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早上九点。

王晨站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大楼前,手里攥着两张体检单。

深城的火车票是后天晚上的,他必须在离开前,把这件最重要的事办了。

"晨晨,真要做啊?"李淑娟扯了扯儿子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不安:"这得花多少钱?"

"妈,钱的事你别管。"王晨转过身,看着父母。

父母亲站在医院门口,像两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老树,手足无措。

"爸,妈,你们听我说。"

王晨特意挂了专家号,此刻正在内科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候:"这体检,不是浪费钱,是买安心。你们健健康康的,我在深城才能踏实工作。"

王冀别过脸,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喉结动了动:"我身体好的很,抽了几十年烟,也没见怎么着......"

"爸!"王晨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下去。

王晨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昨晚整理好的资料。

"这是肺癌的早期症状,咳嗽、痰中带血、胸痛......您去年冬天是不是咳了两个月?以为是感冒,吃感冒药也不见好?"王晨说。

王冀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李淑娟在一旁插嘴:"你爸那是老毛病,厂里多少老烟枪都这样......"

"妈......"王晨转向母亲,目光柔软下来:"您血压高,去年体检就说要注意,您吃了几天药?"

李淑娟的眼神躲闪了:"那药......吃了头晕,我就......"

"就没再吃,对吧?"王晨叹了口气,把父母的手一起握在掌心。

父亲的手粗糙干裂,指节处还有没洗净的机油痕迹。

母亲的手倒是白净些,但指肚上布满细密的裂口,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

"爸,妈,你们养我二十三年,现在换我养你们了。这体检,必须做,不做我就不去深城。"

"你这孩子......"李淑娟眼眶红了,"怎么还威胁起爸妈了?"

"不是威胁,是请求。"王晨站起身,正好叫号屏上跳出"王冀、李淑娟"的名字。

"走吧,专家等着呢。"

体检从上午持续到了下午四点。

王晨全程陪同,像当年父母牵着他第一次上幼儿园那样,紧紧跟在身后。

抽血窗口前,李淑娟别过脸不敢看针头,王晨便站在她身侧,让她攥着自己的胳膊。

B超室里,王冀被要求在肚皮上涂满冰凉的耦合剂,冻得直咧嘴,王晨赶紧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盖在父亲身上。

"小伙子,你对你爸妈真上心。"做B超的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屏幕上的图像,"现在年轻人,能陪着来体检的都不多,更别说跑前跑后伺候的。"

"应该的。"王晨笑了笑,目光却没离开屏幕上那些灰白的影像。

CT室是最后一项。王冀被要求进行肺部平扫,需要憋气、吸气,反复几次。

王晨站在铅玻璃窗外,看着父亲躺在那个白色的圆环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闭着,睫毛在颤抖。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骑二八自行车带他出去玩,他在后座数父亲的脊梁骨,一节、两节、三节......那时候父亲的背那么宽,那么直,像一座山。

现在,那座山矮了,也弯了。

"王先生,请家属来一下。"

CT报告出来得很快。呼吸内科的主任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看片子的时候习惯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凑近了再看。

"这里......"

陈主任用圆珠笔在胶片上圈出一个阴影:"右肺上叶,有个结节,大概1.2厘米。从形态看,边缘毛糙,有分叶,不太好。"

王晨的心猛地一沉:"是......肺癌?"

"现在还不能确诊。"陈主任把眼镜放下来,看着王冀:"需要做穿刺活检,或者三个月后复查。但从影像特征看,恶性概率不低。患者抽烟多少年?"

王冀的脸色发白,声音干涩:"三......三十多年,一天两包。"

"必须戒,立刻戒。"陈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再抽,不管是不是癌,都会加速恶化。另外......."

陈主任转向李淑娟:"你的血压,160/105,已经是二级高血压了。颈动脉彩超显示有斑块,再不控制,中风是早晚的事。"

李淑娟的手攥紧了衣角:"中风......偏瘫?"

"很有可能。"陈主任在病历上写着什么:"降压药必须规律服用,不能断断续续。还有,低盐饮食,每天走路半小时,控制体重。"

诊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

王晨看着父母,父亲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母亲的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主任,"王晨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讨论一个技术方案,"如果我父亲确诊,早期肺癌的治愈率是多少?"

"如果是IA期,手术加后续治疗,五年生存率能到80%以上。"陈主任看了他一眼,"但前提是,立刻戒烟,积极配合治疗。"

"我妈的高血压,"王晨继续说,"除了吃药,还需要注意什么?"

"定期监测,每月来复查。情绪不能激动,睡眠要充足。"陈主任合上病历,"你们家庭条件怎么样?如果需要,我可以推荐去肿瘤专科医院的张主任,他是肺癌方面的权威。"

"需要,"王晨立刻说,"麻烦您推荐最好的医生,钱不是问题。"

从诊室出来,王冀一直沉默。走到医院中庭的花园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那包抽了一半的烟,看了看,又塞回去,又掏出来。

"爸,"王晨轻声说,"给我吧。"

王冀的手在抖。那包烟被捏得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揉皱的心。

最终,他递给了儿子。

王晨接过烟,没有扔,而是放进了自己兜里:"爸,这包我留着。等您复查结果出来,如果是良性的,我还给您。如果是恶性的......"

王晨顿了顿:"我就替您烧了,当是给过去的自己送终。"

王冀的眼眶突然红了,这个在车间干了三十年、被铁屑烫伤眼睛都没吭一声的汉子,此刻像个孩子似的,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晨晨,爸是不是......拖累你了?"

"说什么呢。"王晨揽住父亲的肩膀,感受到那副骨架的消瘦,"您和我妈,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底气。您健康,我才能放心去拼。您明白吗?"

李淑娟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都怪我,要是我早点逼他戒烟,要是我把自己的血压当回事......"

"妈,"王晨转向母亲,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现在发现,就是最早的。陈主任说了,爸的结节还不大,就算是癌,也是早期。您的血压,吃药就能控制。咱们一家子,从现在开始,好好保养,好日子在后头呢。"

王晨扶着父母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带着一点惨淡的暖意。

远处有孩子在打点滴,哭声断断续续;近处有老人在复健,一步一步挪得艰难。

"晨晨,"李淑娟攥着儿子的手,"你去深城,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