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人?

周靳都已经和林纾绑上了,那周家还剩下谁?

程瑜神色麻木,一时没有回应这句话。

苏慕和垂下目光,不去看她此刻明显的失态,只是又把那朵纸花往她的方向递了递。

这个动作背后藏了太多的深意,程瑜决定先问清楚。

“你投资弘业,应该不只是看上了弘业的发展潜力吧?”

苏慕和温声反问:“那你以为是什么呢?”

程瑜直接坐在身后的会议桌上,说:“我猜,你是因为我手里有周家洗钱的一点证据,这些陈老肯定都给你透露过。”

“周家的脏事都是林家来擦屁股,所以你想利用我扳倒周家,进而搞垮林家,给孟君颂的仕途扫平障碍。”

“可是,”程瑜身体前倾,和他平视,“没有人能把我当刀使。”

这样的话,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说这话的人太狂妄自大。可苏慕和听在耳里,却觉得她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因为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有比野心更具说服力的东西,那是经过风雨洗礼过后才会形成的稳定内核。

他唇边抿出微妙的弧度,说:“其实,我刚才只是因为你说好看,所以才想折一朵送给你,并没有想那么多。”

程瑜:“……”

“不过,你说的这些也没错。虽然我没打算在这时候和你摊牌,但既然你提起了,那就顺便一起谈了。”

他的语气带着试探,却又不过分咄咄逼人,仿佛是在为她考虑般:

“相伴一程,各取所需,怎么样?”

一个篱笆还三个桩呢,多个帮手有什么不好?况且裴铮都找了,那自己有什么理由拒绝?

程瑜用手指弹了下那朵纸花,然后接过,“好。”

……

十二月底的时候,裴昭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

程瑜抽空去医院看了看他。复健的过程是痛苦的,但好在他所表现出来的状态都是比较开心的。

有点希望,总是比毫无希望要好。

三天后的年会,程瑜征得了裴铮和医生的同意,把裴昭连人带轮椅接到了公司。

营销部的全部员工早早就守在了门口,在裴昭被推进来的时候,放了好几炮礼花弹。

漫天的彩带和欢呼声里,裴昭笑着遮着眼,“徐姐!张哥!别喷我了!”

“这不马上就元旦了,给你洗洗霉气!希望你新的一年里,都是喜气。”

“腿脚利索了赶紧回来上班啊,你不在,偷吃样品的就剩王曾了,你看他现在都胖成什么样了。”

“嘿!张哥我这是腱子肉,不是肥肉!那郑君有时候也偷吃样品,你咋不说他?”

“小君卖点记得比你清楚多了,你怎么不说?”

……

程瑜听得头疼,把人都轰进了大厅后,才推着裴昭往里面走。只是才走到一半,王曾和郑君又偷溜回来,把裴昭从她手中“劫走”了。

这两个年轻男孩推着轮椅直接跑了起来,把裴昭吓得哇哇大叫。

相对安静的前厅里,都是他们的欢笑声,但这声音又很快远去,淹没在随后响起的音乐里。

年会开始了。

程瑜在一片掌声中登台,以调侃的语气进行了开场白。

“大家别怕,今天我不是剥削劳动力的无良老板……”

赵雍坐在第一排,像当初竞标成功的庆功宴上那样把手捂成喇叭状,起哄道:

“知道知道!您今儿个是多多撒钱的财神爷!”

程瑜被气笑的同时,也生出一点沧桑的感觉。原来标志着自己事业迈上新台阶的那次竞标,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底下坐着这群人,大部分陌生,少部分熟悉。

多的是慕名而来的新鲜血液,但可贵的是这些在低谷期就留下的少数的人。

简单的几句总结致辞结束后,程瑜就把主场交给了赵雍。他憋了那么久,总算找到机会不用端着总经理架子了,这会儿已经开始拽着魏观一起在台上活跃气氛。

今晚无论是谁来敬酒,程瑜都没有推拒,喝到最后,已经醉到头有些晕,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年会结束的时候,程瑜才在一片推拉椅子的声音中醒来。

有什么东西从肩背上滑落在地,她低头去看,发现是一件女士外套,毛茸茸的,瞧着十分俏皮可爱。

是谁这么贴心?

程瑜捡起外套,仔细地拍掉上面沾到的灰尘,正准备去询问外套的主人时,看见一名年轻的女孩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了。

“程董好。”女孩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拘谨地向程瑜鞠了一躬。

程瑜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将外套披到了她身上。受酒意影响,话就多了起来,忍不住轻声数落道:

“你……嗯,你自己也没穿多少,怎么还把外套给了我?冷了吧?”

“谢谢你,但……但是吧,以后可别这么傻了,听见没?”

“知道啦。”女孩腼腆地笑了,“不过,我也要谢谢您。”

程瑜打出一声酒嗝,听到女孩继续说:“您做的关于家暴的那一期视频,里面第三个采访对象,是我妈妈。”

“她之前一直对那个男人心存幻想,现在终于知道拿起法律武器了。”

原来是这样。只要能帮到一个人,这一系列视频就是有用的。

“那就好,”程瑜探过身子,用力抱住了眼前的女孩,“告诉你妈妈,她还有你,一定要好好生活。”

女孩点了点头,回抱住程瑜。

这个拥抱虽然短暂,但足够温暖。

……

程瑜直到下了楼,心口还是热乎的。

就是头晕还没有缓解,可能是因为有一阵没喝酒了,战斗力下降了不少。

出了公司大门,冷风裹着冰粒砸到脸上,程瑜被冻的一个激灵,眼睛忽地睁大。

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初雪。

公司门口的车位上停进来了一辆熟悉的车,程瑜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裴铮的。

他这是来接裴昭了。

程瑜意识迟缓,动作也慢,就这么看着他从风雪中走来,然后拥着自己往楼内进。

“站门口不冷吗?”

“冷啊。”她说完,又强调了遍,“太冷了。”

裴铮靠近了点,才看清她脸上的红晕。怪不得今天没有直接朝他动手,话还多了起来,原来是喝醉了。

安置好裴昭后,裴铮把坐在椅子上发呆的程瑜也带进了车里。

她人很安静,可能是累极,靠在副驾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裴铮先到了医院,刚把裴昭放到轮椅上,忽然听到身后的车门开了,程瑜下了车。

她路都走不稳,却非要过来推裴昭的轮椅。裴铮拉不住,只好随了她。

雪已经停了,地面有一层薄薄的积雪,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裴铮跟着程瑜身后照看着,偶尔还能听到俩人的说话声。

“姐姐,等以后下大雪了,我想出来打雪仗。”

“打啊。”

“我哥肯定不让。”

“你管他那么多?打啊。”

“他听着呢。”

“这么远,听不见。”

程瑜说着就停下,蹲在花坛边用手扒拉了半天,团出一个小小的雪球,塞到裴昭手里。

“打!”

裴昭往后瞄了裴铮一眼,见他没反应,就欢欢喜喜地接过,朝着前方黑暗处随手扔了一下。

没想到这一下还真的砸到了人,有女人“哎哟”了一声。

程瑜立刻警惕地把裴昭护在了身后,问了声:“谁在那儿?”

很快,前面的一对夫妻走进了灯光的范围里。

女人一手拎着药袋,一手捂着头,眉头皱着。她身旁的男人心疼得帮她揉着额头,然后脸色不善地朝他们看了过来。

裴铮这下看清了男人的脸,有些愣住,因为对方是万川的首席财务官,吴泾。

几个人面面相觑半天,还是裴铮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吴总,实在抱歉,我弟弟有些调皮,不小心砸到您太太了。”

“如果有需要,我带您太太去做一下检查,看有没有伤到头。”

吴泾心里有怒气,但又没法对裴铮发作,刚要训斥那小孩几句,却看到他已经摇着轮椅过来了,诚恳地道着歉。

“阿姨,砸疼您了吗?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注意看路,不会再随便扔雪球了。”

久久没有得到两人的回应,程瑜和裴铮都看向这对夫妻,发现他们的目光都凝在裴昭脸上,脸色是如出一辙的惊讶。

几分钟后,吴泾有些慌张地搂着女人匆匆离开。

走了一段后,还能听见他们的争吵声。

“我要去问问他!你别拦我!”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万一不是……”

“什么不是?我不死心!就要去找!”

“你忘了当时警察给的……”

听到这里,女人的声音弱了下来,最后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哭声。

程瑜重新推上裴昭的轮椅,跟裴铮一起回到了病房。

这一路上,三人都沉默着。

一种奇怪的猜测在脑海里浮出,程瑜摇了摇头,觉得太荒谬,就没有说出口。

等到护士把裴昭接走,程瑜才和裴铮一起坐到了走廊的长椅上。

“你不觉得,”她冷不丁开口,“刚才的那个男人,跟裴昭长得很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