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书家的猪不是你下的药?”

丑戏子轻描淡写地问,王喆早惊出一身冷汗。

王家现在住的是三间破坯房,女人早就瞅准了一块宅基地,跟支书提了好几次,还把攒了半个多月的鸡蛋都给支书拎过去了,支书收下鸡蛋,满口答应。女人一边攒钱一边巴巴地盼着村委会批下来,就可以像别人家一样起几间亮亮堂堂的砖房,也算摘了这个破落户的帽子。

后来,宅基地果真批下来了,受益人却是支书的小舅子。

为此,王喆妈气得在支书家门口骂了三天大街。支书闭门不出,免战高悬,来来往往的人倒围了女人看笑话。

女人终于认识到,任凭你再泼辣,终究斗不过一个权字,隧悻悻地回了家。吃了这个哑巴亏,这个王家的顶梁柱竟像霜打的茄子,蔫儿了下来,几天不说一句话。男人本来就指不上,来回唠叨那句“活人不易啊,活人不易……”。照样每天蹲在墙根儿闷头抽烟袋。

村里正庙会那天,戏班上演全本的《大登殿》,全村人吃过饭,倾巢出动,看戏的看戏,不看戏的赶庙会,转悠着买点平时买不上的稀罕物。支书一家和往年一样,小孩子有特权到后台看演员扮戏,大人被恭恭敬敬的请到台上和敲家伙的人坐在一堆,比前清的太后老佛爷还爽,连王宝钏的汗毛都能看清。

台上王宝钏正在大殿上忆苦思甜,吐气扬眉,谁也没想到,王喆娘和男人居然在台上合演了一出《三娘教夫》。男人估计是看戏看得高兴了,爬上戏台去摸王宝钏的行头,演王宝钏的演员还没反应,女人三下两下攀着台柱子上去,揪住男人就打,嘴里还骂着:

“我叫你个没出息的货,没见过女人,戏子你都碰,老娘打死你,打死你……”

孩子们正愁没热闹瞅,拍着手凑成群在台下起哄,演员们站在台上看得目瞪口呆,台词都忘了,全村老少爷们合该占便宜,文戏武戏同时看了个够。

《大登殿》唱完,女人们趁中午休息,赶回去做饭,准备下午接着再看。村里要犒劳演员,由支书作陪到村委会吃饭。酒席还没开始,支书媳妇连哭带喊的跑进来,脸都变了色。结结巴巴地向支书哭诉,众人半天才弄明白,支书家的猪被人下药了,两头猪养了一年多,膘肥体壮的,眼看着要出栏,这下全瞎了。

最可怕的是这件事更象一个面目狰狞的警示:既然猪能被人下药,估计哪天人也就保不齐了。支书一家从此战战兢兢,吃饭扒拉半天碗咽不下去。

一连的民兵破了几天案,连个疑凶都找不出来,全村人几乎都能证明自己当时不在场,谁叫那个日子那么特殊呢!

最后,此事只好不了了之。

女人为此高兴了好几天,吃饭时破例加了俩菜,甚至炒菜还放了块肥肉。

“老天有眼,这就是报应,活该!”

女人指手画脚,擦着嘴角流出来的油,别提有多畅快……

“你怎么知道是我?那天你不是在台上吗?”

王喆挺了挺腰板,挠挠后脑勺,不再争辩,却很纳闷。

“哈哈哈……”

丑戏子大笑。

“我早看到你枕头底下那包耗子药了,每天翻着看看,怕你哪天睡迷糊了,放我碗里头。”

“那……那倒不至于。”

王喆又挠挠后脑勺,咧开嘴傻笑。

从这天起,每当母亲在厨屋做饭,或是不在家,王喆就偷偷的跟丑戏子在后院练功。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一行了,对念书却全提不起劲儿来。

可惜好景不长,过完庙会,戏班子打道回府,回了县城,丑戏子自然也就跟着走了。

戏班子走后,村里逐渐恢复了平静,人们把心思收回来,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炕头,地头,唠嗑闲扯打老婆骂孩子,过自己的光景。日子眼看着好过了,女人的心情也好起来,她又申请了宅基地,支书这次没打磕就批了。

这一年,王喆十三岁,马上要读初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