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纾拎起程瑜的衣领,把人拖进室内电梯,上了这栋别墅的顶层。
如果裴铮还继续咬着林家不放,那就把程瑜推下去。
五楼的高度,鱼死网破,挺好。
程瑜迷糊地睁开眼睛,并没有在意林纾把自己带到了哪里,而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小时候也喜欢《少女的秘密》这部漫画吗?我看到你那本被撕烂的漫画书了。”
林纾没有回应。
“是不是没看到结局?想不想知道阿桃的秘密是什么?我可以给你讲讲。”
“不想听。”林纾耐心尽失,猛地把程瑜推在地上,扼住她的脖子,“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割了你……”
“阿桃死了。”
林纾的手抖了一下。
程瑜松了口气,继续说:“整部漫画,都是阿桃的梦。她死在了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被醉酒的父亲打死,又被懦弱的母亲偷偷扔进了地下通道。”
“林纾,”程瑜盯着她的眼睛,“你珍藏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们毁掉的对吧?同样都是伤害,精神虐待和身体虐待有什么本质区别?
“你想要自己的灵魂死在哪一个冬天?”
刚松下的那只手又扼紧了,程瑜挣扎间听到林纾气到发颤的声音。
“关你什么事……”
“你以为你过得就很好吗!程禹方不还是把你当做商品一样明码标价卖给周靳!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可我……我不怕失去,”程瑜毫不示弱地回击,用尽肺里的空气也要把这句话说完,“那些如跗骨之蛆一样烂掉的亲情……既然修复不了,不如剜了丢掉。”
昏沉夜色里,林纾眼睛里有水光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几乎让程瑜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她松开了手。
程瑜彻底瘫倒,空气大量涌进肺里,身体止不住**,咳到眼泛泪花。
待两人都平静下来后,林纾拿出手机,“把裴铮手机号给我。”
程瑜缓着呼吸,念出了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林纾声音冷静:“裴铮,让孟君颂的人撤了,把吴泾交给你的证据放到蓬安路的银色垃圾桶内,不然,就等着给程瑜收尸。”
“也别想定位我的手机号,没用。”
裴铮静默两秒,问的却是:“周靳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按我说的做。”
“那就是没有。”裴铮沉声道:“行,知道了。我要和程瑜说话,把电话给她。”
“你别耍花招。”
“我只是想确认她的安全,没别的意思。”
林纾把电话放到程瑜耳边,眼神暗含警告:“说话。”
“裴铮,”程瑜依然躺在地上,望着夜幕里零散的几颗星星,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今晚的夜色,跟我们第一次去陈家山庄时看到的,一样美。”
风声猎猎,他同样也安静了几秒,才笑道: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次捧脸杀。”
程瑜的下一句没能接上,林纾就拿回了手机。
“你听到了,她没事,但这不代表她之后还能没事。”
“你的矛头指错方向了。”裴铮把车停到临时停车位上,手机在保持通话的同时,切到与苏慕和的聊天框。
【叫你的人去查郊区楼高只有五层的建筑物,林家的家产优先。记得带上救生气垫。】
【等周靳那边有动作后,就可以报警了。】
发完后,裴铮接着说出了下半句话:“你该对付的人,不是我,是周靳。”
他挂了电话。
林纾眼睛眯起,似有所感般,低头,跟程瑜的目光对上了。
这个心照不宣的对视,让她想起在十字路口时,周靳和吴泾那几句简单的对话。
—“数数你的文件。”
—“没有。”
—“你听到了,她说没有,吴泾也说没有少,那就放她走。”
她这会儿明白过来裴铮话里的意思了,问程瑜:“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程瑜看到林纾这反应,觉得自己心中的猜想大概是对的,就努力坐起,往她的位置靠了靠,问:“你现在还觉得周靳很爱我吗?”
林纾只是答:“他其实更爱他自己。”
程瑜赞同道:“对。”
“现在想想,那天吴泾敢把复印件给我,一定是周靳默许的。吴泾拉我来垫背,逼裴铮出手救他。周靳则是拿我来刺激你,想让你把我带走。这俩人,把我算计得明明白白。”
林纾坐在地上,默不作声。
周靳这么做,是把裴铮跟周家的矛盾,转移到了林家头上。要怪,只能怪自己被惯有的思维冲昏了头脑,以为他真的把程瑜实打实地放在了心尖上,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我在你手里,裴铮不得怕死了,只能自己打头阵,帮周靳开出一条顺利推倒万川和林家的路来。他不费吹灰之力,只要放证据就行了,剩下的自然有裴铮的人帮他打点。”
林纾抬头看着天空,说:“听起来,你孩子他爸真像个大冤种。”
“是吧,”程瑜被这声称呼逗笑,“我也这么觉得。”
但心里却很清楚,裴铮不是看不懂周靳的套路,他只是不敢拿她冒险,所以还是义无反顾地当了出头鸟。
“这会儿……”程瑜轻轻碰了下林纾的肩膀,“不打算看看战况?”
林纾这才拿出手机重新刷了下新闻热点。
果然,在刚才那条“豪门恩怨”新闻之后,更劲爆的内容出来了。
一篇名为《起底万川:走私猖狂,联姻竟是遮羞布!》的新闻报道在发出十多分钟后,就迅速占领舆论高地。
如果说刚才那一篇重在从娱乐角度曝光万川,那么接下来这篇《权力失去监督是祸害,强化权力制约刻不容缓》的报道则是从政治高度,将林家也批判地体无完肤。
这两篇报道下面,不断有新的话题跳出。
#林朝海以权谋私#、#万川是不是完了#、#万川洗钱#……
手机屏幕上的这些内容,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换了种说法重新冲上热搜。
看着这两股势力争得不分高下,林纾有些自嘲地笑了。为他做了那么多,换来了什么呢?
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催命般接连不断。
是林朝海打来的。
能预料到他会说些什么,她已经不想接了,索性直接关了机。
发了会儿呆后,林纾蹲到程瑜身前,那小刀割开了她手脚上的绳子。
“你走吧。”
……
周靳在一楼客厅坐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暴跳如雷的周淞。
刚进了门,他就顺手抄起柜子上的古董花瓶,看也不看就砸过来。
周靳偏头躲过,等到花瓶四分五裂后,才从沙发上起身,看过去。
“你们两个,翅膀都硬了是不是!”周淞一脚把柜子踹翻,上面价值不菲的古玩叮叮咣咣落下,可即便是这样大的动静,也遮不住他的怒声。
“还没见过儿子来搞老子的!万川没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我当年那么辛苦地打拼,不就是为了给你们更好的生活?可你们是怎么回报我的?”
“尤其是你!”周淞冷笑着,“我以为吴泾跟裴铮有勾结,没想到他居然是你的人!”
“平时装得倒是顺从!在这儿给我憋大招是吧!”
周靳被刚才飞溅起来的碎片划破了小腿,也没管,静静看他一会儿,说:“吴泾不是我的人。”
“确切地说,他是个滑头,并不跟随谁。”
“给你卖命是真,怕你疑心处理掉他而在我这儿留一手是真,怕我翻脸不认人而向裴铮示好,也是真。”
“万川的高层,其实有一半都是我的人了,是你站得太高,疏于维护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才酿成了今天的局面。”
周淞听了后情绪更加激动,从架子上拿过鞭子,狠狠甩向周靳。
“亏我那么尽心尽力地把你当接班人培养,到头来,居然是你咬的最狠!”
周靳看着这条抽向自己的鞭子,恍惚中似乎看到它变换成了各种样子,他甚至能回忆起不同的样式打在身上究竟是怎样不同的疼法。
但是,这次,他用手接下了。
周淞眼里闪过震怒,为他的反抗。
周靳沉默不语,试着拉了一下鞭子,周淞被拽得往前倾了几分。
室内一瞬寂静,紧接着是周淞威严被挑衅后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居然敢……”
“敢什么?”周靳手下用力,一下将鞭子从周淞手中抽走,他低头看了眼这曾让他害怕了很多年的物件,然后手指一根根松开,盯着它坠落。
地毯绵软,鞭子掉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可周靳却觉得自己听到了厚重的一声闷响,心头也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落下了。
他再次抬头,看向周淞,这才注意到他鬓边多了很多白发,身子也不如以往挺拔了。
其实这些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但他确确实实是今天,才将这个畏惧了多年的人的苍老具象化。
因为他的力气比不过自己了。
周靳隔空和周淞对视着,从他爬满皱纹的眼角里明白了一个事实。
原来——
捆绑自己多年的枷锁,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锈迹斑斑。
是他习惯了顺从,所以从未试着反抗,也就无从谈起挣脱。
门外响起了尖锐刺耳的警鸣,周淞神色一瞬慌张后又很快镇定下来。
“你报警了?没用,我完全可以……”
“你的人都被我支走了,护不了主了。”
周靳举起手机,把从裴铮那里要来的视频放给周淞看。
这段只有十几秒的视频,他在客厅坐着等待的时候,已经看了不下数百遍,才勉强生出一点免疫来。
这会儿,看到周淞惊恐着后退的模样,心里痛快极了。
“你以为我报警,是举报你的经济犯罪吗?”周靳一步步向他靠近,“不,那是裴铮和苏慕和要干的事情。”
“我是以汪婄儿子的名义,举报你,害死了我的母亲,还让她背了这么多年酒驾的骂名。你这是刑事犯罪。”
“我……”周淞完全没料到自己当年做的事会被录下来,“你哪来的这……”
“这重要吗?”
周淞被问住,手撑在门边稳住身体。汪婄身穿红裙娇俏着冲他笑的样子又重回到眼前,让他双腿发软,声音也有了哽咽的迹象。
“她每天都要检查我的手机,跟女下属多说一句话,就要来搅黄我的生意,控制欲那么强,谁受得了!”
“是她逼我的……我没有错!她……只有她死了我才能解脱……”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周靳已经听不下去了,在警察冲进来之前,紧紧箍住周淞的胳膊,将他从门口拖了出去。
“周靳你疯了!我是你老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我要是出来——”
周靳猛地把他推到警察手中,平静道:
“你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