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晚饭,陈家人都很懂事的出门溜达,就剩下陈汉生他们几人在家里。
吴家坪现在倒是有电,但是陈家还没有通电。
事实上,吴家坪大部分人家都没通电。
只有供销社和村长家有电,陈家用的还是昏黄的煤油灯。
只不过奋笔疾书的吕浩文和陈秀都没有介意这一点,他们也都是穷苦人家长大的孩子,小时候甚至都没有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钱文一改往日知识分子的好脾气,开始像是一个老农一样揣着手骂骂咧咧:
“老子他娘就没见过这么没数的人!这个修路对于他们来讲难道不是好事吗?修了路,进城打工方便,进城上学也方便,进城看病也方便,就算是他妈的进城生孩子也方便呐?就这还得跟我们要钱?”
何荣在下面待的时间比钱文长,虽然说对于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他也很生气,但是他无疑更加能够理解这些农村居民为何这么干。
“老令导,还是穷啊!你说他们一人要是像咱们一样,每个月能拿上几十块钱的工资,他们会想方设法的来挣这点钱吗?一个村八百块钱,平均分到每家每户其实也就只有几块钱而已,对于他们来讲也只不过是小小的一笔意外之财,能够让他们过几天安生日子罢了。”
钱文一瞪眼:
“这几天他们要的可不是八百块钱了!他们要的是五千八,六千八!八千八!我真想把那个孙家楼的村长脸皮撕下来看看到底多厚!他屁大点的村子,也敢要八千八?还说什么听起来吉利?我吉利他妈xx!”
听到钱文爆了粗口,陈汉生脸一红,他没有想到钱文一个戴眼镜的老学究竟然也如此的接地气,不过另一边的吕浩文和陈秀倒是对此没多大的反应,他们似乎对此并不陌生。
事实上,何荣也不陌生,这对于钱文来说都是小事了,这可是当时敢为了一道题和老师动手的狠人,别看他老了,他脾气可没有跟着他老!
不过该劝的还是要劝一劝的。
“老令导,人汉生还搁这呢,您别……”
钱文白了一眼何荣,转头看向陈汉生:
“汉生,我说的对不对?”
陈汉生很老实:
“您岁数大,辈分大,官位大,说啥都对!”
钱文哈哈一笑:
“你小子鬼机灵!不过何荣啊,你也别说我,你不也骂你家那个何百川吗?怎么只许你放火,不许我电灯?”
何荣一脸尴尬:
“没没没,老令导您骂吧,骂吧!”
钱文笑笑,看向陈汉生:
“汉生应该明白我这个心理,我骂他们并不是讨厌他们也并不是看不起他们,而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有这么一个天赐良机在面前这个天赐良机,能够让他们以后的孩子能够永远地摆脱贫穷,走向正常的人生,可是他们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甘愿放弃,这如何能够不让人愤怒呢?”
陈汉生笑笑:
“您这话也就在这说说,出去可得要挨打的,村里人可以被人骂穷,可以被人骂,没能耐,但就是不能骂,没见识,他们会觉得您这才是最大的侮辱。”
钱文默然:
“是啊,因为穷不是一时的,没能耐也不是一时的,但是一旦没见识,那就连知道自己没见识的机会都没有,一生都只能没见识啊……”
何荣看着钱文有些颓然,赶紧转换话题:
“老令导,咱们还是先说说修路的事情吧,这几天看下来,当地的情况确实不好办啊!”
说到正事儿,钱文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
“是啊,这几个村长都是大肚子,不吃饱了决不罢休,别说现在上面也没可能给他们把这个钱批下来,就算是能够把这个钱批下来,我们也绝不能开这个口子啊!”
“这一次要钱搬坟头,下一次就是要钱搬田垄,再下一次就是要钱搬水井,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咱们还没等发展起来,就被他们吃垮了!”
说到这,钱文看向吕浩文和陈秀:
“你们两个调研员也别光闭着嘴巴,什么也不说,这次来主要任务还是在你们的头上,你们两个有什么看法呢?”
陈秀和吕浩文对视一眼,吕浩文先是开口说道:
“钱老,我们没啥看法,实不相瞒,这虽然不是我们第一次调研,但却是我们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们没有什么经验,我们还是看您的,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吕浩文不愧是机关里边的人,一番话下来什么有营养的都没有,又把问题重新给钱文推了回来。
陈秀试探性的问道:
“钱老,这难道不能直接让当地机关出门,制止这种现象吗?”
钱文对于他们两个很失望,极度的失望。
这俩人一个心中无人,一个目中无人。
叹了口气,钱文说道:
“怎么可能让当地机关出面呢?这种事情就是烫手的山芋,稍微处理不好就得烫到自己,就算是我们强行让当地机关出面,到头来一旦闹大了,事情的情况变得恶劣了,最后的苦果还是要我们自己来接受!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这件事情就绝对办不成了!改革和发展更是成了无根之水,空中楼阁,没有任何的希望!”
说到这,钱文看向陈汉生:
“汉生,你觉得呢?”
陈汉生对于吕浩文和陈秀俩人的回答也不怎么满意,但是他也清楚,这俩人和他的立场不同,这件事情和人家没有任何的利益关系,人家来只是写篇报道,走个过程,跟他这种切身相关的当事人不一样。
听到钱文的话,陈汉生皱了皱眉头:
“这……钱老,我也没啥主意,要不咱们几个再想想,看看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钱文有些失望,他微微点头,几人开始各忙各的。
快到睡觉的时候,陈建斌他们也回来了,开始准备分床铺睡觉。
陈建斌的意思是,他们一家人可以去山上窝棚凑合一晚上,让调研组四人住在家里,不过陈汉生没同意,他让陈秀跟陈婷婷一个屋,吕浩文睡他之前的房间,他父母睡在原来的屋里,他自己则带着钱文和何荣去山上凑合一晚上。
刚出家门,钱文就笑呵呵的说到:
“臭小子,有啥想说的赶紧说吧,等到了山上老头子就要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