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前

马蹄声声,一匹沾满泥土的骏马驮着厉渊由远及近而来,忽地那马身一抽,两蹄弯折,竟就哀鸣着倒到了地上。

厉渊就地一滚,撑着地半跪起来,刀就支在身前。

他也已是满面风霜,不知多久没有休息了,下巴上长出了短硬的胡渣,眼里爬满了血丝。但他还不能休息。

他回头看了眼口吐白沫的坐骑,按了按胸口,隔着衣物确定了盟书的存在,接着脚下不停,轻功跃起,以树杈为落点,继续朝着长安方向而去。

三日前

“就地扎营!”

冉元白不断将假消息传回长安,以蒙蔽众人耳目。而他自己则率领大军跟在呼延廷后面,做出一番紧咬不放的激战假象。

两方打打停停,过家家一般眼看就要到达长安。

是夜,吐蕃军众人沉睡之际,冉元白端坐帐中,闭目安神,忽地他帐门被从外挑起,张素一身寒甲步了进来。

“大人,二十里之外果然有一处水源。”张素抱拳道,“大人真乃料事如神。”

冉元白等了一夜的消息,虽说本就无比笃定,但听张素这样说仍是心情大好。

“这大誉哪有一个地方是我不知道的?”他唇角微勾,语气狂妄,偏生说的在理,叫人无可反驳。

张素道:“昨日和今日都没有经过水源,按脚程,明日路过那处湖泊时应该正在傍晚,呼延廷必定要下令全军在那湖边扎营。只要提前将软筋散下在水里,等他们升火做饭,便可全都吃进肚子里。”

冉元白假情假意与呼延廷周旋,绕了一大圈便是等着这一刻。

“好。”他拇指摩挲着腰间的宝剑,漆黑的眼眸半眯起来,“传令下去,都给我打起精神,是死是活在此一役。拦不下呼延廷,他们的妻儿姊妹以后便是犬戎人的猪狗。”

张素浑身一凛,下颌绷紧着:“是!”

翌日,如冉元白他们猜测的一样,呼延廷路过那个湖泊时已是即将日落。那湖并不如何大,更像个水塘。他下令全军在湖边扎营,没多久吐蕃营地升起了炊烟。

冉元白跟着在湖泊另一头扎营,并不取水,炊烟照常升起,却是为了迷惑对方。

子时一到,早已准备多时的陇右军一个个雄狮一般扑进了吐蕃营地。

昨日还是盟友,今日便翻脸无情,要他们拿命过来。

吐蕃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到号角吹响,一个个头晕眼花,身子重的无法从地上起来,这才知道是中了冉元白的计。

只是此刻早已为时已晚,冉元白带领陇右军冲进吐蕃营帐,局势倾泻而下,根本无可挽回。

在一片杀声中,冉元白持剑不停寻找着主将呼延廷的身影。忽然,他见前方几人护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骑到马上,像是要逃。

他飞身追去,被呼延廷的心腹舍命留了下来。

冉元白落到地上,不得不挥剑与那几人缠斗。

“奸诈的誉人!我杀了你!”吐蕃勇士恨极了他,手持一柄大刀便往他身上招呼。

冉元白冷笑一声,脚尖踏在刀背上,旋身一剑刺穿对方咽喉,干净利落,毫不手软。

其余几人被他震慑,在很短的时间内竟没有一人再涌上来。直到冉元白甩去了剑上的血,火光映照着雪亮的刀身,闪电霹雳一般落在众人眼里,那几人才醒转过来,嘶吼着一涌而上。

冉元白急着去追呼延廷,若不杀他,这一切便都是白费,实在没空与这几人纠缠。

“张素!”他高喊一声,两剑随即送出,伤了一人胳膊,抹了一人脖子。

张素就在他附近,很快清开道路到了他身边。

“大人!”他一到,便替冉元白挡去了诸多攻击。

“拦住他们,我去追呼延廷。”冉元白并不管他拦不拦得住,话一出口,他人便已经转身往呼延廷逃窜方向追去。

他随意拉了匹马冲进黑暗,杀伐声越来越远,月色下只有他手中长剑散发着凛凛寒光。

他追了一段路,不见呼延廷身影,心中愈发急躁。

夹紧马腹,不断用剑身拍打马臀,又行了一段,冉元白眼前一亮,终于是发现了前方在逃的呼延廷。

他心中大喜,扬声冲对方道:“呼延廷,你逃不了了,还不束手就擒?”

“无耻誉人!”

冉元白下得是最厉害的软筋散,据说一滴便可药倒千人。然而呼延廷显然是没吃下多少,虽然身上有些无力,一杆长枪却也抡得虎虎生风。

他见冉元白追到了身后,一枪猛地刺出,直击其头面,若非冉元白躲得快脑壳都要被他戳烂。

冉元白冷笑道:“这叫兵不厌诈!”

他用的是剑,叫枪短上不少,马战并不有力,正寻思着怎样才能将呼延廷打下马,对方一枪便又戳了过来。

冉元白一惊要去挡,却发现呼延廷要杀的并不是他,而是他座下战马。他再要去拉开距离已是不及,那马当胸被戳了一枪,当即便嘶鸣着抬起前蹄将冉元白甩了下去。

冉元白半空使出腰力,腾转挪移一番,稳稳落到了地上。他停也不停脚尖踏地,如离弦之箭般又冲了出去。

这些日子以来,他虚与委蛇,假意逢迎,不过是要将呼延廷更万无一失地斩于剑下,好破了严相和瑞王的局。若临到头了再让人逃跑,他如何甘心?

他紧追不放,呼延廷也是策马不休。便在这追逐之中,忽地一道身影自侧旁大树上猛扑而下,仿若饿虎扑食一般将那呼延廷结结实实扑到了地上。

冉元白脚步一刹,惊疑不定,以为是深山野林遭了猛兽。

呼延廷毫无准备下背部狠狠撞到地上,霎时背脊剧痛不已,咳出一口鲜血。

他还处在震惊中,全然反应不过来,来人便巨力扼住他的咽喉一刀捅向他心肺。

呼延廷瞳孔紧缩,情急中握住滚落在旁的长枪,意图将枪头刺向那人脖颈。他刚一碰到枪杆,嘴里便发出一声细碎的痛嚎。再看他手,腕骨已是被一柄长剑刺穿。

剑身穿过他皮肉钉在地上,剑柄处的杏叶白玉轻轻摇曳,在月色下显得无比冷冽和清幽。

三管齐下,呼延廷的挣动逐渐消失,最后一动不动地咽了气。

冉元白走近尸体,从地上拔出自己的剑,在呼延廷的衣物上擦了擦剑身上的污物。

“你怎会在此?”冉元白冷眼看着那缓缓自地上起来的男人。

对方许是刚刚剧烈动作过,喘息还有些猛,唇齿微张着,露出他好似野兽一般的犬齿。深秋寒夜,他吐出的呼吸都像是白雾一般。

“……厉渊。”

现在

长安被围,危机重重。

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奔进殿里,跪到了盛琸面前:“殿下,瑞、瑞王和丞相已经攻进来了,此外城外十里处来了一支队伍,瞧着……瞧着像是犬戎人打来了!”

盛琸本还有闲心逗弄厉馨,闻言将孩子放到地上,轻轻将他推到了谢卿身边。

谢卿一把抱过厉馨,吊在嗓子眼附近许久的心这才稍稍放了回去。

只是他还没安心多久,就回过味来太监的话是什么意思。

内有瑞王图谋造反,外有犬戎人虎视眈眈,这是内忧外患,长安要失守了啊!

他赶忙去看太子,却发现对方脸上一派平静,很有种临危不乱的镇定。

盛琸注意到了他的盯视,从他表情里读懂了他未出口的话,微微一笑道:“如今急也是这样,不急也是这样,那何不坦然一些?”他弹了弹自己的下摆,“真要死也能死的好看些。”

谢卿抱着厉馨的双臂隐隐颤抖着,一点也不想坦然赴死。

他还没见到厉渊,还没等到他回来,如何就能去死?再者,他就算要死,厉馨也是决不能有事的。

他不在乎死的好不好看,他只要活着,就是难看也要活着。

“太子殿下,您这是要坐以待毙吗?”

“坐以待毙?”盛琸似觉得好笑,“不,我说了,我这是在等一份天意。”

谢卿见他言谈如常,不像是疯了的样子,可为何净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盛琸见他疑惑,又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定当是为我努力了,剩下的可不就是看老天了吗?”

这话没有替谢卿解惑,反而是让他更迷糊了。

这一大帮人安安静静守在殿里,努力什么,谁在努力?这太子难不成还有后手?

此后盛琸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收到外面传回的消息,而谢卿则抱着厉馨与王寡妇窝在殿宇一角,茫然地等待着对方口中的“天意”。

“娘娘,爹爹什么时候来?”厉馨玩着谢卿的手指,突然问他。

谢卿垂眼瞧着他浓密的睫毛以及秀气的鼻尖,怜爱地亲了亲他的发旋。

“很快了,馨儿乖,你爹一定会来救咱们的。”

他觉得怕了,就会去想那日厉渊在他耳边的承诺。想着厉渊从未骗过他,又想到厉渊很厉害,总是能在危机关头赶到,便也没那么怕了。

过了许久,焦虑被疲倦掩盖,谢卿头一点一点打起瞌睡。正在这时,一支利箭射破窗纸,钉在了大殿的一根柱子上。

就在谢卿眼前。

他猛一清醒,惊魂不定地盯着那处,殿外厮杀不断,已是乱了起来。

“弟弟,为何畏首畏尾躲在殿中不肯出来?你是怕了我吗?”外头传来一道声音,极其嚣张,话毕便狂笑起来。

谢卿脸色煞白,知道这是瑞王来了。

他更紧地搂住厉馨,难道今日他们就要死在这里?

盛琸自然也听到了门外的叫嚣。他岿然不动,仍坐着没有起身,脸上表情却已经沉了下来,带上了些许凝重。

他五指紧紧扣着手下的扶手,心中满是不甘。难道天意便是叫瑞王得到皇位吗?那为何又要叫他被册为东宫,战战兢兢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

他倏地起身,像是再也冷静不下去,抽出身侧洪博飞的佩剑,就要往外去。

洪博飞一惊,连忙拦下他:“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外面危险!”

洪统领从小跟着盛琸,是老国公的儿子,太子的股肱之臣。要死他会死在太子之前,要生太子肯定是活到最后的人,他是如何也不会让太子先他涉险的。

盛琸一哂:“如今他都打到门前了,我是死在外面还是死在里面又有什么区别?左右也差不了多久。”

他想出去,洪博飞不让,两人拉拉扯扯僵持在了那里。

忽地,殿门被一脚踹开,外面的人蜂拥而入,太子的东宫破了。

谢卿一手抱着厉馨,一手揽着王寡妇,恨不得三人缩成米粒大小,好叫旁人都注意不到他们。

等叛军将殿内一应内侍亲卫全都控制住,殿外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提着剑,满脸猖狂,一个跟在后面,是个白须瘦削的老头。

“盛琸啊盛琸,我们兄弟可算是见面了,真不容易。”瑞王剑上还在滴血,淡色的下摆上也是一片血污,只不知是谁的。

洪博飞警惕地盯着他,挡在盛琸身前:“你犯上作乱,勾结外敌,谋夺帝位,就不怕旦上千古骂名吗?”

瑞王面露讥讽:“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说话?成王败寇,哪一个开国皇帝的江山不是谋夺前朝皇帝的而来?我手里可有父皇亲笔册立的诏书,名正言顺的太子,只等你家主子一死,这天下便尽归我有!”

“你……”

盛琸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洪博飞,向瑞王走去两步,直直望着他道:“皇兄,你诏书既已到手,父皇现在如何了?”

他不关心自己的安危,现在竟然还有心去管老皇帝如何了。瑞王听得都是啧啧称奇:“他这些年也待你不如何,你倒是孝顺,这会儿了还想到他呢。”他比划着手中长剑,“放心,没死。我既然已经将诏书拿到手,也就不那么着急他死不死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将裕安帝软禁起来,对外只说皇帝受了刺激,身体不好了,他代为监国,履行君责。几月之后,再一杯毒酒逼死老皇帝,坐上帝位还不是顺理成章?

“殿下,别与他废话了,快杀了他。”严梁辅催促着。

他右眼皮自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绝无可能回头了。越快杀了盛琸,才好以绝后患。

“急什么?”瑞王满是不以为意,“他这些年踩在我头上没少给我添堵,我总要羞辱够了再将他杀死。”

严梁辅眉心紧蹙,满是褶子的一张老脸越发森然。他还待说什么,忽地瞥见了角落里的谢卿一行。

他目光落在最小的厉馨身上,双眼微微睁大,整个人便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