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结果没有什么意外。
裴铮退了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时间交给了他们。
刚下过雪,远处的天色灰蒙蒙的,让他想起母亲裴芝带着裴昭回到家的那天。
她进门的第一句话是:“不是一直想要个弟弟或妹妹吗?快过来看看,你有弟弟啦。”
小小的孩子,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抢救,缩在襁褓里哭个不停。
他当时想,这脸怎么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可一眨眼,这“小老头”就长成大孩子了。
以后,或许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裴铮在门外坐到手脚冰凉,吴泾夫妻俩才从房内出来。
“裴总,”吴泾站在他身后,说:“这么多年,谢谢……”
裴铮一个字都不想听,“还不走?”
吴太太的哭声还没止住,推开吴泾后一把攥住裴铮的胳膊。
“你……你劝劝他好不好?求你了,让他跟我们……”
“他不肯……可我们才是亲生父母啊,他怎么能……”
寻找孩子多年,有些执念已经融入骨血,最是见不得这种圆满前的缺憾。
吴太太的情绪近乎崩溃,忍不住怀疑起来,“是不是你和他说了些什么?”
“你不让他跟我们走对不对?”
裴铮听得心累,无语到极致,甩开她的手,转身回了房内,关上了门。
裴昭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这次没有再低头躲着,而是直直地朝他望了过来。
他说:“哥,我不走。”
裴铮这会儿才觉得自己那颗在胸腔里跳动不安的心,总算是落得安稳了。在原地停了会儿后,才缓慢地走近裴昭,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
“我喜欢现在的这个名字,不会改的。”
“……好。”
吴泾的太太后面每天都过来找裴昭,前几天还是那副要死不活闹着要裴昭跟着回去的作派,每次都把裴铮气得喊保安把她请走。
但裴铮这次回来,没有听到哭闹声,反而看到吴太太拿着本相册,坐在裴昭身边,温柔地同他说着话。
“你看,这是你姥姥,这是你小舅……”
她不哭不闹的样子,太符合母亲这一身份,他一时没有过去打扰。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声说:“昨天您没回来时,哭得那叫一个厉害哟。小昭看不下去了,跟她聊了好久,瞧着今天像是想开了。”
裴铮站着看了会儿,说:“添副碗筷。”
阿姨笑着应下了。
吴太太最后没有选择留下来一起吃饭,裴铮送她到门口。
“前几天,是我太心急了,真的很抱歉。”她双手紧张地拢在一起,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样不理智的举动。
“我怀胎十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把他生下来。身边所有人都劝我别找了,说他肯定被冻死了,被野狗吃了……”她眼眶红着,继续说:
“可我不信,我就是能感觉到他还活着,所以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他。”
“只是……想到那个疯女人,我就恨不得杀了吴泾。他惹下的风流债,凭什么报复到我孩子身上……”
“疯疯癫癫地像个死尸一样过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我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裴铮在这一瞬间,也有些动容。他想,有些东西确实是自己不能给到裴昭的,哥哥的爱和生母的爱,终究是有区别。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多来陪陪他。”
吴太太感激地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屋内,“我能问问,他的伤是怎么……”
裴铮避重就轻,不想让她卷进这场以裴昭受伤而掀起的纷争中。
“意外,恢复行走还需要点时间。”
吴太太还想再问点什么,但看裴铮脸色不知为何忽然沉了下去,只好讪讪回了句:
“那好,我明天再来看他。”
吃过晚饭后,刘煜带着一批需要签字的文件过来了。
裴铮在书房一份份签着,听到他说:
“既然吴泾就是裴昭的生父,那你完全可以用裴昭来要挟他,看他愿不愿意把万川灰色收入的财务记录交出来。”
裴铮皱眉,看他,“不会说话就闭嘴,什么要挟不要挟的?那是我弟弟。”
“别较真,”刘煜笑了笑,“林纾敢对裴昭动手,也是仗着周家会对你施压。这两家狼狈为奸,只要倒了一个,那另一个也得跟着倒,吴泾这里不就是突破口?我就是觉得从裴昭这里更好解决而已。”
裴铮把文件扔到刘煜怀里,“不需要,我会和吴泾谈判的。”
“行吧,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的建议,你就当我放了个屁吧。”
刘煜离开后,裴铮在书房坐了很久,烦乱的思绪被门口阿姨的一声埋怨打破。
“小昭不是说要过来送的吗?怎么放门口就不管了?”
然后敲门声响起,阿姨在门外喊道:“先生,给您送点水果。”
裴铮呆滞着,没有说话。
阿姨又敲了敲门,“先生?”
裴铮靠在椅子上,有些疲惫地揉着额角,“还放门口吧。”
……
Derrick已经抵达中国的消息,程瑜是从魏观那里得到的。
但考虑到自己这边的竞争优势并不明显,就想着先等等,看万川和绿森会有什么动静。
入局的时机一定得巧妙,才能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程瑜这么想着,往外走,推开玻璃大门忽然看到对面待客区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人。
是周靳。
太长时间没见,难免有些陌生感。程瑜还捏着玻璃门的把手,没有再往前走。
他怎么从缅甸回来了?那林纾呢?
程瑜看着他慢慢起身,走向自己,有点庆幸自己没有惊讶到把心中的疑问脱口问出,毕竟他去缅甸的消息没多少人知道。
人到了跟前,她才发现,他跟以前相比,瘦得更厉害了。
下颌骨清晰,眉眼间的锋利更甚,好在看向她的眼神是柔和的,不至于太吓人。
他停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说:“有没有时间,谈谈?”
程瑜松开了门把手,还有点不适应这样有礼貌的他。
“没有。”她拒绝地很干脆。
但他只是犹豫了一下,也没有生气的迹象。
“那我等你。”
程瑜往前走了几步,想到上次他心甘情愿替自己善后的事儿,还是有些心软。
算了,谈一谈也好,把话都说开,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纠缠了。
她回过头,说:“我给你十五分钟。”
最后程瑜还是把周靳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图个省事。
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视着。其实这样的场面以前出现过很多次,但不同的是,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坐在桌子里侧的那个。
现在,局面调转,程瑜用了他常用的开场白。
“坐吧。”
周靳坐下,在看了程瑜有几十秒后,才说:“我前几天去缅甸了。”
“哦……”程瑜低头喝了口水,“我不关心。”
“你怎么会不关心呢?”周靳眼神冷静,“你不是早就发现万川利用弘业洗钱的事了么?”
程瑜心里已经翻起了巨浪,但表面上还是若无其事。
“是发现了,但我不是傻子,这点东西对你们构不成威胁。”
周靳笑了声,但他的脸总是冷冷的,便衬得这声笑有些讥讽的意味。
“有苏家在,他们不能帮你把路铺平?”
程瑜慢慢把杯子放到桌面上,呼吸沉了几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声音忽然放轻了很多,“只是想来提醒你,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要小心点。”
“哪些事情?例如你去缅甸?”
周靳没有正面回应,“无论哪一件,都不要再插手了。”
然而程瑜却忽然换了话题的重点,“如果我偏要插手,你会帮我吗?”
周靳没有回答,有些茫然地看向窗外。
这萧索的冬天,入目皆是一片冰冷的钢筋水泥。欲望都市里,万般浮华,形同掠影。可有些牢笼,终究是挣不得。
例如钱、权、地位以及名望。
他说:“不会。”
程瑜这次却是真心实意地笑了,“那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