤心的话。
听到这句话,孙嘉铭更气,“好,我自找的!”好心好意地询问和关心,换来的还是一样的冷漠,孙嘉铭彻底被打败了。
刺耳的知了声要把耳膜叫破,面对孙嘉铭突然的指责,肖南还是没有丝毫的反应。“肖南,你的心就算再冷,难道眼睛还看不出来叔叔阿姨对你的关心吗?你一句没事就万事大吉似的,可是你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每天担惊受怕,他们怕的是什么?他们不是怕你打架,他们是怕你犯了罪。”他的口吻渐渐舒缓下来,“也许你觉得我今天晚上不正常,我就是觉得不发泄出来我心里憋得难受。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们都是干什么的?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肖南转头看着他,还是不回答。
齐彦博坐在客厅里等着,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后听到了开门声,他以为是肖南回来了,急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到玄关处。
“怎么了?”
看到是妻子古雯,齐彦博脸上出现了失落的神情。
“怎么了?看见我这么不高兴。”
“没事。”齐彦博又回到客厅,“聚会怎么样?”
“挺好的。”
“两个孩子呢?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
“结束之后,娜娜家的小宝舍不得分开,今晚就在他们家睡了。”古雯喝了一口水,望了一眼肖南的卧室,“肖南呢?睡了?”
不提肖南还好,提到之后齐彦博的心再次悬了起来。看到丈夫一脸凝重的模样,古雯顿觉不妙,“怎么了?从我回来就看到你这副模样,发生什么事了?”
“肖南没在家。”
“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放学就回来了,刚才被嘉铭叫走了。”
“我以为怎么了呢,你吓死我了。那你给老孙打个电话问问不就行了。”
“嘉铭没在家,他和肖南就在咱家楼下。”
“楼下?我回来的时候没看到啊。”
“应该是在小广场吧。我在阳台上看到俩孩子往北边的小广场去了。”
古雯顺势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出去多久了?”
“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了吧。”
“嘉铭没说找肖南干什么?”
齐彦博摇摇头,“没有。可我觉得这俩孩子之间有事儿。”
“什么事儿?”
“嘉铭的胳膊伤了,还缠着纱布。我问他怎么伤的,孩子跟我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嘉铭那孩子什么性格你知道,挺沉稳的一个孩子对吧……”
“你这是什么逻辑啊。”古雯从卧室里换好衣服走出来,“孩子沉稳就不能摔伤啦。你到底想说什么?”
齐彦博摇摇头,确切地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担心,怀疑两个孩子之间有什么事发生,怀疑孙嘉铭的伤不是摔伤那么简单。
夫妻俩正说着话,开门声再次响起。“是肖南吗?”齐彦博没有动,喊道。
“嗯。”肖南在玄关处应了一声,紧跟着走进客厅。
“肖南回来啦。”古雯笑道,“我刚听你齐叔叔说,你就跟嘉铭在楼下,我怎么没看到你们啊。”
“嗯。我们一直在小广场。”
“这么晚了,有事吗?”
肖南站在两人面前,像个犯错的孩子,摇头回答:“没事。他就是找我聊聊天。”
“肖南。”古雯问,“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虽然口吻温和,可是还是能够从中听出严肃的意味。
肖南站在原地,低着头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没有,挺好的。”
齐彦博盯着肖南始终不发一言,性格温和的他第一次脸上展现出愠怒和威严。肖南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齐彦博,不敢抬头和他对视。古雯拍了一下丈夫,示意他不要冷着一张脸,随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肖南面前把他揽在了怀里,语重心长道:“肖南,阿姨跟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学会倾诉。叔叔阿姨都是担心你才会问,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想说时再告诉我们也一样。”
被抱在怀里的肖南轻轻地点了点头。
古雯拍拍他的肩膀,“快去睡吧,很晚了,明天还上学呢。”
肖南走回了卧室,古雯笑对丈夫,安抚道:“你这是干嘛呀,好像孩子欠了你的似的。肖南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是逼他,他越是情绪抵抗什么也不会说。我知道上次肖南打架的事情成了你的心病,不放心。但我们还是得慢慢来。”
“慢慢来?古雯,你是不是对肖南太放纵了?肖南进这个家时,我们可是约定好要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待他的。之前他打架,不管是你还是我,咱们都觉得他是一个受害者,保护着。现在,是他有事隐瞒着咱们,作为父母难道连问的权利都没有了吗?如果你还把他当成自己孩子的话,我请你就像他的亲生父母一样,从为人母的角度,好好思量一下怎么管他。”
齐彦博的过激反应让古雯顿感意外,“不是,我说你今晚到底抽什么邪风啊,到底是肖南惹到你了,还是我惹到你了?”
“我……”乱发一通脾气之后,齐彦博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总之,你不能再把肖南当作患者来看待,他来到咱们快五年了,我们都把他当作家人。一家人,明白吗?”
就算不知道齐彦博为什么发脾气,古雯也清楚他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回想肖南来到家里的这些年,她的确凡事都是站在肖南的角度考虑问题,正因为他的心理状况和病症,即便是平时说话也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触及到他的底线。以至于这些年来,不论肖南犯了什么错误她都是用心理疏导这种方式来交谈,至于肖南和一家人的关系竟没有任何进展。
“再这样下去,等到他真的出事之后,你别后悔。”齐彦博的话说得轻飘飘却重重地敲打在古雯的心上。
齐彦博的担心还是发生了,孙嘉铭的那些话在肖南那里虽起到了些许作用,但一切还是晚了。
这天放学后,肖南被一群人从校园门口就“劫”走了,孙嘉铭和同学从教学楼里一走出来就看到一群陌生人和肖南搭肩勾背地一起离开。
“看什么呢?”同学朝着孙嘉铭的目光望去,看到被拥着的肖南,疑惑道:“那是肖南吗?”
孙嘉铭没有回应,目光始终跟随着肖南等人。
“那是些什么人啊?看着就不像好人。”男生的眼睛有三百多度的近视,费力地张望着,“怎么是他们啊?”
“他们?”孙嘉铭惊讶,“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男生说,“见过。听说他们是一个小团伙,专门干一些偷盗的事情。肖南是这么认识他们的?”
听到这些话,孙嘉铭立刻想起了去年被打伤的事情。
“我先走了,今天不跟你去打球了。”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男生回话,孙嘉铭已经向学校停车棚跑去。
孙嘉铭的车骑得飞快,他如风般穿梭在人流车流中,在其中不停地搜寻着肖南的身影,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跟丢了。
“那件事我答应了,我不会再反悔。”肖南的话悠然在耳。
“到底是什么事?”孙嘉铭在心里喃喃着。
“听说他们是一个小团伙,专门干一些偷盗的事情。”刚才同学的话也在耳边回**着。
“肖南,你到底答应了他们什么?你不会真的和他们同流合污吧。”他在心里祈求着肖南不要做傻事。
夜幕降临,孙嘉铭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肖南等人,他到底要看看这些人纠缠着肖南做些什么。他悄悄地跟在后面,由于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所以把刚挂上心头报警的念头又放下了。
肖南被前呼后拥地走进一处独门小院,孙嘉铭躲在远处环顾四周,很显然这是一个村庄。见到大门关上,他才缓缓靠近,脚步轻轻地沿着墙根走到大门前,孙嘉铭贴耳附上铁门。
“你让我去盗窃?”肖南的声音传了出来,孙嘉铭立刻紧张起来。
院子里突然沉寂下来。
以为院内的声音减小的孙嘉铭把耳朵和大门贴得更紧,试图听得更清楚。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们就是弄点钱花。”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院子里又传了出来。虽然看不到男人的脸,但是孙嘉铭能够听得出来这个声音和之前打伤自己的那个男人不是同一个人。
紧跟着,肖南说道:“你们要钱我可以给,盗窃我不会干。”
“你小子什么情况?出尔反尔啊。”
“我不是出尔反尔,是你们骗了我。”肖南不卑不亢,“涛哥,你之前跟我说的可不是去偷东西。”
这一刻,孙嘉铭终于知道打伤自己的人被叫做涛哥,全名是什么还不得而知。
“你这话是在怪我们涛哥?”
“难道不是吗?
“你小子是不是皮又痒了。别以为上次你给我们送了点儿钱,就以为我们会放过你。那些钱本来就应该是你孝敬涛哥,孝敬我们的。”
听到这句话,孙嘉铭才知道去年看到肖南从银行里出来,是去给涛哥送钱。至于最后为什么还打了起来,他很想知道,所以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
“涛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沉默许久的涛哥抬起头,看了一眼肖南,说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知道你干不干?”
“不干。”肖南答得干脆。
“找打是吧?!”其中一名体型较强壮的男人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肖南的衣领,随着他的力量,身型比他小一倍的肖南脚尖着地。
涛哥站起身走上前拍了拍强壮男人的肩膀,示意他松手放开。“肖南。”涛哥整理了一下肖南的衣服,笑道:“哥哥求你一件事,就这一件。你答应了,哥哥就放过你,以后……永远都不会再找你,好不好?”
“你说的一件事就是刚才说的那件事吧。”肖南和涛哥对视着,“我要是不答应呢?”
“哥哥是在求你啊,不是要求,是请求。”
“这种事也可以请求吗?涛哥原来是这么没底线的一个人啊。”肖南这是**裸的挑衅和鄙夷。
他的这句话惹恼了旁边的人,却没有引来涛哥的愤怒。他还是保持着满脸微笑,把右手搭在肖南左边肩膀上,然后重重地拍了两下,“有种,有种。”
这时,大门外的孙嘉铭脚下打滑,猛地撞开了铁门。院内众人的目光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到门口,时间仿佛静止了十几秒钟。这十几秒钟对孙嘉铭来说也像是过了十几分钟,他站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敢动弹。
“肖南,我说你怎么反悔了,原来带了帮手啊。”涛哥的声音悠悠地传来,打破了十几秒钟的静寂。
肖南没想到孙嘉铭会出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孙嘉铭看到满院子的人,心跳也开始加速,好像就要跳出喉咙。
涛哥走到孙嘉铭面前,把他拽进了院子。紧跟着,大门又被关上了,这次被反锁了起来。听到大门咣当一声,孙嘉铭和肖南的心彻底沉了。
孙嘉铭被涛哥拉到肖南跟前,两人对视一眼,肖南的眼神还是一样的冷漠。
“我记得你叫……孙……孙什么来着?”涛哥闭着眼睛想了想,“孙嘉铭。孙嘉铭是吧?肖南的同学。”
谁都不说话。
涛哥继续道:“上次你挺仗义啊。这样吧,肖南不干的事你来干。”
孙嘉铭在门外都听到了,他心里清楚涛哥口中所说的“干”就是盗窃这件事。他先不吱声,听听他们到底怎么盘算的。
“是你让肖南反悔的,那他答应我们的事情就由你来做。只要你干了,我保证以后离你们远远的。其实这事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就是到我们早就踩好点儿的地方去偷点东西。东西偷出来了,你们就自由了。”
孙嘉铭看了一眼肖南,说道:“涛哥是吧?涛哥,我跟肖南都是学生,你干的那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干的,你还是放过我们吧。我知道肖南给过你们钱,钱你们收了,这事是不是可以算了?”
“你说什么?”涛哥故作没听懂,“算了?”
“钱你们收了,架你们也打了。去年肖南被你们打成那样,我这胳膊前段日子也让你们伤了。怎么看都是你们占上峰,吃亏的是我们。难道这事还不能算了吗?”
“话说得倒是轻松。你知道我涛哥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我是学生,我知道的就是好好学习,然后考大学。”
“好学生,好学生。”涛哥竖起拇指称赞。
“涛哥,以大欺小不应该是你这种人干得出来的。”
全场安静了,谁也不再说话。涛哥看着孙嘉铭,神情平静,眼神里也丝毫看不到一分愠怒。
孙嘉铭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大气也不敢出,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后背顿时冒出冷汗。站在旁边的肖南也直视着涛哥,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满是坚决笃定。
“怎么跟我们涛哥说话呢?”
涛哥伸手制止住,微笑道:“行,就当我是以大欺小。你干还是不干呢?”
“不干。”不等孙嘉铭说话,肖南先开了口,“我们不会干的。我也劝涛哥一句,您最好也别干。”
肖南的这句话彻底惹恼了涛哥,他一个转身劈头一巴掌打在肖南的脸上,肖南的脸上瞬间红胀起来,鲜红的掌印烙在了左脸上。孙嘉铭见状立刻急了,吼道:“你怎么打人啊?”
他这一吼,跟随着涛哥的那些人突然围了上来。让孙嘉铭没想到的是肖南竟然站在了自己身前,做出了保护他的姿势。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感还没有退去,在被肖南挡在身后的瞬间,孙嘉铭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愤怒,像是去年在黑漆漆的胡同里,见到刚刚打完架出来的肖南一样,慑人的目光。
孙嘉铭拉住肖南的胳膊,紧紧地捏了捏,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涛哥,适可而止吧。去年我可以拒绝你,现在我还是一样拒绝。你也知道我是有原则的人,请你不要让我打破最基本的原则。”
“可是你已经打破了我的原则。”涛哥咬牙切齿,“肖南,从去年到现在你耍了我多少回了?哥哥就是让你帮个小忙,你倒好,一次次地跟我这装正义使者。”
“涛哥,你让我帮得可不是什么小忙,偷珠宝店,这也不是一个小忙就能解决的。”
事情到这一刻,孙嘉铭才知道他刚才在门口听到的那些断断续续,不清不楚的话是指偷珠宝店,着实为肖南捏了一把汗,还好他没有答应。
“你是坚决不干了对吧?”
“不干,不想干,不能干。”肖南态度更加决绝。
话音刚落,不等两人都反应,孙嘉铭的后背突然被踢了一脚,刹那间摔倒在地上,紧随其后的就是棍棒和拳脚。肖南压在孙嘉铭的身上,严严实实地护着他的头,然而并不起任何作用。
肖南被拉到一边,围上来的一群人各自分成了两拨,肖南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孙嘉铭,而孙嘉铭也望着他。一记棍棒下来,肖南失去了知觉,孙嘉铭的身影变得模糊,最后消失。
肖南醒来时,头上被缠裹着纱布,看到古雯和齐彦博一站一坐就在病床边,他呢喃地叫了一声“阿姨”。
他头部受伤昏迷了两天。
“肖南,醒啦。”古雯立刻凑上来,“感觉怎么样?”
齐彦博见到肖南醒过来,赶忙走出病房去叫医生。
“头晕恶心吗?”古雯说,“医生说你是中度脑震**,如果头晕得厉害一定要说。”
肖南试图想坐起来,可是头才离开枕头就感觉到一阵头晕,伴随着恶心,仿佛整个房间都在打转。他又躺好,虚弱地问道:“阿姨,嘉铭呢?”
声音很轻很小,古雯没有听清楚,继续自说自话:“要不是嘉铭给你叔叔打电话,就出大事了。你这孩子也是,摊上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告诉我们。”
听到古雯说是孙嘉铭报的信,以为他也没事了。
不一会儿医生走进来,对肖南做了简单的检查并交代和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又离开了病房。
“醒了就好,身体慢慢养吧。”看着病**没有血色的肖南,齐彦博已经不知道还要再说些什么。他轻轻拍了一下古雯,示意她跟着自己出去一下。古雯会意,给肖南盖了盖毯子,起身和齐彦博走出了病房。
肖南看到了齐彦博脸色的沉重,目送两人离开。
古雯把房门关上。“你在这儿守着,我去老孙家看看。”齐彦博说,“看看有什么帮忙的。”
“好。”古雯点着头,“去了之后不要说太多。”
“嘉铭没了这件事还是先别告诉肖南,我怕他受不了。”
“我知道。”古雯想了想,“可是警察要是来做笔录怎么办啊?昨天来就没做成笔录,警察肯定还会再来的,孙嘉铭没了这件事他迟早都会知道的。”
齐彦博长叹一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送走丈夫,古雯再回到病房时肖南早已沉沉地睡去。
孙嘉铭的葬礼上,孙泽凯一句话不说,就守着儿子的照片,妻子已不知哭晕过去几次,被亲戚朋友包围着守在床边,她靠着墙,泪水铺满整张脸。
齐彦博走近,拍了拍孙泽凯的肩膀,抬头看了一眼孙嘉铭的照片,鼻子一酸,把想说的话又都咽了回去。他来到孙嘉铭的卧室,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向里面望了一眼,他看到孙嘉铭的母亲靠墙坐在**被亲戚朋友围着,劝说着。屋内的人看到他,都望了过来,齐彦博抱歉地点了一下头后又离开了。
停灵治丧的第三天就是孙嘉铭火化、安葬的日子,古雯也出现在了现场。按照家属的需求殡仪馆为孙嘉铭举办了一个简单的遗体告别仪式,看到穿戴整齐的孩子,古雯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安葬结束后,古雯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医院,刚走进病房就看到肖南满脸是泪,盖在身上的毯子也湿了一角。
“怎么了?”古雯坐在椅子上,抽了一张纸巾给他擦干了眼泪。
肖南转过头看着古雯,哽咽着:“孙嘉铭,走了是吗?”
古雯给他擦眼泪的手停在半空,凝视着,迟疑着,没有回答。
当从医生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相信,只是还想再确认一次。肖南的心痛得厉害,就像有一把锥子戳在他的心头。眼泪又顺着眼角流下来,泉涌般地流着,很快枕头就湿了一大片。
“当医生告诉我的时候,我努力地想着那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可是……”肖南哭着说,“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古阿姨,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孙嘉铭是怎么死的?你不是说,不是说,是他打电话通知的齐叔叔吗?你一定知道他怎么死的,对吗?”他拉住古雯的手,“你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我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
肖南越说越激动,古雯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肖南,肖南,你别激动。我告诉你,但是你要先养伤,先把伤养好,然后我带你去看他。”
看着泪流满面的肖南,古雯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安慰。
肖南醒来之后,警察来到医院为他做了两次笔录,第一次肖南在做笔录的过程中头疼便不得不中断了。第二次询问笔录做得还算顺利,可是肖南对那段记忆仍旧是碎片化的,有很多情节他都说自己记不清了。
他唯一知道的是孙嘉铭去世了,至于怎么去世的,他已完全没有了印象。
半个月后,肖南伤愈出院了。古雯把他接出院的当天,两人就去看了孙嘉铭,看到墓碑上孙嘉铭的照片,肖南又一次难以自控哭了起来。这是古雯第一次看到肖南哭,记得奶奶去世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歇斯底里的哭过。从这一点来看,她清楚这些年对肖南的心理治疗还是有效果的。
“古阿姨,嘉铭的案子调查得怎么样了?”肖南坐在副驾驶上,红肿的双眼,“那个叫涛哥的人抓到了吗?”
古雯开着车,说道:“殴打孙嘉铭的人都抓住了,他们供出了那个涛哥,可是被他逃了,还没有抓到。”
“那个涛哥是什么人啊?”
“不知道。”古雯专注地开车也不转头看他,“你身体还在恢复中,就别想这些了,好好休息。”
“他是怎么惹上他们的?”肖南的嘴里呢喃着。
古雯听到了故作没有听到。
一个月后,警方成功抓获了那个叫涛哥的人,肖南作为证人被叫到公安局进行指认。指认完毕后,肖南和古雯从公安局的办公大楼里走出来,恰巧遇到了孙泽凯。
看到熟悉的背影,古雯从后面叫住了他。转过头,看到是肖南和古雯,孙泽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回应道:“你们怎么在这?”
古雯拉着肖南走上前,反问道:“你怎么在这?”
“我听说那个叫涛哥的人抓住了,所以来看看。”孙泽凯说,“但是警察说我不是证人,所以不能见。”
“肖南见到了,也指认了,是他没错。”古雯的口吻里带有一丝宽慰。
孙泽凯看了一眼肖南,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
“老孙,节哀顺变。嘉铭已经走了,他也不想看到你这么伤心下去,日子还得过不是吗?”才短短不到两个月,孙泽凯看起来仿佛老了许多。自从安葬了孙嘉铭之后,古雯一直围着肖南忙碌着,再没有见过他。今天乍一见,竟没想到他憔悴和苍老了这么多。“嫂子的身体怎么样了?我给她介绍的那个老中医,她有没有去看?”
孙泽凯摇摇头,说:“没有。”
“那个中医挺好的,让嫂子去看看吧。”
“哎,好。我回去劝劝她。”
面对孙泽凯,肖南始终低着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最想说的那声“对不起”,在见到孙泽凯的这一刻,竟也说不出来了。他不敢看孙泽凯的眼睛,他害怕这种对视,害怕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