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纾的那一下用的力气不小,可见是真的气到了。周靳的后脑疼得厉害,连带着脑子都有些发懵,看到裴铮,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谈什么?”
“程瑜在哪?”
周靳放下了手,不回答。
“不说也行,那你先告诉我,她有没有危险?”
想到林纾说的那句程瑜怀孕了,周靳心头顿时生出一股邪火,但憋着又实在难受,干脆都发泄到了裴铮身上。
“与其在这里质问我她有没有危险,不如反思一下你是不是太无能了?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
裴铮不想跟周靳争吵,但看他这反应,也猜出来程瑜应该只是被关起来了,没有生命危险,所以还是坚持拦下了他。
“好,那我们来谈谈你母亲的事儿。”
周靳回身看着裴铮,问:“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裴铮之前已经把吴泾旧手机上的视频拷贝到了自己手机上,所以调出来后就直接递到了周靳面前,“这是吴泾藏了很多年的底牌。”
“我没时间跟你……”周靳略有些不耐烦,就要往前走,忽然听见了手机听筒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这声音熟悉却又陌生,隔着多年的光阴,这在一瞬间击中他的耳膜,让他整个人顿在原地,不由得低头看过去。
视频中,汪婄穿的这身衣服,是他每每午夜梦回时,最揪心的梦魇。
但稍有不同的是,梦里的她不似视频中这样鲜活,是血肉模糊的一团。
他看着她喝下了那杯经过处理的酒,然后笑着挽上周淞的胳膊。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但他还能回忆起接下来发生的事。
那天,她高高兴兴地回家,抱着他说:
“昨天你生日爸爸没有回家,他答应我今天会回来给你补办一次。”
但很快,她就接到了私家侦探的电话,说周淞在她离开公司后,和一个女人逛街去了,所以她才不管不顾地自己开车上了街。
从此,再也没回来。
周靳回忆到此处,眼睛艰涩地眨了一下。汪婄是独女,那么,当年外祖家的没落,也并不是意外。
裴铮给出这段视频的目的是什么呢?是要让他看清,他心中一向畏惧与敬重并存的父亲,就连对待自己的枕边人,都是如此的阴险、狠毒以及伪善吗?
或许他也想趁机告诉自己,及时止损,把最有利的证据交出来,让周淞得到应有的惩罚。
周靳喉头哽着,说不出话。冷风穿过身体,疼痛与森寒连成片,覆顶而来。
他被冲撞地溃不成军,但又清楚地知道站在自己对面的人是裴铮,所以就算内心已经坍塌成了一片废墟,也硬撑着不在他面前显露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声说:“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是没办法回头的。”
“我只知道,如果没有办法回头,那就重新开始。”裴铮收回手机,目光落到他灰冷的脸上。
“我猜,你只是知情,最多也就是和林纾一起去疏通关系。周淞真正信任的,恐怕只有他那个常年呆在缅甸的同母异父的弟弟。”
周靳听着这话,觉得分外可笑,“重新开始,是一句话的事儿?”
“我能在五年内把崩云做起来,你难道不能在万川倒了后再做出来一个百川?如果不能,那我真的挺看不起你的。”
“崩云……”周靳愣怔一秒,立刻反应过来,“是你的?”
“嗯,因为周淞之前总干预我的事业,所以创立崩云后,我就没公开露过面。其实只要你们去认真查一查,就能查到。”
“但也不知道是你们太低估我的能力,还是根本就没把崩云放在眼里,那……就这样了。”
周靳这时候才明白过来,从拿下崩云的标后,程瑜真正意义上的“脱笼”,背后一直有裴铮的助力。
这人盯上了他的小雀儿,不声不响地帮她丰满羽翼,然后——
完成了一场伺机而动的掠夺。
周靳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人,捏紧拳头,猝不及防地砸过去了一拳,然后在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目光里,借用程瑜骂人经常用的一句话还了过去。
“你真够贱的!”
裴铮原本还有些火大,但在听到这句有些熟悉的骂声后明白过来周靳为什么突然抽风打人了。
“噢,你要说这个,那我承认。”他揉了揉脸颊,“刚才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见周靳脸色依旧难看,裴铮不得不继续劝导着: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川就算被查,也只是和走私有关的那些资金,漏下来的那些也足够你东山再起。”
“况且原来属于你外祖汪家的那些产业,并不包含在内。你难道不想替你母亲夺回来?”
“周淞进去了,那你以后就自由了,不心动?”
裴铮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到了周靳的心坎上,积攒多年的计划在蠢蠢欲动。
时机到了。
他沉默地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循循善诱,直到一阵手机铃声把这单方面的谈话打断。
是苏慕和的来电,裴铮站到一旁去接听。
“周靳的车先是进了寒松山,然后就回到周家了。”
“嗯,我刚才跟他聊天,准备一会儿探探口风,看他愿不愿意把程瑜在哪说出来,如果不说,我可能就要用一些强硬的手段了。”
“有件奇怪的事儿,关于林纾。”
裴铮一下子警觉起来,“你说。”
“她……和周靳的车是分开的,往城郊的方向去了。”
裴铮立刻追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只能猜测是没有开发的地区,因为道路摄像头的拍摄路段有限,所以不知道最终目的地。”
“那一会儿就从林家开刀。”
裴铮挂了电话,快步走到周靳身边,揪着他的衣领一把甩在车门上。
“苏慕和说林纾的车开往城郊了,她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是不是把程瑜带走了!”
原本以为程瑜在周家人手里,有周靳在,她大概是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可一旦落到了林纾手里,那就没法保证了。
周靳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直接推开了裴铮,往自己车的方向走了几步,但不知为何,又停下。
他说:“你去找她,我联系林纾让她不要轻举妄动,看能不能套出位置。”
裴铮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或许是起了些作用,他这是要去做另外一件事了,就不再多说,上了车后直奔郊区的方向。
等裴铮离开后,周靳才打了个电话。
“这些年准备的东西,全部放出。”
“全部?您之前不是说看情况,一点点把周董拉下来吗?”
“我改变计划了。”
“那吴总那边……”
“他把出货单给裴铮了,所以你只需要把他之前存到你那里的,那些洗钱的假账交上去就行了。这次,有人帮我们铺好了路,你尽管放,不会再有人拦着你了。”
……
程瑜是被水呛醒的,睁开眼就看到林纾正面无表情地捏着自己的下巴灌水。
“喝药。”
程瑜愣住,发热的脑袋反应迟缓。
“烧糊涂了?不张嘴是准备等着我对你用强?”
“哦……”程瑜就着她的手把药喝下,又听到她说:
“我让医生开的是孕妇可以喝的药。”
“……谢谢。”
等喝完了药,程瑜才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
角落里堆满了一些闲置的杂物,有被剪烂的布娃娃、被拼接粘好但依旧残缺的漫画书……以及一架被砸了个大洞的架子鼓。
这些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即使房间的其他地方有肉眼可见的灰尘,但它们却十分干净。
程瑜猜到自己可能是在林纾闲置的住处,这个房间大概是储物间。
虽然空间不算大,也没有窗户可以通风,但比之前那个破瓦房强多了,至少不冷。
几分钟后,林纾重新进来,丢了些食物和一张毛毯,就又准备出去。
程瑜赶紧喊住她:
“别走啊,我……我手脚都被绑住了,怎么吃?”
林纾置之不理,继续往前走。
程瑜抬起双脚在地面上砸了一下,急中生智:“小婶子!”
林纾神情复杂地回过了头,“你乱叫什么?”
“不是我叫的,是肚子里的孩子叫的。”程瑜看了眼地上的食物,“我吃不到嘴里,你喂喂我,就当喂你侄子或者侄女了。”
林纾:“有病,你脑子怕是烧坏了。”
程瑜心想,自己真是被裴铮不要脸的那股劲儿荼毒地不轻。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能顺顺利利吃饱才是重要的。
“不想喂,那你就把我的手解开。”
“婶婶,婶婶你说句话啊……”
林纾或许是被吵得心烦,沉默着走过来,拆开面包的包装袋,撕下一片使劲儿塞到程瑜嘴里。
“再乱叫,你就别吃了。”
程瑜见好就收,安分地继续吃。
吃到一半,林纾的电话响起,她低头看了眼来电,接起。
“你现在在哪!”
“怎么了?”
“去看看新闻!当初帮周靳摆平那件事,为什么没有通知我和你妈?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干净,还能让孟君颂的人重新翻出来?废物!”
林纾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反驳。
那边林朝海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
“从小到大,我们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精力?怎么教都教不会是不是?手段要狠一些!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你看看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林纾刚说出一个“我”字,又被打断。
“云云醒了,我去看看她。你自己好好把这件事善后了,实在不行,就滚到公众面前道歉去,减少一些对林家的影响。”
电话已经挂断了,但林纾仍然站在原地,保持着通话的姿势。
程瑜判断不出究竟过去了多久,寂静的夜里,时间像是凝住了。
最后,林纾有些疲惫地放下手臂,靠坐到那堆杂物旁边,点开了新闻热搜榜。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网络上活跃的人依旧不少。
位居榜单第一的词条是——
#省长千金为爱力挽狂澜:豪门三角恋浮出水面!她逃他追她醋到发疯!#
林纾点开,是盘山赛道那一晚的完整视频。
从周靳进入酒店把程瑜拖出来开始,直到裴铮和宁也把人接走,自己截停周靳的车为止。只是,这段视频只有自己和周靳露了脸,其他全部被模糊处理了。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是对程姐之前那段视频的补充?】
【原来这件事的幕后这么劲爆?林家大小姐好牛啊,这他妈是犯罪啊,居然还能压下来……】
【林家和周家还有没王法了?顶顶顶!热度上去!就不信没人管了!】
……
林纾放下手机,看向缩在角落里闭眼休息的程瑜。
这件事如果只是单独放出,顶多就是被网友骂几句,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但坏就坏在程瑜之前为这件事造了势,利用了公众的“余怒”,这才将平息不久的风波再次掀起。
不难猜,肯定是裴铮那边的人做的。
刚才林朝海的骂声还萦绕在耳边。
—“怎么教都教不会是不是?手段要狠一些!”
林纾起身,一边走向程瑜,一边思考着这句话。
怎么才叫狠?真的把人除掉,才叫永绝后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