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点的时候,晚餐结束。

高成作为全场唯一没有喝酒的人,有条不紊地先为翟教授和郝主任联系好代驾,让客人先行离开,再叫司机开车过来接蒋延南和蒋馨。

司机把车停在餐厅大堂门口,蒋馨却临时变卦,“爸,我今晚得回学校,还有一天就收假了,我想起节后还有小论文要交,”论文不过是她信手拈来的借口,不想回家的真正原因是她想去找日思夜想的男友,“资料什么的,都在宿舍的电脑上。”

见女儿心系课业,蒋延南欣慰地点头,“老爸有些累了,就让司机先送我回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说完,转身对两步外的高成道:“高成,那今晚麻烦你一趟,送蒋馨回青大。”

“好的,蒋总。”

车上,高成也不沉默,主动聊起这两年工作在蒋延南身边碰到的一些趣事,涉及自己父亲和延南实业,蒋馨自然也有兴趣。一路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半个小时的车程,很快就过去。

黑色奔驰车在青大西门停下,西校门这边是学生宿舍区。

高成腿长,下车自然快,他大步绕到另一边,蒋馨刚好推开车门,站着的人立即抬手,绅士地为她扶住车框顶。

这一幕,迈腿下车的当事人蒋馨没注意,却清清楚楚、细节不差地被不远处立着的高大男人尽收眼底。

蒋馨进了校门,往里走了几分钟,潜意识回头,看到高成还立在车旁。

“看路……”他朝她招了招手,“早点休息,好梦!”

蒋馨也礼貌地摆了摆手,“今晚麻烦了,回去注意安全。”

拐过最外圈的一幢宿舍楼,蒋馨从包里掏出手机,正想给心上人拨个电话,她低头扫开屏幕,下一秒,握着机身的手被人一截,屏幕的光霎时湮灭,刹那,被人拽住手腕的蒋馨浑身一僵,她下意识回头,还没看清身后人的脸,就被一股力量连拉带抱地带到一边。

高大繁茂的梧桐树下,蒋馨重心不稳,直到身后人大发慈悲地双手撑住她的腰,她后背扎扎实实地抵着干燥粗壮的树身,才稍微稳住了身体。

“怎么一直不回消息?”翟翰俯身,两人距离逼近,他一双黑眸狠狠盯着人。

“我手机静音了,”望着熟悉的脸庞,蒋馨下意识拍了拍胸口,刚才突如其来的霸道挟持,虽是在学校,这种治安好得不能再好的地方,仍是把她吓得不轻,她缓着吸气,对上他冷峻眼神,有些莫名,忍不住问:“你怎么过来了?”

她并不是不期待,只是眼下的一切太过突然,让人摸不着头脑。

几十分钟前,饭局结束,翟翰离开餐厅,代驾开了几十米就停车候在红绿灯路口。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在后视镜里瞧见高成款款地拉开奔驰车副驾驶门,然后,她笑吟吟地上了车……原本先前在桌上,两人互动的一举一动就让他颇为介意,当下眼前的一幕幕更是让他吃味。

翟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明知故问:“送你的人是谁?”

“是刚才一起吃饭的高成,那位审计师。”

头顶枝繁叶茂的葱郁榕树遮住了路灯与月色,隐晦暗淡的光线中,蒋馨没有注意到他鹰隼般的漆黑眸子。

“你们认识多久了?”

他语气带着质问的怒意,蒋馨顿了一下,渐渐反应过来,这人好像在吃醋。

“刚认识,就是我陪我爸去工厂巡查这几天。”

高成在桌上揽腰扶她的亲昵举动在翟翰脑中挥之不去,“你晚上不和你爸回家,让他送你?”他十分介意,话语也情不自禁地带了几分冷意。

“我没有让他送,”蒋馨觉得自己冤枉得不行,“是我爸,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学校。”

不提到蒋延南还好,一提到蒋延南,翟翰就不得不多想。

男人虽不如女人那般心细如发,但一个饭局,他已经觉察到蒋延南对高成的欣赏,先前在饭桌上,直觉就告诉他,蒋延南有着撮合高成和蒋馨的意图……

翟翰敛下眼睑,目光有一瞬的僵顿。

蒋馨依旧抵着坚硬冰冷的树干,感受到腰上他越发松懈的力气,她不由地凛然,“你……怎么了?”

“高成对你有意思。”翟翰直言不讳。

“怎么可能,”蒋馨忙不迭地摆头,“高成是延南的审计师,他对我相对殷勤周到一些,只是因为我是他领导的女儿。”

翟翰微叹一口气,其实男人看男人,比女人看男人更精准。

“就因为这个,所以你吃醋了?”蒋馨端详起他冷淡的表情,半眯着眼笑。

比起醋意,更多是不可言说的无力感。

“高成是你父亲公司得力的下属,他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在一些事情上按理应该避嫌,但你想过没有,你父亲为什么要让高成送你?”似乎,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翟翰淡淡吁了一口气,“高成在你父亲的注视与默许下,坐在你身边,细心周到地照顾你,为你化解尴尬,他自然而然地与你触碰,开车送你祝你好梦……我是你男朋友,我会介意。”

蒋馨慢慢陷入沉寂,她有些怔然地定在原地,慢慢检索起这几日和高成相处的种种场景,她后知后觉,渐渐感受到这段时间蒋延南的有意为之。

夜幕静谧,偶有一两声归巢的鸟鸣。

树荫婆娑,习习晚风拂过,掀起男人的衣袂,女人微卷的发梢随风轻曳……

蒋馨回过神来,展开手臂,上前一步挽住眼前的人脖颈,“是我粗心了……”她埋头在温厚的胸膛蹭了蹭,“以后不会了,我回去就给我爸讲,我们都睡过了,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他就不要瞎操心了。”

一晚上的恼怒与窝火瞬间被她灭了个七八分。

翟翰有些哭笑不得,这名分真是给得随便。

“你父亲会同意?”

一顿饭就足以洞见,蒋延南对高成的栽培与认可。

高成的确出类拔萃,足够年轻优秀,或许他早就是蒋延南钦定的女婿,或许蒋延南已经把他当未来接班人培养……错综复杂的关系与利益,企业家蒋延南是否舍得,是否同意,翟翰没几分把握。

“会的!”蒋馨依偎在他怀里,发出的声音瓮声翁气,“那年,我本科毕业的暑假,在延南实习,你是外聘专家,我跟在我父亲身后参会,听你在会上给管理人员讲述延南未来十年的版图战略规划,你认真专业,对于那些反对意见,你有条不紊地分析、辩论、引导……那个时候,我就对你心动得不行。后来,指导期结束,你离开延南,我觉得自己都快得相思病了,当时我就下决心一定要考上青大的商学院,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天天见到你,才有机会和你恋爱结婚……我当时是不是很幼稚?”她仰头看他。

“很恋爱脑!”他勾唇笑着,把怀里的人揽得紧了些。

“备考那一年我从来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没逛过一天街,更没有出去聚会过一次……因为我怕你先恋爱娶别人,所以必须争分夺秒地备考。”

他有些心疼:“你这样的脑袋瓜子,确实太不容易,还是跨专业。”

她敏锐捕捉到什么,“你嫌我笨?”

他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没想到你在背后付出了这么多,我很感动,万分荣幸。”

“我爸不能凭着他作为企业家的利益喜好,去左右我的婚姻和人生。不管他有意栽培高成还是矮成,这和我恋爱结婚完全是两码事,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家族企业……还有,你作为延南实业的外聘专家,下次得好好扭转下我爸这个老古董的理念!”她语气坚决,“我回头也把我的恋爱励志故事讲给他听!他作为老父亲一定会好好反省的。”

“恋爱励志故事……”翟翰斟酌片晌,笑意颇深,“我们怎么在一起的细节也讲吗?”

她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下一秒,一阵乱拳落在他结实的后背,“堂堂大教授,你怎么就没个正形!”

他笑着,任打任说,那力道于他而言,似是捶背按摩,恰好舒活筋骨。

片刻,他才捉住背后的爪子,蒋馨手腕瞬时被卸了力气。

“很晚了,我要回宿舍了!”

他反手拉住人,“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