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民警是个大高个,身上的白色警服干净整洁,一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看样子很年轻,二十多岁,应该是刚刚参加工作的年纪。

“你好!认识一下!我是王兴江。”

陈汉生握住王兴江有力的手,目光中微微露出疑惑。

“你好,我是陈汉生。”

王兴江向旁边走了两步,放低声音说道:“李响调任警大队,我接替李响负责吴家坪这一片。”

陈汉生恍然,握着王兴江的手用力摇了摇:“初次见面!一会儿留下来吃个便饭。”

王兴江笑着拒绝:“这次来得匆忙,就不打扰了,下次一定。来之前李响可没少跟我提起你,今天一见,的确是青年才俊。”

陈汉生谦虚道:“过奖了,都是大家抬爱。”

王兴江简单介绍了几句情况,语焉不详,只说吴建民涉嫌贪污,这次需要带回去调查,还特意交待了陈汉生,可能需要他协助调查,到时候可能会来找他。

陈汉生自然是满口答应,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但陈汉生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变化的气机。

吴建民被警员带走的事情在吴家坪引起了极为热烈的大讨论。

这个年代的人还比较淳朴,犯罪分子经常被五花大绑站在汽车上游街示众,让大家警醒和引以为戒,甚至有的会把犯罪分子拉到学校里进行宣读罪状,借此教育学生要遵纪守法。

如果走在大街上,看到谁剃了个光头,都会暗唾一口,觉得是个劳改犯刚放出来的。

所以吴建民被抓,村里大多数村民的情绪还是很激昂的。在他们简单朴实的观念里,只要被警员抓了,那就等于判了,也就等于蹲监狱了,也就等于一辈子完蛋了。

村头村尾,劳作了一天回到家里的村民,一边蹲在墙根端着碗吃搅团(一种面食),一边把警员抓走吴建民的事情加油添醋地描述一遍,末了还要摇摇头,对自己的娃子说:“兀早就看他不是个东西,听到没有?千万不能跟这种人学,学来学去进去了!”

尽管大家都沾亲带故,但是遇到这种事情,再近的亲属也不亲了。

原本还跟吴建民有来往的,也都渐渐冷淡下来,走在路上看到吴建民的儿子吴亮,有的人只是冷冷看一眼,并不说话,有的甚至故意把脸扭到一边去。

村里这些变化陈汉生并没有太多关注,吴建民被抓走之后,他把自己关进土窑里整整三天,这三天,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了,想要抓住那一丝变化气机的根源。

婷婷看到陈汉生拿着一个小本和铅笔写写画画,心中充满了好奇和担心,在婷婷的心目中,哥哥的变化很大,不仅仅是包下荒山,也包括平时说话的语气和眼神,总是跟以前不一样。可是具体哪里不同,婷婷也说不上来。

看到陈汉生把自己关在土窑里,婷婷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好把饭菜默默端给他,不去打扰。

这三天里,陈汉生把脑中所有的杂乱思绪全部排空,让自己处于一种波澜不起的状态。本子上写满了各种隐晦的词句和勾勒的线条。

可他始终没有抓住那丝危机的来源,虽然重生以来树敌不少,无非都是吴姓村民,除了吴建民一家,其他人也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一个纨绔子弟王辰,生活中也没有多少交集,而且他爸王正虽然老狐狸,却能够把握分寸,并不是纯粹的江湖人,不会搞那些打打杀杀。

除此之外,陈汉生并没有其他敌人。

可那丝危机感就忽然萦绕于心头,挥之不去,任凭他想破头,也找不出脉络,他甚至从后世的年份倒写年表,列出大事,可是随着重生几个月,许多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

陈汉生烦躁地把铅笔丢在一边,小本本揣进了兜里,穿上鞋准备出去走走。刚把脚伸进鞋里,莫名其妙就想到了问题所在。

带给他危机感的是王兴江说的那句:“李响调任警大队。”

正这一句中的“调任”二字隐晦地带给了他危机感,他终于想起来危机来自于哪里了。

是换届!

在今年的第四季度,正府将进行换届选举,重新选出执政官员,这个换届是自上而下的,从市委书纪到各机关单位,通通进行调换。

换届本身对于陈汉生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可是这次换届正处在改革开放初期,而历史上,改革开放的政策曾经发生过波动。

在华国中心,把握国家方向舵的令导们,最初对于改革的态度并不是统一的。

一部分人认为要保守一些,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要激进一些。一些人觉得放开市场是违背了社会主义原则,而另一些人觉得通过正府调控市场是发展经济的有效手段。

这种争论在上层是一种讨论,折射到了下面,就会形成截然不同的执政方向和手段。

这还是其次,首当其冲的却是那些刚刚进入市场的先行者。

有的人因为雇佣了超过一定数量的员工,被认定为资本家,有的人因此而锒铛入狱。虽然最后政策被重新扭转了过来,但那些被关起来的人,也因此而失去了市场和时机,难以再追回了。

陈汉生再次掏出小本子,哗啦啦飞速翻动着,找到年表的暗记,一年一年倒查上去,他的年表记录停留在1984年,也就是后年。82、83这两年,他头脑中一片模糊,根本想不起任何事情。但是他能够确认,这件事情一定会发生。

做为达拉县杰出青年,如果政策风向发生逆转,他陈汉生无疑会首当其冲!

而对于陈汉生来说,自上而下的政策冲击,是他不可承受之重。

别说他现在只有一个汽水厂,就算他公司做的再大再强,政策的高压之下一样会化为齑粉。

而这一次风向的改变,影响的可不仅仅是陈汉生自己,包括支持他的那些官员,包括钱老,市章,甚至跟他走的比较近的何荣,何百川都会受到影响。

这一次危机,如同一个巨大的浪朝一样铺天盖地而来,陈汉生避无可避,这是他自重生以来第一次生出无力的挫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