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馨有快两年的时间没见到父亲蒋延南了。

在蒋馨的记忆里,她小时候,延南实业只是仿做国外高档服饰的小作坊,后来规模稍微大些,和几个国内品牌合作,成为鞋帽服饰的代工厂,再后来,赶上中国加入世贸的快车,延南实业竞标到欧美几个高奢品牌服饰的代工牌照,自此规模越来越大,在华北区域铺开了几十家工厂。近几年,延南实业开始转型,除了代工为人做嫁衣外,也开始做自己的多样品牌。

这两年,蒋延南的重心放在自创品牌的海外贸易物流及市场,他一直暂居香港,盯着香港新贸易公司的建设发展。

这次,蒋延南从香港回来,督查内地工厂。

恰逢十一,学校放假,蒋馨也有时间,从假期开始,她就陪同在父亲蒋延南身边,辗转在郊外的几个服装、鞋饰工厂……郊区通信信号不好,外加又繁忙,算下来,她和翟翰已经好多天没有联系。

下午,蒋馨终于在工厂办公室审完第三季度的财务初账,并把整理的一些问题反馈给蒋延南。这次下车间考察,蒋延南自是带了总财务师以及审计团队跟在身边,他叫蒋馨审财账,多少带了些检查学业、考量女儿目的……这几日,蒋馨好几个问题都聚焦到了关键点上,蒋延南很是欣慰,“看来当初没把你送出国是对的,这两年在国内的研究生念得还算有模有样。”

“那是自然,”蒋馨有些小傲娇,“我现在的学校可是青大。”

“当初你能上岸青大,的确不容易!”蒋延南回忆起当初娇生惯养的女儿头悬梁锥刺股的备考场景,忍不住感叹,“说实话,这两年,我没少担心你跟不上,每天提心吊胆的,担心你被劝退,拿不到毕业文凭……所以,我一有时间就去寺里为你捐功德,这般看来,那些功德没有白捐,佛祖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

“有钱能使佛推磨……”蒋馨不由自主地耸了耸肩,稍微不满道,“反正都是老爸你花钱的功劳呗,和读书本人的努力毫无关系。”

父女两的相处模式似乎一直这样,哪怕两年没见,一见面说不上三四句话就开始互相调侃、揭短。

蒋延南乐得不行,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馨馨,工厂的事情差不多了,我们下午回市里。我晚上约了人一起吃饭,你和高成跟我们一起去。”

蒋馨有些迟疑,下午如果回市里时间合适,她更想回学校那边找翟翰,快有半个月没见到他了,念着人的感觉就像心里养了只猫,不轻不重地挠着,总是心痒痒的。

“大人们的饭局,我就不凑热闹了吧。”她想推脱,于是向蒋延南撒娇拒绝。

“当自己小孩子呢?”蒋延南笑呵呵地瞪了女儿一眼,“还大人的饭局?高总监也去,他可没比你大多少。”

闻言,蒋馨下意识侧眸看了眼高成,发现对方嘴角微扬,正微笑着看她。

高成是延南实业的审计总监,三十岁左右,带着无框黑金眼镜,人长得文质彬彬,外加皮肤冷白,显得几分书卷气,不过待人处事是完全超年纪的稳敛持重,此次工厂考察工作,就由他和总会计师尹国立牵头负责。

这几日的行程下来,蒋馨已经感受到蒋延南对这个年轻人的重视与栽培。

“晚上人又不多,你就当去学习学习。”蒋延南忽觉自己刚才的话意图似乎太过明显,怕女儿反应过来后排斥,连忙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转圜道:“还有两天,我就回香港那边了,你也陪我吃不到几顿饭了。”

司机把车开过来,蒋延南先上车,蒋馨随后坐进副驾。

忽然,蒋延南按下车窗,叫住正往后辆车走的高成,“高成,你和我一辆车吧,正好在车上说说澳洲那边的税务审计问题。”

高成上车,和蒋延南一同坐在后排,两人沟通讨论了十多分钟,重点问题也聊得七七八八,逐渐的,大概是蒋延南累了,他说话的语速语调慢了许多,高成很快发现,就着节奏,放缓话题,慢慢噤声。

渐渐安静下来。

蒋馨侧过身,看了眼座位后排正闭目养神的蒋延南。

曾经伟岸的高大父亲,现仰头依在后座靠枕,清瘦的肩膀稍微内扣着。两年不见,父亲眉间的川字纹又深了些,不笑的时候,嘴角皮肤微微向下垂着,严肃中难掩疲倦,岁月真是不饶人……其实这几天,她从早到晚,都跟在父亲和工作组后面,忙着巡视各个工厂,一直以来,大家连一顿像模像样的饭都没顾得上吃,蒋馨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爸,晚上吃饭我参加,”她知道蒋延南的习惯,很难在车上入眠,基本都是闭目养神,她低声嘀咕:“学不学习不重要,我主要想好好陪你吃顿饭。”

蒋延南倏地睁开眼,慰藉地笑了起来,“哟喂,你要真想多陪陪我这个老人家,以后周末放假,就多来香港逛逛,现在交通那么方便,”他看准时机,不慌不忙地建议,“顺便看看贸易公司,你就当实习。”

“就算要去香港也是去看你的,我不是去工作的。”

“馨馨,你当年那么努力备考,非要从原来的小语种跨专业到国际经济贸易,费了那么大劲儿上青大,难道不是因为热爱这个行业吗?”蒋延南半阖着眼笑,头头是道地娓娓分析,“都要毕业了,过来香港这边的贸易公司锻炼锻炼,专业也对口,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多请教高总监,他对延南外贸板块的业务非常了解,让他多带带你,教教你!”

“不敢当不敢担,蒋总谬赞,”高成万分谦虚,礼貌对蒋馨道:“我们共同讨论交流就好。”

蒋馨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她也没有多想,只是心道,自己父亲似乎一直以来都误解她了,其实她当初拼命考进青大商学院,跟热爱外贸经济什么的无半分关系,为的只是一个人……

到了市区,傍晚的余辉将尽,天色已经转黑。

蒋馨在车上睡了一觉,到餐厅包间时,整个人还有些晕晕沉沉。客人还没到,她杵着脑袋,继续闭目小憩。相反,蒋延南和座位旁的会计总师,两位年纪加起来已经超过三位数的老年人,却精神飒飒,趁着客人还没到的功夫,聊起回香港后的工作安排。

五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一位中年女士,一身深色套裙西装,身材虽略有些发福,但给人的感觉却专业干练,蒋馨瞧着有些眼熟,还没有来得及细想是谁,蒋延南便睇过来提醒的眼神,蒋馨下意识放下手里的茶水杯,连忙撑了撑衣角,站起身。

起身刹那,她瞥见跟随中年女士身进包厢门的男士,高大的身影,笔挺的风衣外套,再熟悉不过的气场……

视线短暂相触,蒋馨和翟翰皆是微愣。

蒋延南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连忙同高成一起热情招呼客人坐下。

“翟翰,青大经济学院教授;郝菁,青大物流实验室副主任,二位都是延南实业的外聘专家,尹国立,延南总会计师,三位都是老熟人了……这位是高成,延南的审计负责人,我身边最得力的年轻人,以后大家多多交流。”说完,蒋延南看了眼女儿。

蒋馨自然知道,此番介绍,其实都是铺垫给她听的。但后面几句话,自己父亲对高成的看重和引荐简直不要太明显。

尔后,蒋延南又继续介绍,“蒋馨,我女儿,这几天随我们到工厂考察,我就把她一起带过来了。”

宾主们简单寒暄完,服务员也把菜上齐。

这样的饭局,大家都熟络地聊开话题,讨论起最近争议很大的进出关税率调整……蒋馨插不上话,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菜。

翟韩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笑容,他坐在蒋延南右边,尾光不露声色地扫在蒋馨旁边的高成,从落座到现在,高成的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落在蒋馨身上,已经默不作声地为她倒茶一次,添果汁两次,动作自然而然……

仿佛察觉到桌对面投过来的目光,蒋馨下意识抬头。隔着圆桌,两人眼神相碰,翟翰微寒着脸,神色带着几分凛冽。

明明进来的时候,蒋馨看得出他心情挺不错的,怎么脸色说变就变,她有些莫名,夹菜的手情不自禁顿了一下,筷尖那枚晶莹圆虾球倏地落到桌布上,沿着平坦的桌面滚了两圈,还在她愣得恍神的时候,座位旁的高成已经抽出餐巾纸截住翻滚的虾球,自然而然地包住,放进自己的骨头碟子里,他敛着笑意,敏捷又默契地替她处理好这个小意外。

翟翰绷着的脸似乎更冷峻了些,眸底像是翻涌着暗云。

蒋延南和桌上其他人似乎聊得正在兴头上,不知说及什么话题,蒋馨听到自己突然被提及,“蒋馨能考上青大全凭运气,做父亲的,一直提心她能不能顺利毕业呢!”蒋延南堪忧地轻摇头,可语气却仍难掩骄傲喜悦。

女儿作为国内TOP3学府的研究生,自然是值得父母骄傲自豪的。

“后期蒋馨到公司,翟教授、郝主任二位要是有时间,希望多拨点她。”

其实,上了年纪的蒋延南早就有把女儿逐步介绍进自己人脉圈子的打算,今晚的饭局,恰巧约的是青大的教授,他想有大学校园的共同背景作为聊天话题,蒋馨会觉得亲切熟悉,往后也好接受一些。

郝菁笑吟吟地看向桌对面:“难怪我一直就觉得蒋总的女儿眼熟,原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蒋馨稍微回过神,笑着应道:“郝主任,我是商学院的。”

说完,她下意识偷瞄了眼翟翰。

郝菁顿了一下,反应过来,“翟教授,”下一秒,她笑着扭头看向翟翰,“你们学院的高材生。”

翟翰不慌不忙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脸上先前的暗淡神色一闪而过,恢复成礼貌微笑,“怪不得,我也觉得很眼熟。”

他这句话是对蒋馨说的。

蒋馨望着他意味深长的笑容,很明显,在这种场合两人保持明面上官方的师生关系比较恰当。

话题落到女儿身上,蒋延南慈祥又满意地笑起来。

“我上过翟教授的课,”蒋馨看了眼父亲,极有眼力见地接起话题,“翟教授是‘政府与国际经济’这本书的总编,这门课是我们专业必修课,”她故意顿了一下,才缓缓往下:“也是我们学院出了名,挂科率最高的课,大家都说进考场前一定要带好纸巾,考试中更要保持肃静,不能让自己哭泣的声音干扰到其他考生……”

她恰到好处的恭维不失风趣幽默,逗得大家笑起来。

“其实,蒋教授和郝主任,你早就见过的……”蒋延南看着桌对面的女儿,回忆道:“三年前,你本科毕业那个暑假,在华北分公司学习,那段时间蒋教授和郝主任恰好也在我们区域公司做专家指导,有几次开会我都带着你。”

蒋馨眼观鼻鼻观心,她以前耳濡目染过蒋延南的交际手腕,被点到此处,她自然而然地举起红酒杯,分别敬了郝箐和翟翰。碰杯的距离不算近,蒋馨喝完杯中酒,没留意身后的椅子,坐下的时候被椅脚绊了一下,重心不稳地向后仰身,旁边的高成下意识抬手揽着她的腰,扶了一把。

刚才那一趔趄,动静很小,只有蒋馨惊魂甫定,坐定后,连忙低声朝高成道了声:“谢谢……”

方才高成的动作幅度不大,又被她胳膊若隐若现地挡在身后,除了翟翰,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处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