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的乡村是戏曲的天堂。不论是过庙会,过年,或是操办红白喜事,乡下人都以搭台唱戏为最隆重的庆祝或悼念方式。

戏班子一过来,全村的人几乎要倾巢而出,大人孩子,白天晚上,台上台下,黑压压的挤成一团。人们心情都出奇地好,大人们谈论着戏文的情节和主角的唱功、扮相,孩子们在大人的裆下穿来穿去,嬉笑打闹,这个时候放肆点也不会招来呵斥或责打。

戏班子是从县里请来的,演员们到哪个村演出便就近住在老百姓家里,交上几块钱的伙食费,住到戏唱完为止。和戏台上的人睡在一个屋子里,能亲手摸摸只有在戏台上才能看到的漂亮的行头,那户人家的孩子就格外得意,有了向小伙伴炫耀的资本。

因为是出名的穷村,东王村的红白喜事很少有人请得起戏班子,一年一度的庙会是接触戏子的唯一机会。王喆央告母亲今年一定要请戏班的人来家里住,他太想走近那些人了。母亲本是不同意的,别看她不识字,可懂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儿子是要有大出息的人,怎么能和戏子混在一起!

可一想到那好几块钱的伙食费,女人就又不忿儿了。凭什么这么多年,村长从来没有往她家安排过戏班的人?是嫌弃她家穷,不配接待那些演员?还是对她有啥成见,压根儿就不想让她挣那几块钱?

想到这儿,女人按耐不住了,匆匆忙忙的擦了把脸,往手心里吐口吐沫,把头发抿得光光的,就一扭一扭的到了村长家。

村长家也在村西,和王家仅隔着一条街,女人到了一看,堂屋挤满了人,演员们基本都到齐了,村长在最里边,被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正忙着往户里分。不消说,女演员最受欢迎,没等村长安排,就被侯在那里的村民们东家拉西家拽的有了各自的归宿。来晚的就听凭村长的安排,基本也都有了主儿。

女人在众人愤怒的目光中杀出一条血路,挤到村长跟前儿,大模大样的往炕头上一坐,身子紧紧贴住村长,对旁边的人翻了翻白眼,又扭过头对了村长换上个假笑,身子贴得更紧。村长受惊,下意识的往炕上挪了挪,女人跟着往他身上蹭,村长绝望地被逼在墙角。

女人满意了,这才开了腔:

“我说村长,俺们家每年的公粮没少交过吧?大会小会只要您开会每次都到吧?不管是修路还是挖沟改渠没误过工吧?鸡毛蒜皮的没给您添过麻烦吧?……”

女人脸上笑嘻嘻,嘴上却像放鞭炮。

村长被问的莫名其妙,疑惑的点点头。

“那好事儿怎么从来没轮到过俺们家呢?别的咱就别说了,俺家也没人想当官儿,也没人想占集体的便宜,可这互帮互助的事儿您就不能照顾一下?嫌俺们觉悟低,家里不配住演员?还是俺们家的炕能把人睡死,饭能把人噎死,耽误您村长大人听戏啊?

一屋子人“哄”的笑了,村长老脸有点儿挂不住。

“王喆他妈,你这话咋说的?我是看你家离戏台子远,演员住那不方便,哪有你说的那么多事儿?我这一村之长这碗水都端不平么?你可以问,看谁愿意到你家,你尽可以领走,唱完戏结饭费!”

当了多年的村官,村长明白女人要的是啥。

女人这才满意。谢过村长,笑眯眯的拉过离她最近的一个女演员的手。

“哟,妹子,长这么水灵,住我家去吧,保准儿顿顿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的跟那戏上的皇太后似的。”

女演员把手挣出来,眼神里透着惊恐,指指旁边的一个妇女。

“我住她家的,都定好了。"

演员们说好了似的,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托,没人愿意住到这个舌尖嘴厉的女人家里。村长在一边摊了摊手,做了个无奈的笑。

“大嫂,你不嫌弃,我住你家好了。”

身后一个声音说。

女人正沮丧,听这话大喜,转过头来看看,又拉下脸来。

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干瘪男人,小眼睛,窄下巴,脸上褶子多的像梯田,让人想用手给他捋平,一道很深的疤痕从额头伸到到眼角,看来受伤不久,疤痕外面是深紫色,里边的皮肉却是粉红,看上去触目惊心,给他平添了几分凶像。说是四十左右,是从声音上判断的,看长相,最起码也有六十了。

他是戏班里唯一的丑角。

“管他好看难看,反正得给我钱。”

看他长相,女人老大不高兴,转念想了想,在心里嘟囔一句,就又高兴起来,热情的帮男人拎着包裹,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