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八 儿童节 晴|

青杏是前面泡桐树街上左家的媳妇。

她婆婆也常上发廊这里来打牌,青杏给她婆婆捎过东西,仲夏就认得了她。

二十七这天晚上,仲夏一家三口正捧着碗坐在店里,一面看电视,一面吃饭。这时,青杏穿了条白裙子出现在了门口。晚风中,她淡淡地把碎发撩到耳后,微笑着喊:“阿夏妈。”又朝桑枝和仲夏笑了笑,点点头。

“哦哟,杏子啊,你来坐啊。吃过啦?”阿夏妈叫桑枝给她端了个凳子,盛碗饭。

“不用了,桑枝不要麻烦了。我吃过了,来请阿夏有个事的。明天豆荚满一百天,我想带他来剪个胎毛的。”

“不得话唉,你婆婆先那会就打过招呼了。”阿夏妈搁下饭碗。

仲夏想了想说:“明天过了晌午来吧,虽然热些个,但是那时候店里没什么生意,人少,不怕把细伢子刮了弄了的。”

青杏笑了笑说:“阿夏真是细微人。”

阿夏妈也笑着说:“多快啊,豆荚倒满一百天了都。我还觉得你生他像是昨个的事呢。”

“就是这个话呢。细伢子全是愁养不愁长的。其实今个就是正日子,明个已经过了一天了,但是明个是儿童节,他奶奶想起来嚼,说干脆趁个哄,剪了头过第一个节。”

“哈哈,你婆婆玩意头多呢。”阿夏妈说,“那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家里有个细伢子,啰啰唣唣有一堆事等着你呢。”

青杏点点头,承应着走远了。

青杏走后,阿夏妈忽然自语:“左家留不住她。”仲夏问怎么了。阿夏妈说:“你看她那个脸色就能看出来。新媳妇的脸色哪有她这么难看的啊。她肚子里有怨气,欢喜也是装出来的,你们学语文的,怎么说的呗——哦,强颜欢笑。”

青杏确实是装的,而且她装得很辛苦。她真的有过一万次想走的念头,但是朝摇篮里的孩子看看也只能忍着。

据阿夏妈说,青杏是左小斌讹来的老婆,河婴城里认得左小斌的人都知道这事。

“她原来在棉纺厂上班,不晓得左小斌怎么认得她的,三天两头地朝厂里冲。一开始是给她买东西,买花啊买发卡买手链什么的,她不收他的。他就冲到她家,跟她妈妈老子套近乎。她家里人倒也不反对。但是儿大不由娘,她好像是在外面有个对象了。这个我也不晓得哦,人家是这么说的。左小斌冲到她家,和他们一桌子吃饭,她一句不搭他的腔,吃完了,碗一推,回房里门一关,任他在外面喊破了喉咙也不开门。”

“这也太莽撞了,哪有这样追求人家的,吓人大怪的。”桑枝插话道。

“就是这个话啊。后来更过了。左小斌听说她外头有对象,又跑到厂里死缠烂打,问他哪点不如她那个人。左小斌的嗓子你们又不是没听见过,狂狂咋咋的。她连个班都上不安稳,厂里的人还怀疑她作风有问题。她求个安稳,只有跟了他算了。”阿夏妈说,“他们结了婚,她婆婆还拽得很呢,说什么‘望望我儿子的能为啊,带个这么好的媳妇家来’。什么能为啊?把人逼死的能为!”

仲夏说:“她也懦弱了些。要是我,直接辞职到外面打工去。他大海捞针到哪里去找?”

阿夏妈眨了眨眼,说:“前头说的全是硬泡,假如还有软磨呢。‘我跟着我爸爸在外头苦大钱呢,以后家里钱归你管’。这种话哪个听见了不受用啊?人都是这样罢了!”

“她看着不像贪财的人。”桑枝说。

“看着不像?被逮着的小偷,个个俏脸薄皮的。你看着贼眉鼠眼的反倒是好人。她婆婆来打牌不是说了么,她现在当了一半的家了!”

同是前面泡桐树街上的缪酒鬼的女人走巷子里过去了,仲夏朝他母亲使了个眼色。大家止言,各自做事。

看来闲言闲语青杏一定没少听——这是次日她带着孩子来剪胎毛时,仲夏下的结论。

这一天的青杏也许是因为欢喜,穿了一条红色的麻纱裙子,上面只一件简单的白棉恤。豆荚躺在一辆小竹车里,上头盖着月白色的蕾丝帔子。她婆婆也来打牌的,听见了动静赶忙出来搭了把手。其他的几个也都出来了,对着孩子的貌相神态品评了一阵子。

晏伯母说:“你们望望瞧,真正是活像小斌呐。”

艳丹说:“大名叫个什么?”

青杏婆婆说:“他爹爹见鬼呢,在外头请人起着呢。真要起个异里八怪的名字,我是不准用的。”

阿夏妈说:“杏子啊,凉从脚底起,天再热也要跟他穿袜子。孩子不像大人,太大意就受凉了,回头又是咳嗽发热又是跑肚拉稀。”

青杏婆婆说:“是这话呢。”

仲夏说:“你们去打牌吧。”

青杏婆婆说:“不要我抢忙啊?”

“不用,快得很。”

大家又回到牌桌上去了。青杏见桑枝笑着,便说:“给你抱抱。”桑枝飞快地摇摇头,额前的刘海簌簌抖动,说:“咦……我不敢,没抱过孩子。”

青杏环视了店里一圈,问仲夏要怎么剪。

仲夏让她到沙发上坐下来,叫桑枝到院里拿了一个小板凳,放倒了给她垫脚。青杏的腿曲了起来,把孩子平放在大腿上。仲夏说:“稳住他的头,不要让他乱动哦。”青杏照做了。

桑枝看着豆荚,说:“他听话倒是蛮听话的,也不哭也不闹。”

“他不闹。就他老子家来的时候他会闹。”青杏漫不经心地说,“他跟我一条心。”

仲夏心里虽然咯噔一下,可手上的剪子还是稳的。碎头发被一绺一绺地剪下来丢到边上的一个杜鹃花搪瓷盆里。盆先前桑枝已经抹过一遍了,没有一点粘头发的潮气。

桑枝说:“你老家是哪里的?听口音不大像我们这块的。”

“远呢,在邱城那片呢。我爹爹就我爸爸一个独生子,我妈妈娘家有姊妹,我舅舅家就在这块。我爹爹不在了以后我爸爸就把我们一家子带过来了,时间也不短了。”

青杏是十六岁的时候随着父母举家迁徙到河婴城里的。父亲是瓦匠,母亲跟着他的工队打零工。两口子都是老实人。青杏初中毕业,本来要出去念中专的,她舅舅没准,说这样子等于钱朝水里撂,念也念不出个名堂,就托了关系让她进了棉纺厂上班。左小斌曾经拿来逼问她的“那个人”是青杏十八岁那年认识的。

他叫青山。名字上就好像有种缘分,后来就以兄妹相称。青杏那个时候还小,家里人不允许她处对象,这个打着“兄妹”名义的障眼法,也算是她的一桩巧宗。

青山是运输队开卡车的司机,棉纺厂有他们一些生意,常常来取货送货。暑天里,太阳简直能把人的皮烤脆了。青山打赤膊穿牛仔裤,裤脚卷到了膝盖,腰间若隐若现一道晒痕。

青杏点货的时候,他坐在荫凉里拿一块废纸板子扇着,青杏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

本没有什么意思,不过给他解渴,却就是这一杯凉白开给搭上了线。

“水里放冰糖了?”青山问她。

“没啊。”青杏说。

“喝着甜咪咪的。”语意绵延,有青杏微微可以领略的情趣。但她只是岔开:“前天下大雨,他们说漫水公路淹得不成样,那么多货怎么过来的?”

青山叹了口气:“不提了,哪里过得来。临时在岸边雇了几个人帮着卸货,轮渡过来的。你们主任整天火烧眉毛地催催催,我们早些个运过来图个清静。”

“他人还好,就是碎米嘴,你们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就行了。”青杏看他喝干了,问,“还要么,茶壶里还凉着好多呢。”

“不喝了,回头上路了找不着厕所。”青山笑着说。

青杏见他上了车慢慢地倒出了广场,又想起了什么,撵上去问:“你下一趟还是去邱城吧?”

“是啊,怎么了?”

“路过塘安的话,帮我个忙行么?”

“嗯?”

“塘安人民路和建国路的十字路口朝东二百米,有个坐北面南的布行,上次回去托人进了一块麻纱,你帮我捎来吧?”

“我记性差,你把地址还有布行名字写给我吧。”

青杏飞快地跑回车间,没找着纸,只有一张废牛皮纸,她拿胶布把上面印刷的字刺啦一下粘了,写下地址店名又飞快地跑了回来,两根辫子二龙戏珠似的在风里飞着。

青山接过来看了看,说:“你字写得不丑嘛。”

青杏说了声多谢,目送他开远了。

过了一周,青山给青杏捎来了料子——榴花一样照眼明的红色麻纱,顺着肌理还镶着不规则的金色丝线。青山问:“你拿它做什么的?”

“裙子。”

再过一周,青山来送货时,青杏的裙子已经穿上了身,成了画上走出来的人。青山笑着说:“怪不得人家总说拜倒石榴裙啊拜倒石榴裙的,原来总有个出处。”青杏忽拿出一副白棉布的手套递给青山,是作为答谢的礼物:“我自己做的。只会做裙子,手套不大会做,你就凑活戴戴吧。”青山有点不知所措,慌忙用双手来接。他的手掌厚实宽大,又因为长久扳动方向盘,所以一手的老茧。青山宽洪的嗓音突然变得细细轻轻的:“让你费事了。”

青杏也低下了头。

走廊上的窗帘被长风吹成了鼓胀的船帆,飘飘卷卷,忽明忽暗。青杏的声音连她自己也听不清了:“你试试看?”

青山哎了一声,试戴起来,其实有点紧,但他说正好。青杏也就开心地笑了。

青山再来的时候,青杏见他没戴,问怎么了,他过了半晌说舍不得。青杏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笑颜在眉梢眼角逗留了一整天。

会计室的程大姐在食堂里碰见了她,说:“杏子谈恋爱了吧?”

“谁说的?”青杏低头扒饭。

“是你们车间的吗?”

“都说了没有!”

可是有没有,她自己心里有数。

她想,爱原来是这么折磨人的一件事。表格会抄错,要被上头骂。家里的衣服也洗不好,忘了漂干净就晾了出去,晒干了,一股皂粉味,还会被父母骂。骑车去上班,在路口差点撞了人家的小孩,又被他家长骂。

她能骂谁呢?骂青山好了。是他害她这样失魂落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可爱又是这么让人享受的一件事。因为她知道青山也在想她。这种隶属于“想”的电波在空气里寻找着接头的那一端,苍苍茫茫,寻寻觅觅,终究会接上,那就应了古话里所说的“相思”这个词,带着冥冥之中的互动,神也不知鬼也不觉。可这事你知我觉也就够了。不必也没法说与外人听,况且玄秘奥妙的体验是语言再难复述的。

她想着,念着,盼着,望着那点相思能别浮在空气里,能落脚在地面上实打实地站稳了,果真青山就来约她了,请她去吃饭。

青杏说:“别浪费这个钱了,就去你家吃吧?”

青山面露难色,说:“家里太窝囊了,还是找个馆子吧。”

青杏后来知道了他家里的事,就想:他自然只能编这么个随意的由头来搪塞她了。他怎么好说他妈妈老子都是好那一口的,母亲刚出来,父亲还在所里戒着?

那晚,青杏一进饭馆的门就挑了最里头的位置,且坐在背对着大门的一侧,把头发放了下来遮着后脊梁,生怕遇见熟人。

青山说:“你头发放下来好看。”

青杏说:“我是在厂里做事的人,拖撕拉挂的不利索,人家也会讲你不正派。”自从在楼梯拐角和厂里的其他工人们一起目睹了蒋丽芳因为个人问题被她男人当着领导的面连扇了十几个嘴巴子以后,青杏就树立了作风的概念。女人要是栽在这个上面,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人们从来只相信“一失足成千古恨”,而不相信“改过自新”“回头是岸”这些话。她有时也想,她和青山这种“地道战”一样的关系会不会也在那个范畴里呢,要是被人揪住了是不是也是话柄呢?

青山想过要正大光明交往的,青杏不同意:“我妈说了,二十岁以后才准谈。她说我舅妈的姨侄女就是年纪轻轻不懂事,被人家骗了。”青杏说得含糊,其实她母亲的描述更加可怕:“现在好啦,她那个人跑啦!她还恬不知耻地想把孩子生下来!真是的!再不刮就难了!”

青山给她夹了猪肝,问:“你怕我骗你?”

“不是。”她当然也是嘴上这么说。心里何尝又不怕?在爱里头,除了想啊,念啊,当然还有怕。怕是这里头的一门必修课,人人都要从这独木桥上挪过来的。怕的就多了。怕他心不诚,怕他有所图,怕他见异思迁,怕他心急等不了她许多年。终究是因为不知他心中所想,不知他口中所说是不是就是他心中所想。她一遍一遍地揣度着,琢磨着,估测着,叠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怕”字。

那天晚上,她穿了一件玉色的连衣裙,后腰上有洁白的细腰带。青山自斟自饮了一小瓶酒,朦胧中略有醉意。青杏记得他们起身时,他的手蹚了她的腰一下,又缩了回去,腰带被他的指尖一钩,像琴弦一样弹跳了一下,轻轻回击了她的身段。

路灯昏黄的光晕底下,青山的脸是橘红色的,青杏看得清他的毛孔,就真的像一个橘子了。她笑出了声。

“到卿河边走走吧,听说要建桥了。”青山说。

平时都是开车,突然步行起来,青山觉得路真是漫长。青杏略有不快:“是不是觉得和我走路没意思?”

“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欢把话反着说?”青山的手抄在裤子口袋里。他穿的是时兴的紧身牛仔裤,手被口袋勒得青筋暴突,很像个玩世不恭的街头小混混,青杏就又多了一层不开心。走过檀香路,青杏遥遥指着远处的一幢还在起着的小洋房说:“看,我爸白天就在那里做工。”

青山过了半天说:“你不怕我哪一天跑过去告诉他——我现在跟你的姑娘搞对象呢!”

“你又不认得他。”

“我就在工地上喊——谁是虞青杏她爸?我是虞青杏对象。我来找老丈人了!”

青杏搡了他一下:“发什么疯。酒喝多了?”

被青杏这一推,青山瞧见了头顶的月亮,剪下的一瓣指甲似的,而且是女人的指甲,那是一种雌性的弧度,被雪花膏打磨得细腻圆润。

青杏顺着他遥望的目光也抬起了头。

她看这月亮是青山的笑眼,是他咧着的一嘴白牙,是他白背心的领口。

月亮何其有幸,千秋万载,永世长存,普照人世。月亮只有一个,可这普世的男女赋予它无数的活法。它为他们表演,偶尔也觉得累,方才穿过新婚的花烛夜,又要照着离人的梳妆台,真是一会儿一变脸。它看着红尘往事翻来覆去多少年,不过是一杯无色无味的水,就像麻将场上打来打去今入明出也就没有了输赢。

所以这是一个没有悲喜的红尘。所谓悲喜,只在人心。而人心却怪罪着月亮罢了。

他们在这月色斜光中慢慢地走到了卿河边上。

这是滋养河婴城的母亲河。传说女娲跪在它边上,刨它滩涂上的淤泥,捏出了城,捏出了人。补天后,女娲消失了,它却永远守护在这里。

明明是夏天,这月亮一正一负地徜徉在天上水里却有一种月冷长河的感觉。青山问她:“河边风大,你冷不冷?”

“不冷,还有十多天才交秋呢。”青杏跟在他身后,偶尔会踩到干涸的珠蚌壳,发出尖锐的碎裂声。青山停了下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指着远处闪耀着月辉的波心,说:“大桥就建在那个位置。”

“大概要多久?”

“两三年吧。请的是鹿城的专家和工程队。”

“我们这里的工程队不行么?”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啊!”

“我不这么觉得。我爸的房子就盖得很好。”

青山笑了笑,白衬衫在风里飘,描摹出身体健硕的轮廓。他说:“两三年后,桥建成了,你也满二十了,你家里人会同意么?”

“会啊,满二十就一定会。”

青山又笑了笑,比前一番笑得委屈了些,像是听了一个不大好笑的笑话。他转过身来看着青杏。她逆光的脸像是一团氤氲的暗色水雾,他看不清,所以只有用力地看。但她看得清他,看得清他清炯的眼神。青杏说:“干吗这么看人?”

青山不说话,把她揽到怀里。青杏与他尚有半步距离,所以伏在他身上像是一座斜塔。她的心也像摇摇欲坠的宝塔一样颤抖着。她想,她和他两个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走到了这一步?她曾经在心里把原本不可企及的恋爱归纳为很多个步骤——牵手,搂腰,拥抱,等等。他们仅在这一个晚上就已经大步流星地实践了这几种,那么下面是什么呢?是接吻?

青山没有吻她。青杏猜测或许是他在意自己刚刚喝过酒是满嘴的酒气,又或者怕操之过急使她不悦。她潜意识里自然希望他吻她,且觉得这个夜晚因为没有“接吻”这个程序而显得虎头蛇尾。她感到了羞耻,是一种带着怨艾的羞耻。

青杏自然也会胡思乱想,想他是不是就是玩玩,根本不爱她?

这对青山来说真是莫大的冤枉。他只是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巧舌如簧,把甜言蜜语说尽了叫人插不上嘴。他把青杏给他做的手套用香皂洗了一遍晾在绳子上,看着它滴水,滴在砖缝里长出的细草上。干了以后取下来,棉布缩水更小了一圈,紧箍咒一样缠着他的手。

他闻它的香味,浑身的毛孔都在这香味中张翕。他用这双手来抚摸自己,抚摸得血液都在激**。他对她的遐想自然不是爱她的全部证据,可一定是一个重要的成分,缺了这个成分,爱便不会成立。青山没办法把这些丝线一样细而缠绵的幻觉告诉她,却不是不爱她。

青山的母亲问他:“你交朋友了?”

“嗯?”

“别装傻。我听你打的什么嗝就晓得你塞的什么糠!带回来给我看看!”

“你这个样子能给人看吗?”青山看着蚕卧在**死蛇烂鳝般双眼迷蒙的母亲,冷冷地说。他母亲操起一只枕头朝他砸过来:“你老子不在家你反了天了!再跟我没大没小的,别指望我拿一分钱给你讨老婆!”

青杏是在一个没带伞的雨天躲进传达室避雨的时候听门卫说起了这事:“嗨呀,你不晓得啦?青山啊!他跟别人都说你是他认的妹妹啊,倒没有跟你说?”

青杏连连摇头。

“他妈妈老子都是大麻堆里摸爬滚打的人啊!他老子这么还蹲在里头没出来呢。进进出出多少回了!”门卫大爷也连连摇头。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窗前的路面已经积了两三厘米深的水,天暗沉了下去,像是一张大嘴,打了呵欠,慢慢地阖上了。雨停时,青杏卷起裤脚走出门去,大概是即将交秋的缘故,她打了个冷战。黄昏天色中的远山近水都是脏兮兮的样子,好像一个夏天的汗液把它们糟蹋透了,再大的一场雨都是洗不干净的。

前面的中学放学了,男孩子站在自行车的脚踏上骑着,后面还载着一个女孩子飞驰而过。那女孩子梳着一根马尾,忽然甩过头来笑着看她,辫子在风里飞着。青杏觉得很不是滋味。

青山再来厂里送货时,青杏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另一位同事去清点,她自己悄悄地溜到了二楼的拐角,透过窗子朝下看——青山卸货,同事点货,青山递单子给她,同事签字。从头到尾没有提到她虞青杏半个字。青杏真想喊住他,骂他几句出出气,到底忍住了。

长捱短捱捱到了下午四点多,青杏捱不住了,说实在不舒服,就和当值的主任告了假,花三块钱坐了机动三轮到了青山的运输队。那是一排老平房,暂时没活的工友就在房前一棵高大的老榆树底下抽烟打牌。青杏也不过去问,只远远地等着,等青山出现。

有人看见了她,吆喝了一声:“嗨,干吗的?”还有人向她吹口哨。青山是听到了这个动静才从里头出来的。他本来是赤膊,见了她,又回屋里拿了衬衫套上:“刚才怎么是其他人来点货?”

“谁点货你问谁去!问我干吗?”青杏从没这么和他说过话,拎着袋子的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草编的绳子磨得手疼。

“怎么了?”

青杏低下头去不说话,见自己凉鞋里夹了一根草,就用另一脚踩着草梢拔了出来。

青山看着她低垂着的头。她梳的是中分,头顶一道雪白的路子,头发窠里蒸腾出一些洗发露的余香。他真想摸摸她的头。

青杏说:“带我去你家玩吧?”

“我妈在家……”

“没事,我就说我是抄水表的。”青杏早就想到了这一招,他话还没说完她就匆匆打断接了口。青杏自己也知道这个貌似冠冕堂皇的理由实则漏洞百出——抄水表的人会在别人家逗留么?既然不会,那有什么可玩的?怎么称得上是去玩?那不过是“视察”罢了!她为什么要去他家“视察”?可她管不了了,她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

青山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打牌的弟兄,有几个人正在看着他们。这个公鸡头部队很少有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造访,稀客自然引人注目。青山低声说:“你是听到了什么?”其实从她今天没有“接见”他开始,到她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等候着他,这一系列的反应,他都不难猜出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杏想了想也就不和他兜圈子了:“他们说的是真的?”

“嗯。”他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她,连别人说了什么他都不知道就回答了她,像是铃铛拨一下就响似的,是个含了苦衷的本能。

都不作声了。过了一会,青杏喃喃自语:“你还说你没有骗我。”每说一个字就加重了一层哭腔,说到“我”字,两条眼泪已经笔直地淌了下来。青山说:“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和你说的。”青杏擦干了眼泪,想了想说:“以后别来找我了。”她细想想这话很可笑,他今天没见着她都没有找她,以后更不会找她。

青杏转身走了,青山想拉她的,但是身后多少人在看,他伸不出手。青杏因为他只字未挽留,更加难过,匆匆几步就走远了。青山的哥们儿在后面起哄,一片嘘声,以示“漏油”。

青杏和青山的匆匆一别就让他们的故事暂告一个段落。

桑枝把盆里的胎毛拨了拨,问她:“你怎么带回去?”

“豆荚车子下面有个小红绸口袋,你帮我拿一下吧。”青杏说。

“找好师傅了吗?”仲夏问。

“嗯,请了山里的一个师傅,做了很多年毛笔了。”

豆荚打了个呵欠。“我乖乖啊,要睡觉咯。”青杏一面把他抱了起来,一面朝桑枝和仲夏说,“孩子要睡中觉,那我先走了。”

桑枝说:“外面日头太毒了,不然就在我房里头睡吧。我那朝阴,凉快。”

青杏想了想,说:“那也好。我回家一个人也心焦,我们说说话。”

仲夏这里来了客人,她们两个人就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去,青杏抱着孩子,桑枝提着摇车。青杏婆婆听见了动静朝楼道里喊:“青杏啊,弄好啦?”青杏回过头来朝她一嘘,意思孩子在睡觉。青杏婆婆不作声了,继续回去打牌。

晏伯母喝了口茶说:“杏子真正是好媳妇,什么神都烦得好好的,不要你操一点心。”

青杏婆婆笑了笑,很不以为然地说:“那是她的细伢子,她不烦神谁还跟她烦这个神?”

艳丹的孩子是抱来的,因此这话叫她听得很不顺耳,谑道:“你知足吧。我要是杏子我才不管。年轻人本来就欢喜玩,你一把岁数的人了,没说老老实实在家哄孙子,倒有工夫在这块砌墙,还反过来把他们年轻人捆得死死的。到底是卖螃蟹出身的——还就会捆呢。”

大家听了,笑成一团。阿夏妈趁中场休息的空当,端了水果来。

牌桌上面是徐徐旋转的吊扇,吊扇再往上是桑枝的房间。婴儿竹车的轱辘在牌客们头顶上轻轻划过。青杏把半睡半醒的豆荚放了进去。

青杏看见桑枝北窗台上有茉莉和文竹各一盆,长势还极好,便轻声夸说:“你也真有这个耐心,养得这么好。我前年养过一盆文竹,没到半年就从叶子黄到根了。性子躁的人大概是养不得花的。”

“我也没有怎么刻意地养花,干了洒些水,萎了端出去见见太阳,也没费什么事。好在它们欢喜阴凉,在角落里也守得住。”

青杏听她这话像是有深意。

桑枝端了个竹椅给她,又为她倒了杯凉茶,细声问:“小斌又出去了?”

“嗯。这回去得远呢,我落得个清静。”青杏微微啜了一口说。

“在你婆婆面前不能这么说啊。”

青杏苦笑了两下,说:“嘴上乖难不成我就是欢喜她?喊她一声妈难不成就是真心的?”

“大面上和气总是好的。你日子顺畅,她心里舒坦,小斌也好做人。”

“我一颗心都在豆荚身上,怎么可能有时间和她大字不识一个的人计较?”

桑枝从床里边拿来蒲扇,慢悠悠地给豆荚扇着。青杏说:“我来吧。”

“又不费什么劲。”桑枝摆摆手,又说,“你要是在家心焦得很了,就像这样,带豆荚来玩。左右我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大家打打伙伴。”青杏低下头拨弄夹趾拖鞋上的一朵塑料花,说:“他不在家,日子还好些,他在家我反不得安生。”

桑枝听青杏的话音,也许是想找个人倾吐倾吐,就半开半合地说:“小斌也不丑的。虽不顾家,但男人里头,有几个是顾家的?”

“不瞒你谈,我老是在想,我要是没和他结婚的话,现在我人会在哪。”青杏的声音细得像是屋檐上的残雨滴到了水缸里。

“一样嫁人生细伢子罢了。”桑枝说。桑枝觉得她的话略有些矫情兮兮的。人嘛,要是不满足于眼下的,就去想办法改变,不然就安于现状好了。这样的凭空而叹还是少些为好。可话都是这么说的,真正做起来就会发现处处都碍手碍脚。

“认得小斌之前,我处过一个的。没成。”青杏拂了拂自己的红麻纱裙子说。

“为什么?”

“他太优柔寡断了。没有主心骨。当然我也有问题。”

“知难而退?”

“你怎么知道?”

“小斌把你娶家来,他也没拦着,那肯定是知难而退了?”

“我跟他为了一点他家里的事吵了一架,后来一直就不冷不热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关系。就这么干耗着,人的精力全都耗没了。”

在青山心中,青杏最后那一句“以后别来找我了”就是五指山,把他压在底下,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后来青杏再见他,冲他点个头,或者笑一下,他以为只是礼遇。可青杏是想他能杀个回马枪卷土重来的。她点过他几次,他没开窍,她也没法再点了。换任何一个略有些脸面的女人都是不会再点的。

她不知道青山此前和其他女孩子的几次交往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告终。这个理由因为次数太多在他心里就具有了一票否决的力量,是没有商榷的余地的。他没打算青杏是特例。

青杏虽不信“改过自新”“回头是岸”,但她信“出淤泥而不染”。他那个家是他那个家,他这个人是他这个人,拆开来看并不难。可他们那次争吵也不是她无理取闹,她气的是他没有及时和她说这件事。

不过将心比心,家丑外扬这种事谁又做得出来呢?

但要她向他低头也是不可能的,于是就这么耗着。

后来,青杏在街上曾经见过青山和另一个女人一道走,看背影像,但并不确定。过了几日后,青山来送货撞见了她,青杏忍不住问了他这事。

“没有啊。”青山一口否认。实际上,青杏看见他们一道走的那天晚上是他们头一回见,旁人介绍的。青山不想谈到中途却因为家里的情况吹灯,浪费精力,于是那天晚上就开门见山地和对方说了。那人听了,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所以,这一场交往,在他眼里压根没有开始过。

所以,他其实没有陪着青杏在“耗”。他有他的规划,他有他的路径,他也不知道青杏在为他“耗”着。他只晓得过了年他就二十七了,婚事是个心腹大患,每次送东西去所里看父亲时都要听他念叨的。

但“没有啊”这三个字叫青杏心里一阵舒坦,她也没喜形于色。她回头想想也不知道喜从何来。是喜他们还有机会?什么机会?她这一头的父母就能放行了?即便放行,她过了门,两个百战不殆的毒鬼子就等着她呢。她是学着卷香烟,还是学着打注射?

说到这里,青杏好像有些为自己当初的犹豫而感到窘迫。桑枝安慰她:“那样的事谁都会害怕的。不是你的错。”

青杏说:“别说是他家这种一塌糊涂的情况了,就是后来,别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我父母听说他家刚刚从信用社里借了贷款买了房子,也是不同意的,说难道一过门就给他们家还债么。”

“肯定的,老人都这么想,不想我们吃苦。”

“所以小斌——他们肯定是欢喜的。他们不晓得你欢不欢喜这个男人,只晓得你嫁过去衣食无忧,过的是享福的日子。他们就安心了。”关于认识小斌的这段,青杏显然不想多谈,这是一场阴霾的天气,她在乌云底下走着,心里堵得慌。

她当然也挣扎过,在家里撂脸色给家人看,在小斌面前撂脸色给小斌看,甚至在青山面前撂脸色给青山看。

小斌那种西式的“轰轰烈烈”的追求甚嚣尘上,谁都知道了,青山自然也知道。青杏很想他知道,生怕他不知道,还故意散播了一些风声传给他听。他没什么动静,只是来厂里的次数明显少了,换了一个姓郭的老师傅来。

青杏问:“青山呢?”

郭师傅说:“他家里有事吧。”

青杏托人打听了他家里的事,原来是他母亲又进去了——青山平日里上班没法在家看着她,她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丁点子货,抽尽了在家犯瘾发疯摔东西,把青山折磨得也不像个人,他一狠心又把她送了进去。

程大姐说:“她可怜也可怜,说是想老头子。可是里头男女是分开的,她就抱住青山的大腿,说哪怕离他近一点都是好的。她敲敲墙,他那头也能敲两下回应她。”

青杏就想,在这样的事面前,小斌追求她的事对青山来说应该就不算个事了。可即便如此,青杏还是不甘心,依然给小斌以冷遇。

桑枝听到这里,情节模模糊糊地和阿夏妈的描述卯上了,想来左小斌后来应该知道了青杏外面有个什么朋友才去厂里大闹的。

青杏说:“是啊。其实我那个时候很想把他供出来,看他是个什么反应。”

恋爱是有迹可循的。厂里的人估摸青杏或许恋爱着,可青杏瞒得严丝合缝,叫他们前前后后瞧不出端倪,只当是她在外地有个什么人,不曾想到原是近在咫尺的青山。青杏自己也想不通,那三两年里头的一种等待,一种无休止地把事情往好处想的痴心到底是个什么状态。像是海里跳出来的一条鱼,被浪花拍到了沙滩上,它也不挣扎,只等着下一场潮水,若把它卷走它就回海里,若卷不走,它就在此干渴至死。

青杏见青山最后一面是在一个雨夜,初夏的雨水带着海潮的咸腥味。因为大雨,漫水公路又行不通了,青山到厂里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八点钟的光景。

同事们下班前都劝她:“杏子啊,打电话叫他们明早送也是一样的。”

青杏说:“回家也没事,再等等吧。”

走廊里的灯熄了,只有出口这里的廊檐底下亮着一盏灯。青杏拿了一张塑料布铺在楼梯上,坐下来望着茫茫的雨帘等着。

下雨的时候,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并不是一开始设定了灰蓝色,而是很多种颜色交杂在一起就成了灰,就像是厂里彩棉车间的废水。其中蓝色的比重更多些。

落叶匍匐在排水口的铁罩子上,积水流不走,渐渐地堵了起来。青杏找了个铁丝去拨了拨,哗哗啦啦地流了一阵子又被叶子堵住了,是治标不治本的意思。

厂门外大路上的路灯亮了,像是青菜汤锅里一颗混沌的鸡蛋黄,晕晕的,看不清楚形状。她站起来走了走,凉鞋跟叩击着大理石地面是清闲寂寞的声调,交响乐结束后的一段清唱一般,在华丽空旷的音乐厅里回**。

铁栅门拖拖拉拉地响了,青山卡车的车灯扫射了过来,扫到了她的身上又扫了过去。她像是一个无法引起猎手兴趣的低等小兽。

青山下车看到了青杏,点个头就开始搬货,一箱一箱地往库房里送。青杏走过去看了看,总是数到一半又走神忘了先前的数目,只好从头再数。数毕,签了字,青山要走。青杏问:“能载我一程吗?”青山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又点点头。

她坐在副驾驶上,青山缓缓掉了车头开出厂子,这给青杏的感觉像是他们要私奔。雨刷来来回回地在眼前晃着,摇着手说——不不,才不是。

车里有一股男人的体味,很不好闻,但她不好说,也能忍受。她低下头,见前面的一格屉子里放着她当初给他做的手套,还是新崭崭的,雪白的。

青杏问:“漫水公路又淹了?”

“嗯。再过个把月卿河大桥就要通车了,可算好了。”

“真快。”青杏想了想,说,“一物降一物啊,水上走不了就天上走。”

青山被她这一点,开了窍,问她:“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啊?”青杏佯装不知。

“你处的那个。”

“你怎么晓得的?”又是一番明知故问。

“听说的。”

“跟他爸在外头做生意。”

“什么时候办?”

“结婚?早着呢,我还要想想呢。”

“还有什么可想的。”

青山这话伤着了她。青杏觉得像是被人撵着出了门,尾巴还夹在门里头,说:“要想的多了,今个不想,明个想起来懊恨就迟了。”

青山飞快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那一刻的落寞他得以尽收眼底。她当然落寞,她没指望他还能挽留她,可他不挽留也就算了,居然还撵她。她就这样讨他的嫌?

河婴太小,十分钟不到就开到了她家巷口。

青山笑了笑说:“办酒席请我啊?”

“你来吗?”

“你请我就来。”

两个人打架一样地推卸着责任。推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好是反方向的撩拨。最后的撩拨。青杏悄无声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下了车去。次日,她答应了左小斌的求婚。再过了一个月,两个人领了证办了酒席。她想请青山的,却到底没有狠得下心。

她和左小斌结婚的那天艳阳高照,众人都说是难得的好日子。卿河大桥又通了车,上了桥,车再开半个小时就到了白螺镇上。在车上,青杏一直朝后看,左小斌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在桥上看那一边觉得挺新鲜的。”说完又补充,“卿河真宽。”

实际上,青杏是在找当时和青山饭后散步伫立的那个地方,却怎么也找不着相似的场景。那个时候,青山问她:“两三年后,桥建成了,你也满二十了,你家里人会同意么?”

她信誓旦旦地回答他:“会啊,满二十就一定会。”

话音脆生生地回响在耳边。

原来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为未来作保的。世上最不作数的就是“将来”“以后”“有一天”这些词。它们说破就破了,洗衣水上的泡泡似的。

桑枝见她眉头一耸一耸地,就递了手绢给她。青杏接过来,又略笑了一下,说:“我才不会哭呢。”话音刚落,豆荚却哭了,青杏唤着孩子,一脸少见的娇憨:“睡够了?”说就撩起纱帔,抱他起来,用手趟了趟尿布,并没湿。

青杏笑着说:“估计是在你这里害羞,不好意思尿呢。”桑枝便也笑了。

又说了一会话,太阳往下沉了,走廊上的光渐渐稀薄了,豆荚也待不住了,青杏便起身要走。桑枝说了客气话,要留她吃晚饭,青杏说要回去,桑枝不当家,也就不执意挽留,只还像先前那样帮着把竹车提下楼。

桑枝听见有水的声响,见竹车后头挂了一个竹筒,问青杏是什么。

“哦,都忙忘了,是带给阿夏妈喝的青杏酒。”说着走到了她们打牌那间房的走廊上,站在窗边朝里喊:“阿夏妈,我就交给桑枝咯?”

阿夏妈说:“真是的,剪个头罢了,你太拘礼了!”

青杏婆婆说:“是亲家公酿的,就着点鹅掌鸭胗再好不过了,还不上头!”

青杏同仲夏打了招呼走了。她婆婆突然跑出来叮嘱她:“顺便走滕师傅的作坊里买点什锦菜和酱黄瓜带回家,不然晚上吃粥没东西就了。”青杏也未应她,兀自出门了,桑枝送了送她,看着她推着小车慢慢地走进了夕阳的阴翳中。远处无比喧嚣,是镇上的小学搞“六一”节的活动散席了,孩子们风似的跑闹着。

晚间,阿夏妈说要尝尝青杏酒,就叫桑枝烩了三鲜炒饭,又买了半只酱鸭回来。她啜了一口酒,说:“浅了些,杏子的味道再浓点就好了。”也让仲夏和桑枝尝了点。

仲夏不会喝酒,说喝不出好丑。

桑枝觉得那是一种辛辣中带着青涩的味道,喝到最后,酒下了肚,舌尖上才回升起一点甜意。似乎就有些像青杏这个人。

她对青杏,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没什么情绪在里头。只微微有些可怜她,可女人对女人的可怜有时也是难得的。她又想自己有什么资格可怜她,或许明日过得尚不如她。

桑枝懒得再去想这些事了,就多饮了两盅。青杏婆婆说这酒没有劲,可她没过一会就醉了,很快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