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行进十余分钟后。

张屠户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捆在马背上,已经彻底没力气再叫,只有偶尔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恐惧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屎尿的骚臭味在清晨的冷风中传出很远,引得众人一阵皱眉。

“林爷,这家伙……真是晦气。”一个叫王二狗的年轻士兵凑到林越马前,压低了声音,

“要不,干脆在这儿把他做了,也省得脏了咱们回城的路。”

王二狗是这群残兵里最年轻的一个,之前也是最胆小的一个。

此刻却因为连杀强敌,信心爆棚,说话间都带着一股子狠厉。

林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一个活着的叛国贼,比一具尸体有用。他的命,是咱们所有人的军功,也是咱们在这边城立足的根本。记住了,任何时候,别被一时的痛快冲昏头脑。”

“是,林爷教训的是!”王二狗脸上一红,重重点头,默默退回了队列。

队伍中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这番对话,看向林越的眼神,敬畏之外,又多了几分信服。

林爷不仅带他们杀敌,还在教他们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随着距离边城越来越近,那座在烽火与狼烟中屹立不倒的巨城,终于展露了它狰狞而雄伟的全貌。

黑灰色的城墙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

墙体上,刀劈斧凿的痕迹随处可见,干涸的血迹遍布城墙。

城楼上,大乾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回家了……”

不知是谁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

所有士兵的眼眶都红了。

他们活着回来了。

然而,林越的眉头却在此时微微皱起。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他们押送着通敌的罪人,手握如此大功,他先前派去报信的亲兵,理应早已带着城防营的军官在城外接应,敲锣打鼓,宣扬功绩。

可现在,城门外除了几队例行巡逻的士兵,空空如也。

那些巡逻兵看到他们这支装备精良的小队,也只是远远地投来几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并没有人上前盘问。

那感觉,就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林越心中一沉,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派去报信的那两个小兵,是当初跟着张屠户的两人,后来被他说服反水。

二人熟悉城内布局,绝不可能迷路。

他俩迟迟没有出现,只有一个可能。

出事了。

“全队,停止前进。”

林越猛地一拉缰绳。

身后的七人令行禁止,瞬间勒马停步,队列整齐划一,远比城外那些真正的巡逻兵更有军人风范。

“林爷,怎么了?”

老兵周全策马靠近,他曾是军中小旗,经验最是丰富,也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我们的军功,可能被截胡了。”林越的声音很冷。

截胡!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心中回家的喜悦。

军功是边关士卒拿命换来的身家前程,若是被夺,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他娘的!是谁这么不开眼,敢抢林爷的功劳!”王二狗第一个就炸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都冷静点。”林越抬手制止了众人的**,目光在城门附近窥探。

他需要情报。

最快,最准确的情报。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城门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专门处理运出城的尸体的停尸点,几个衣衫褴褛的“蚯蚓手”正围着一堆篝火取暖,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林越有印象。

他是这城里资历最老的收尸人,干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消息也最是灵通。

林越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对沈青岚他们说道:“你们在这等我,看好人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说完,他便独自一人,朝着老者的方向走去。

老者正眯着眼打盹,忽然感觉眼前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篝火。

他浑浊的老眼不耐烦地掀开一道缝:“哪来的……诶?林……林越?”

当看清来人时,老者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惊讶掩饰不住。

他当然认识林越,那个之前还半死不活,被张屠户当垃圾扔掉的倒霉蛋。

可眼前的林越,身穿精良皮甲,腰挎玄铁长刀,眼神锐利如鹰,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落魄样子。

“好久不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林越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将那块碎银不着痕迹地塞进了老者的手里。

老者的手指下意识一紧,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哎呦,这不是林小哥嘛!出息了啊!这身行头,啧啧,发财了?”

“发了点小财。”林越蹲下身,状似无意的闲聊道,“我刚从外面回来,怎么感觉城里气氛不对啊?”

老者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含糊道:“城里……城里就那样呗,打仗嘛,天天死人,能有什么对不对的。”

林越的笑容不变,但声音却冷了几分,“我今天能站着跟你说话,张屠户现在就捆在我的马背上。有些事,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

老者看了看林越身后那几个杀气腾腾的同伴,又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最后咬了咬牙,凑到林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道:

“别进城!快跑!你派回来的那个兵,刚进城门,就被城防营的人给扣了!”

“张屠户他哥,城防营的副统领张雄,早就下了死命令,封锁了消息!”

“现在满城都在传,说你这个收尸地杀了上官,抢了军马,私通北蛮,要畏罪潜逃!张副统领已经派人守住了各个要道,就等你自投罗网呢!”

老者一口气说完,便像泄了气的皮球,连连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你快走吧!”

林越站起身,眼中的温度已经降至冰点。

好一个颠倒黑白,贼喊捉贼!

他还是低估了人性的险恶。

张屠户的兄长,那个叫张雄的副统领,不仅要截胡他的军功,还要将他置于死地,连罪名都提前罗织好了。

一旦他踏入城门,等待他的,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多谢。”

林越对着老者微微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