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章小玉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星的场景。

1993年,原主的记忆里,恍惚有于珍后悔错过了于家拆迁的好事。所以,因为自己的到来,阴差阳错的,让于珍提前知道了,海城市火车站棚户区拆迁的消息。

眼看着儿子脸上有了笑容,于珍心里稳了。她刚想接着好好哄哄儿子,没想到章小玉却截住了她的话。

“永恒,你姥姥家,是火车站后面的棚户区吧?我可听说那里明年就拆迁,只要是户口在那儿,每人至少给一间回迁房。是吧,婆婆?”

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脸色又冷了下来,于珍心里那个气啊。

然而,章小玉明显不想轻易放过此事,她若有所思地说道:“不但有户口,人也得住在棚户区才行。你们搬家,该不会是惦记着回迁房吧?”

于珍瘪着嘴看向自家闺女,后者却自顾自地吃饭,根本就懒得理她。

半晌儿,王永恒悠悠开口道:“妈,你不是总埋怨房本不是你的么,这下好了,您很快就能有自己的房子了,好事。”

“可,可,可你姥姥家的条件也太差了,我们总不能,总不能两手空空地搬过去吧?”于珍拉下脸,总算是说道正题。

“本来王家老宅那两间房,就应该咱们三平分的,没想到你爸他把事做得那么绝。好事总不能全都让你占着,我们搬家,费用得你出,以后的生活费也不能少。”

不知怎的,王永恒和章小玉同时露出放心的表情——这才是于珍正常的状态,刚才那慈母情怀是在太诡异了。

“生活费我会按时给,其他的我没义务管也不想管。”

听了儿子的话,于珍嘴一咧,又开哭了:“可怜我寡妇家家的,含辛茹苦地拉巴你长大,我白生养你一场啊......”

“哥你也太狠心了,我和妈都没收入,你就忍心看着我们去姥姥家遭人白眼么?”

“我八岁开始挣钱,一直到今天,所有的工资都交给了你。现在我身无分文,胳膊还伤着,连去货场扛包的活,都干不了,你让我往哪儿弄钱去?”

王秀兰没皮没脸地说道:“你没钱,可章小玉有钱,有好多钱呢!”

“你也知道那是你嫂子的钱,我拿她的钱给你们,你好意思说,我还不好意思听呢。”

许是彻底对自己家人死心了,王永恒拿出商人的精明,嘴皮子别提多利索了。

王秀兰口不择言地骂道:“你个不要脸的软骨头!”

王永恒呵呵一笑,回道:“拿着媳妇的钱贴补自己家,那才是软骨头。”

于珍的手绢抖得跟风中落叶似的,哀哀干嚎声尖利刺耳。

“别吵了!”章小玉道:“吵来吵去的,有意义吗?”

王秀兰呸了一声,翻着白眼道:“少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倒是出个有意义的主意啊。”

“主意也不是没有。”章小玉手指请敲桌面,“钱的事,也不是没商量......”

话还没说完,王永恒就断然道:“小玉,不行!”

章小玉道:“听我把话说完。我的意思,反正王家老宅婆婆你也不想住了,我们当小辈的就算是再难,也不能真让您光着身搬走。”

于珍收起了手绢,正襟危坐,脸上表情异常严肃。

王永恒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都能夹死个蚊子。

王秀兰却掩饰不住得意,看着章小玉,就像是看着一大捆钞票。

章小玉在桌子下面握住了王永恒地手,看着于珍问道:“婆婆,你惦着要多少钱?”

王永恒默不作声地等着于珍狮子大开口。

于珍心里盘算了一下,伸出一只手说道:“五......”

话还没说完,王秀兰就咳嗽一声,给他妈使了个眼色。

肥胖的手指立刻收起了三个,比了个“八”,然而,王秀兰又咳嗽一下。

于珍小眼睛一瞪,食指高高举起,咬牙道:“一万!”

王永恒愤怒的起身要走,被章小玉一把按下去。

章小玉沉吟了一下,笑道:“婆婆,您一开口就要走那么多,这可不是小事,我俩得商量商量。等商量好了,我俩去老宅给你回个话?”

王秀兰心急拿到钱,忍不住讽刺道:“还商量嘛?说得好像我哥能做多大主似的。”

章小玉看都懒得看王秀兰,拉着王永恒就走出了饭馆。

“小玉,这钱咱不能给。”一出饭馆,王永恒就说道:“你是不了解我妈这人,她能要一次钱,就能要第二次第三次。”

章小玉叹息道:“为了那点钱,这几天她们都过来两次了,我妈身体不好,我家短时期内也不可能搬走。不答应,我怕我家过年都不安生。说句不好听的,这就是投鼠忌器。”

想着给了他温暖的章家,想着一心守护妻儿的章爸,还有慈祥的章妈,王永恒默然不语了。

“还有,这附近住的都是我爸医院同事,她偶尔闹一次,咱可以解释清楚,闹都次数多了,邻居们怎么想我家,怎么想我爸?”

章小玉的分析,让王永恒第一次升起了对自己家庭的厌恶。即使他自己被于珍打断胳膊,他对自己那个家,只有伤心难过,从来没想去恨谁。

他恨于珍,更恨自己。如此不堪的家人,他却摆脱不了。

王永恒感觉喉咙发堵,呼吸都艰难了许多,黯然地说道:“都是我拖累了你.......小玉,要不,咱俩......分开吧。”

越说声音越低,说道最后两个字,王永恒觉得生活对他来讲,真的是了无生趣。

章小玉狠狠拧了他一把,说道:“怎么什么话呢?还分开?离开我,你上哪找这么漂亮能干温柔贤淑的老婆?你舍得?”

妻子的笑容驱散了王永恒心头的阴郁,紧紧握着那只柔软的小手,说道:“小玉,我......”

他语塞,这个憨厚的男人说不出好听的情话,只想守着这个美好的女子,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地挣钱养家,我啊,就只管美貌如花儿。”章小玉吃吃笑道:“你给我记住了今天的话,要是敢忘了,有你好看的!”

“嗯。”

两人手拉手慢慢走进小区,此时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

小花园背风的地方,正午的阳光照在那里,花园长椅上坐了几个人,正在聊天儿。

鲍海老婆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当小夫妻俩走过去的时候,鲍海老婆停下了话头,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们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