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半个世纪,林语乔终于想起重点,“一帆,我想咨询你一些关于剧团项目发展的问题。”语气语调陡然间变得严肃。
“尽管问。”陆一帆也不着急取行李,戴着蓝牙耳机,耐心十足地坐在机场长凳上。
十多分钟过去,林语乔把黛昆项目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重点突出了当下该传统戏剧项目在融资方面面临的严峻问题。
陆一帆聚精会神地听完,拧眉沉思许久,才缓缓开口,“我觉得这是个很好、很有潜力的项目……”
下一秒,他漂亮的眉峰一挑,屏幕里的人瞬间又恢复成公子哥模样。
他继续,“这个黛昆简直就是掩埋在沙子里的金子啊!只要打磨雕琢,绝对比英国女王头顶皇冠上拳头大的鸽子蛋更闪瞎人眼!”
林语乔对手机前置摄像头认真翻了个白眼。这人一会儿金子,一会钻石!前言不搭后语。
“一帆,我现在在工作,很认真!你别不着边际,态度严谨点。”
“我不认真么?”陆一帆收起笑意,再次说话时,声音从丹田启程,音调稳了几个度,“从star你刚才的介绍里,我觉得这个项目的前景被完全低估了!在国外,这种修身养性的高雅艺术项目简直就是受追捧的资本宠儿!”
“可是当下,国内投资圈都不看好这类项目。”
“那是国内投资圈根本不懂艺术项目!这群人谁有艺术细胞!他们眼里只有赚钱。”陆一帆二郎腿一翘,很是不屑。
对话霎时一顿,仿佛国际长途信号不良,卡住了一般。
良久,两人都没有讲话。
“这种戏剧项目对于投资圈是曲高和寡,但是,star你不是,你是懂艺术的。我们是同道中人,不然,你也不会和我聊这个昆剧项目。”陆一帆冲着屏幕一笑,习惯性地挑了挑眉。
方才的一字一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对着摄像头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个陆一帆移民这么多年,中国成语用得居然这么溜!
“他们在艺术瑰宝面前就跟瞎子一样!这群人连艺术的价值都搞不明白,怎么会去投资!”陆一帆斜勾着嘴摇头,他七分无奈三分惋惜,十分能理解林语乔的处境。
“一帆,你做过几个歌剧项目,回头你能发我些国外这方面的歌剧商业发展成功案例吗?”
“必须能啊!我待会儿到酒店,打开电脑就给你找案例!”陆一帆爽快答应。
“谢谢你啊!一帆!”
嬉皮笑脸的人明显一愣,抬手薅了薅垂在额前的头发。
“嗨!这不是你铁粉应该做的么!”他顿了顿,“对了!我下下周飞京市,你得提前把时间空出来啊!必须盛情款待下我这个粉丝!”
“你下下周回国啊?”
“一个月前就给你说了。”
陆一帆瞧见屏幕里的人一脸困惑震惊,满腔的愉悦仿佛被刺了一针,他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肩膀一耷,脸色也恹了下来。
回京市这件事,他给她留言过两次,很明显,她都没有注意。
他被忽视了!
他默默叹气,尔后,故作淡定地说:“Black rose中国巡演的第一站在京市,后面还有上海站,香港站。”
提及Black rose,林语乔有几分耳熟,顿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狐疑着赞叹,“Black rose来中国了啊!我的天!你们的歌剧已经冲出欧洲,走向亚洲,这么国际化了啊!”
对上她惊讶又崇拜的大眼睛,陆一帆的心终于好受了些。“京市人民的确热情,合作平台官网挂出来的票,一小时左右不到,售罄!”微扬的语气里藏着些小得意。
“欧洲歌剧什么时候这么火了?”
林语乔自诩流行前沿的弄潮儿,瞬间有种被时代抛弃的落伍感觉。
“star你也太不关注我了吧!”
陆一帆话虽这么说,依旧沉浸在屏幕里的赞叹羡慕眼神里。
“就这!”他扬眉,邪魅一笑,故意清了清嗓子,“哎……还好吧!我最近才知道国内还有什么职业抢票人,叫什么……哦!!黄牛!他们过一手,票价翻倍。”
“居然有黄牛倒票?”林语乔瞪着摄像头,简直叹为观止,“国外歌剧已经这么受欢迎?”
她下意识忍不住摇头,表示十分不理解,哼哼唧唧地喃喃,“国内的观众他们听得懂么?”
“听不懂啊!”陆一帆挑起一侧眉毛,十分直白,微耸肩道:“我们的歌剧是意大利语!”
“不过,舞台会显示翻译字幕。”陆一帆认真解释。
“可还是很费脑子啊!”她眯起眼睛摇了摇头,表示无法理解,“同样都是听不懂,为啥国外歌剧可以这么风靡,而我们自己的昆剧却不行?难道真的是外来和尚好念经?”
她绕着发丝,为黛昆项目打抱不平。
“也许吧!”陆一帆也不知道症结所在,轻摇了下头,“你要是不介意,可以把资料发我,看看问题。”
——
落日渐沉。
临近下班,林语乔瞪着细高跟,抻了抻酸爽的脖子。
她顺手够过桌上的手机,直接点开与沈立安聊天的微信界面。
一片空****。
之前黛昆项目被沈立安看衰,这个苍白无力的结果她实在是不忍心第二次向许冰清开口。
哪怕她对黛昆项目能有一丁点建设性意见,她也不会纠结难受至此。
于是,她贼心不死地把黛昆的bp(商业计划书)发给了沈立安。
还在微信上铺陈一大段,轻易毙掉耗尽创始人多年呕心沥血的成果太过残忍。
在法治社会,行刑之前,犯人都会被法官告知自己错在了哪里……所以呢,黛昆被判出局,到底是因为剧团营销策划有欠缺,盈利模式难实现,还是发展规划上的模糊……到底是哪个或哪几个问题……
总之,也应该让项目瞑目得稍微明白一点吧。
把黛昆项目死马当活马医。林语乔已经非常注意遣词造句,让自己话术看上去绝对不是在套大佬的迷津。
毕竟,有时候听君一席话,也能少走十年弯路。
距离她试探消息发出已经整整过去三天。
消息如石沉大海,对方没有任何回复。
林语乔懒洋洋得举着手机,丧气着晃了晃脑袋瓜子。
忽然,掌中的手机连震几下。
屏幕一亮,顶端闪出几条新消息。
她脊背瞬间挺直,立即点开消息。
微信界面弹出一串文件。
陆一帆:【目前汇总的资料,近三年澳洲和美国较有代表性的项目。你有问题,随时叫我!】
林语乔:【收到,谢谢!】
陆一帆:【再说谢谢,我让你以身相许!】
林语乔发了两个笑哭的表情,【我怀疑你是想继承我的两亿遗产。】
陆一帆:【切!陆老头子的家底还指望传给我呢!要不你帮我分担点,一起继承?】
林语乔:【比起啃老的米虫,还是新锐投资人比较香!】
微信对话的格局档次瞬间被她拉高起来。
安静片晌,陆一帆回了个“狂赞”的表情。
【歌剧项目有一些门道,等我回国亲自为你拨开云雾,点拨点拨?】
林语乔:【我谢谢你呐!】
陆一帆隔着屏幕,看不到她“时间貌似不太允许”的丰富面部表情,于是他优哉游哉,乐呵呵地敲下几个字:【小事一桩。】
从公司离开,林语乔驱车去了南城二环边的天乔艺术剧院。
之前,沈大佬不是嫌弃她对昆剧一无所知么。
缺啥补啥,她便让杨琪琪定了一个月的演出票。
她课前准备也做足了——今晚《千里送京娘》的单折戏,她提前浏览了故事梗概。
舞台上一袭白衣的赵京娘本想以身相许,报答恩人,却被恩人严词拒绝。
背景的琵琶声减弱,锣鼓声渐次低沉,慢慢地,整个剧场静得只能听见赵京娘掩面的叹气声。
坐在第二排的林语乔一直全神贯注,上一次,她这么专心致志还是在期末的教室,竖着耳朵跟着台上教授的节奏,一字不落地勾画考试重点。
华丽的服饰舞美,台上演员一字一句婉转浅唱。
千里迢迢送京娘,此情绵绵无绝期。
林语乔身临其境地体会到赵京娘爱情的凄美与无奈。
叹息之余,她朝观众席的左右后方望了望……
不到两百人的剧院小厅,位置空着一大半。
这是她近段时间看的第三场折戏,基本都是既不叫好,也不叫座,这就是传统戏剧面临的处境。
全场寥寥无几的观众随着赵京娘的一步一叹,屏气凝神。
骤然间,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在空旷的剧场猝然万分。
愣怔半瞬,林语乔猛然觉得这铃声很是耳熟。
腿上的香奈儿皮包怎么震动得这么有节奏。
下一秒,林语乔脸颊倏地一烫,瞬间反应过来。
在周围观众投来的不悦目光中,她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按灭,大唱凯歌的铃声终于停下。
她拍着胸口,慌慌张张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哎,忙慌慌过来剧场,她竟然忘了调手机。
陆一帆锲而不舍地又给她打过来视频电话。
自打知道她因戏剧项目忧心,他就马上上了心,恨不得分分钟为心中的star排忧解难。
她咬着唇马上点下拒绝,手指翻动,告诉陆一帆现在她不方便视频讲话。
剧场靠后的座位上,沈立安靠着椅背,目光远远落在第二排瘦瘦小小的背影身上。
这会儿,林语乔的小脑袋如盛夏沉甸甸的果实,低低垂着,从他的方向看过去,整颗脑袋都快埋到胸前的包里了。
沈立安静静看着。
过去半晌,她的头还没有从包里抬起来。
剧场内,前方舞台光影跃动,台下观众座位隐在幽暗中。
沈立安换了个姿势靠椅背,视线稍微偏了个角度。
下一秒,他便注意到她脸颊映着的一抹微弱蓝光。
手机那头的陆一帆放弃了视频语音,于是发过来几段文字,全是他对国内戏剧项目的一些创新想法,十分详尽。
说到激动的地方,他敲的还是英语。
林语乔上一段还没看完,他连忙又接着发了新消息过来。
简直就是双语阅读。
在国外生活多年的人用微信打汉字居然这么溜!
应接不暇的林语乔只好回道:【你先留言,我现在有点忙。】
把手机放到一边,她抬头继续听戏。
沈立安以为听戏的人会半途而废,转而低头继续玩手机。
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座椅,见她再次挺直身板望向舞台,又变成聚精会神的姿势,他眉心微动,唇边扬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其实,一开始,迟到十多分钟的林语乔从后门进入的刹那,沈立安就已经认出来她。
听戏期间,他目光会情不自禁落在她圆滚滚的后脑勺。
原本,他以为以她活蹦乱跳的脱兔性格,应该会百无聊赖地如坐针毡……
结果,出乎意料,一整场她似乎都听得很认真,连几次拿起保温杯喝水,都目不斜视地盯着舞台。
沈立安摇头,没想到,她还挺认真,挺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