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朝夕的童年是什么组成的?
针管、药片,弥漫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
从记事起,她似乎就需要常常去医院。有一段时间,她甚至不知道“好吃”是什么味道——因为她不能吃盐。那时候,她小小的手因为反复扎针而肿胀,小小的血管充斥着药水,全身上下能扎针的地方全被扎了个遍,连护士都不忍心看。
但她只是任由摆布,不哭不闹。医生说,她是他见过最乖巧的孩子。其实只是因为母亲告诉过她:不可以哭。哭会给大人添麻烦。
她知道哭是没用的。
父母常年工作繁忙,即使是她生病,也鲜少见到他们的身影。同龄的小伙伴则大多在阳光下疯跑,她没办法和他们一样。比起疼痛,更难捱的或许是无聊。
医生们也心疼她整日眼睛空空地望着窗外一声不吭的模样,于是有一天,医生给她拿来了一副象棋。
楚河汉界展开,他循循善诱:“小朝夕,和叔叔玩这个怎么样?”
像是一片黑暗之中,墙壁被凿出一块缺口。透进来的光中,缓缓生长出一脉柔软的枝条。
孟朝夕握住了那脉枝条。
“孟朝夕,你有没有在听!”
孟朝夕回过神,抬头看了看声色俱厉的母亲,又一言不发的低下了头。然而她的母亲李婉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将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斥道:“孟朝夕!”
孟朝夕的指尖死死嵌进手心里,四周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她才很慢地说:“如果你们除了反对没别的话要说的话,我先回房间了。”
她站起来,身后却响起另一个浑厚的男声,将她钉在了原地。
“站住。”
孟朝夕背对着父亲,听见他没什么感情的声音。
“谁教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
于是孟朝夕回过头注视他。她的父亲孟建国是政府机构的工作人员,年过半百,算不上权势滔天,但也是小有成就。他有不怒自威的一张脸。每当他鹰一般的眼睛攫住她,她都会像小兽一样下意识地全身汗毛倒竖。
“把象棋队退了。”他很平静地命令,“我让人给你买了几本备考公务员的书。你大三了,该准备起来了。”
孟朝夕的心脏像是被重物压住,奋力地挣扎,发出重重的鼓噪声。
“我不考公。”
孟建国没说话,只是脸黑得吓人。
李婉的音调软了下来:“朝夕,从小妈妈就教你,要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情。对不对?”见孟朝夕没回应,她又说:“有下棋的时间,你应该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情?”孟朝夕冷不丁开口,眼睛只死死盯着地板上的一个点,“在你们划定的圈子里呆着,走你们要我走的路,然后按你们设定的轨道过完一辈子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为了你好!”
孟建国吼:“别管她!”
孟朝夕闭了闭眼,觉得很疲倦。
似乎每一次,争吵都由这句话终结。好几年了,她无法说服父母,父母也无法懂得她,但彼此却还是抱着能够互相理解的幻想。
至今她还记得初三时父母不想让她学棋的理由——“杀气太重。”女孩子不应该有杀气,女孩子应该温柔懂事,应该弹琴画画。
女孩子,不应该像她这样。
“我回房间了。”
“朝夕!”李婉追出几步,“你总是听不进我们的话。可是朝夕,我们不是你的敌人啊。”
孟朝夕的手拧开门把,又顿了一下。
“今年的象棋全国公开赛,我拿了季军。”孟朝夕捏紧冰凉的金属把手,“我知道你们不感兴趣,但我还是想说一声。”
房间门被带上。
孟朝夕像是忽然卸下了所有重担,一下滑坐在门边。
在父母的观念里,事情只被划分为有意义和没意义两种。成绩、学习、社交,这些是有意义。打游戏、闲逛、以及一切不能带来切实利益的事,是没有意义。
象棋是没有意义。
小时候,象棋不能像钢琴十级那样加分,也不像唱歌舞蹈那样能拿出去展示给父母长面子。他们抱怨象棋让自己的女儿变得冷漠、叛逆、封闭、杀气四溢,丝毫不知让她变成这样的,不是象棋,而是他们。就算后来国家出台政策,象棋一级运动员能享受一些高考的豁免,父母却又抱怨有这功夫,她的成绩早就能更上一层。
后来孟朝夕明白了,只是一切不合他们心意的做法,都会被冠上“没意义”的帽子罢了。
不熬夜的周末等于白过。
谢南风打了一晚上的LOL,直到两点才意犹未尽地下了线。想着去象棋平台杀两局就睡觉,却意外看见孟朝夕在线,对局中。右键看了看战绩,已经连下十把了。
网络对局的节奏快,基本都是十几二十分钟一把,主要是培养棋感。但到了他和孟朝夕这个段位,连下十把也还是有点累的。
显然她是心情不好。
他调开聊天窗,缓缓对她打出一个问号。
孟朝夕正在楚河汉界上压着对面打,聊天框亮起来,她挑挑眉点开,然后回了他一个问号。
谢南风也没多说什么,只问:“等会还下不下?”
孟朝夕回:“1。”
意思就是下。
于是谢南风也不急着睡觉了,调出一个游戏操作集锦边看边等。过了一会儿就收到孟朝夕的对局邀请,把他拖进了房间。
——
谢南风跟孟朝夕连弈十局。
他什么都没问,像一台水平很高的人机,称职地充当着陪练的角色。最后还是孟朝夕先忍不住,问他:“你不累吗?”
谢南风想了想,说:“累。”
他流畅地敲过键盘,接下一句:“所以请我吃早饭。”
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孟朝夕愣在电脑前面。
窗外的天已经微微晕出暖光,要日出了。孟朝夕突然觉得,所有不安和不满,都已经在刚才的十局棋里消耗殆尽。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悬了悬,最后拼出一个字。
“好。”
天亮了。
下一秒电话打了过来,孟朝夕接起来,熟悉的懒散声音很直截了当:“去你家附近那家粤菜馆吃早茶呗。”
早茶跟早饭就差一个字,但价格一个天一个地,孟朝夕忍不住骂:“谢南风你敲诈啊。”
“我陪玩本来就不便宜啊。”
“谁求你陪我玩了啊?”
“过河拆桥?”谢南风撇撇嘴,“那你陪我玩回来啊。”
毕竟拉别人通了个宵,孟朝夕到底于心有愧,最终认栽地收拾书包,轻手轻脚地要出门。谁知刚打开房间门,隔壁的房间就也开了。
“你去哪里?”
孟朝夕本能地排斥道:“和朋友有事。”
“哪个朋友?”
孟朝夕哑了哑,回答:“我不用事事都跟你们汇报吧?”
李婉张了张嘴,脸色难看起来:“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难得回家不知道多在家陪陪我们吗?你爸昨天说得对,你等会就去看考公的书,还有……”
“能不能别再管我了!”
谢南风竖着耳朵悄悄听电话,最后只听到孟朝夕的忍无可忍的大吼,和戛然而止的嘟音。他伸了个懒腰,放好手机拉开门走了出去。
“臭小子起这么早做咩啊!”
“约会!”
孟朝夕回到房间,和谢南风发完抱歉就坐着发呆。没过多久却隐隐约约听见门外母亲开了家门问:“你找谁?”
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说:“阿姨好,我找朝夕。”
孟朝夕倒吸一口冷气,连忙站起来跑出去。
只见谢南风穿着件白T,外面搭了件竖纹衬衫外套,衣领齐整、温顺纯良地站在厅里。看见她,嘴角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加深了。
“你……”
谢南风应得干脆坦**,月亮眼闪闪烁烁。
“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