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钟声在整个城市的上空沉闷地回**。
一声又一声地撞击在耳膜上,发出重重的响。
酒吧的包厢里面,隔离了外面嘈杂的音乐声,只有一片昏暗的猩红色光芒依旧存在。沙发上面,莫樊律正在帮路川紫脸颊上的伤痕进行消毒,让莫樊律感到无奈的不是他最近做起了“实习医生”,而是路川紫没好气地叫痛声。
“轻点儿轻点儿,我说你轻点儿行不行?”路川紫一边不满莫樊律的消毒手法,一边龇牙咧嘴地骂道,“那小子是不是有病啊?他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坐在沙发一旁的桑然瞥了路川紫一眼,淡淡地吐出一句:“不是你不对吗?”
“你说什么?”路川紫眯了眯眼睛,看向桑然,“我不对?喂,我哪里不对了?”
桑然没有说话,反倒是一旁的莫樊律放下了手中的棉签和消毒水,皱起眉头说:“你敢说你自己全部都没有做错吗?”
路川紫的眼神蓦地就僵起来,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就走出了包厢,并且,还用力地摔上门。
莫樊律很没办法地笑出一声:“真是学不乖的家伙。”
桑然将手中的烟头按到烟灰缸中,也随即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便离开了。
算了!没什么。
莫樊律叹了一口气,心里说,反正都是一些自己管不到的事情,就算自己想要去管,对方也可能会觉得是多管闲事吧。
都那么麻烦,连自己也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窗外的夕阳已经渐渐西沉,继而出现的是淡淡的月光。
过了一会儿,莫樊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六点二十,有些晚了,差不多也该回去了。这么想着,他拿起了沙发上面的书包,斜挎到了左肩膀上。刚刚走出包厢的时候,门口处突然跳出了一个女生挡住了他的去路,并且朝他微笑着不停招手。
“嘿,樊律。”
对方知道自己从前的名字。
莫樊律惊诧地抬起头,面对着眼前的女生,本能地皱了皱眉。
猩红的灯光在周身明明灭灭,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在狭小而又拥挤的空间里来回折射,躁动的跳跃,让莫樊律的大脑里略微产生了嘶啦嘶啦的杂音。
女生的头发是褐色的,卷卷的,她涂抹着漂亮的金色眼影,眼睛大得可爱,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一般在颤动着扑扇。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她应该是刚刚在舞台上的唱歌的女歌手。
“欸?怎么,你不认识我了吗?”女生惊奇地凑近莫樊律,指着自己的脸,“樊律樊律,你仔细地看看啦!”
她叫自己“樊律”,并且声音显得那么亲昵,那么熟悉。
“你是……”莫樊律挑起一边的眉毛,将女生从头发到尖头高跟鞋全部都打量了一遍,然后,他睁大了眼睛,几乎是用一种不敢置信但是却又包含着不可掩饰的喜悦的口吻问道,“戚诺乔?”
女生咧着嘴巴灿烂地笑出来,快乐地围着莫樊律的身边蹦蹦跳跳地叫起来,像是一只滑翔的小鸟:“呀呀,亲爱的,你可算记起我来了!我好高兴哦!”
——亲爱的半夏,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请你不要哭泣,不管莫樊律对你如何,也都请你不要被打倒。
——如果可以,我会永远地保护你,从我与你遇见的那刻开始无限期地计时。
——我多么想把这些告诉你。
栀薇回到家里还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说是工作要忙到很晚,不能回来吃晚饭。紧接着便是母亲的电话,几乎是说了同样的语句。挂了电话之后,栀薇才想起自己根本就不会做饭,这些事情向来都是母亲在操作,所以,她只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换下了制服,走出家门,准备去超市买一些速食食品。
栀薇从楼道里走出来,临近傍晚的风扑在了她的脸颊上,白色的纱布被吹得轻飘飘地上扬起了一个小小的角。
栀薇在小区里还没有走到五米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倚靠在了鹅卵石小道旁的墙壁上。她的格子裙摆被微风吹得空****的,两只手安静地握着书包的肩带,像是已经站在这里很久的样子。栀薇有些诧异的睁圆了眼睛,走上前去几步,轻声问:
“——半夏,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声音,倚靠在墙壁上一直低着头的苏半夏略微怔了一怔,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栀薇,眼神里有着美好的光亮:
“原来是你啊,栀薇。”
这样的语调,栀薇禁不住更加疑惑地脱口而出:“你……不是等我?”
“嗯。”苏半夏想了想,略微犹豫,最终还是将话说了出来,“我是来等莫樊律的,因为要把他遗落的项链还给他。”
似乎是从苏半夏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意思,栀薇好像明白了某种微妙的情愫一般,她的心里忽然就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她看着她,轻声说道:“你们已经在交往了啊?”
——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呢?
头顶上飘过被黑暗染上颜色的云,昏黄的路灯在身边明明灭灭地亮起,空气中散播着淡淡的香樟树的味道。
两个女生相互面对面地站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周身,是一片很寂静的声音。
直到良久之后,苏半夏缓缓地开口:
“算是吧。”
“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自然而然就开始了。”
“你……喜欢他?”
没有回答。
栀薇也不再勉强地追问下去。果然,即使是最亲密的好朋友也还是有相互之间不能够倾诉的秘密吧!
最好的朋友。
可是,即使再怎么要好,再怎么相互喜欢,再怎么想要保护彼此,仍旧是有一些事情是属于自己的,不能够与之分享。彼此之间,原来始终都是存在着一些无形的距离,找不到突破点,就将会一直存在着距离,如此下去。
那么,这样也能够算得上是最要好的朋友吗?
不过,每个人都是有拥有各自秘密的资格的。因为是秘密,所以是从来都不会说出口的。
栀薇这么想着,便感到有些委屈地抿紧了嘴角。很快地,她便调整好了面部表情朝苏半夏轻声说:“那,半夏……我陪你一起等,可以吗?”
苏半夏看着栀薇,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说:“不是已经一起在等了吗?”
得到允应的回答,栀薇慢慢地笑出来,走到苏半夏的身边,轻轻挽住她的手臂将自己的脸颊靠在了她纤柔的肩膀上,顿了顿说:“半夏,你一定会哭泣的。”
“……”
“所以,我会保护你的。”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苏半夏还是感觉心中被瞬间驻入了温暖的热水,柔软的**将心脏融化。
不再是深冬一般尖锐的寒冷。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在莫樊律的母亲还没有带着他改嫁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跟随母亲搬到继父家的时候,莫樊律是拥有过一段虽然算不上快乐但是却也不会感到寂寞的时光。
那段时光里,有在同一所中学并且同一班级的路川紫、桑然还有——戚诺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四个人,算得上是曾经的青梅竹马。很明显,用上“曾经”这个字眼表示一切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因为最后,他们是因各自的家庭因素而分道扬镳了。
那个时候,莫樊律还是挺欣赏路川紫这个朋友的。头脑聪明,长相又帅,并且性格开放,阳光又积极,算得上是中学里面的人气偶像了吧。也就是在和他成为朋友的时候,认识了住在路川紫家楼上的戚诺乔。如果说莫樊律没有对戚诺乔动心过,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在懵懂青涩的少年眼中,穿着中学纯白制服的戚诺乔就像是从童话城堡中走出来的公主,美丽得耀眼。不过,很快,莫樊律也知道了,她是桑然的女朋友,班上的那个冷漠又难以接近的桑然。
啊啊!少年的恋爱之心就这样破碎了。莫樊律曾经无奈地为此感慨。
但是,真相并非如此。
大概是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嗯,也就是莫樊律正式地成为了继父莫连胜儿子的时候,并且,也是莫樊律和戚诺乔之间的交集逐渐加深的时候,那一年他才知道,戚诺乔一直喜欢着的人是路川紫。只是感情这种东西并不是自己能够控制得了的,就像是莫樊律的母亲和他继父之间整天的争吵与打骂,这让莫樊律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学习以外的东西,因为,他每次的考试成绩都是继父挑起战争的导火索。
莫樊律是那种外表心不在焉其实内心却很善良并且脆弱的男生。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家庭因素已经对他造成了很大的阴影。他只是害怕,不被自己重要的人重视。他只是害怕,得到手的东西会突然丢失。
所以,莫樊律曾经因为家庭的事情和继父无数次地开战过,就连朋友之间无心说到他伤口的时候,他都会和对方扭打在一起。
对路川紫也不例外。
只是男生大抵都不会太在乎这些,打架也只不过是精力过剩的体现而已。
不过有一次,莫樊律却真的发火并且很不留情面地和路川紫打起来,原因是路川紫随口说了一句“那种不理会自己小孩想法的任性母亲,还是死了算了”,莫樊律却突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触电一般地揪起了路川紫的制服衣领怒吼起来:“你懂什么!”
——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你一定不会懂自己好端端的名字前面突然被加上了一个陌生姓氏的感觉。
你一定不会懂自己的母亲要不断地讨好继父才能够吃饱饭的那种感觉。
你一定不会懂的……
这些,没有人会懂的。
那天事后,虽然莫樊律和路川紫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这次打架而变得生硬起来,只不过却引起了戚诺乔对莫樊律的注意。因为,就是那件事情才让戚诺乔感到莫樊律不是一个“花瓶”,而是一个真正敢动拳头的“小男人”。
她曾经帮莫樊律被打伤的嘴角擦药,也曾经陪着莫樊律一起进出保健室。莫樊律的衣领歪了,她会笑嘻嘻地帮他整理好,并且,就像是个母亲一般经常帮莫樊律做盒饭之类的。
那段时光,戚诺乔的身影与笑容是无法从莫樊律的脑海中抹灭的。
对她的那种感情,也许不是爱,但却绝对是一种无法舍弃的依赖。
所以,在得知戚诺乔与桑然分手并且到外地去进军演艺界的时候,莫樊律在那天还是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那是除了母亲以外,第一个对他好的女生,第一个在他的生命留下重要痕迹的女生。
那个女生,是他永生都不会忘却的。
——不过,现在,他们还是再度重逢了。
天色已经擦黑,楼群在昏黄的路灯中被勾勒出了灰蒙蒙的轮廓。眼前所有的公寓都已经亮起了各种颜色的灯。黄色的,白色的,或者是紫色的。
推着车,银色的单车链条在空气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声,重重的金属声在耳膜上来来回回的抹动。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莫樊律推着单车停下了身形,朝身边的戚诺乔勾动唇角笑了一下,说:“我到了。”
戚诺乔的褐色鬈发在夜风中轻轻飘扬,她兴奋的闪烁着大眼睛,四周环顾起来。
“欸!这里就是你的新家啊?小区建设不错嘛!”
“上去坐坐吧。”
“嗯?不了不了!”戚诺乔连忙挥了挥手,“已经这么晚了,我要是上去的话不会耽误你学习吗?况且,你家从以前开始就管你管得那么严,要是误会了怎么办?所以还是算了吧!”
莫樊律勾动唇角失笑一声:“哈哈,那么久的事情了,你记得可真清楚。”
戚诺乔得意地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你又小瞧我了吧?不要以为我走了这两年里把你们都给忘了,少看扁我。”
“哦——”他故意拖长的尾音。
“哦什么哦,你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都没,就是觉得你变得越来越漂亮了,身材也比以前好了。”两年不见,面前的女生显然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不再是中学时期那个留着纯真直发,打着蝴蝶结的少女,莫樊律只好不适应地说着恭维的话。
“樊律,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油腔滑调的了?”戚诺乔撇着嘴巴盯着他看。
“乱说,我可是很正经的。”
“呵呵,好啦好啦,把你送回家,我也就放心了,那么下次再见吧!”
送他回家?他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公主。这个比喻真是差劲得够可以了。
“诺乔——”莫樊律喊住了她。
“还有事吗?”
“那个,你这次还会走吗?”
“不知道呢,怎么,盼着我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问,是不是又会像从前那样,突然就不告而别地离开了他的视线,让他再也看不到她。
“嘿嘿,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开玩笑的啦,亲爱的。”
“喂……”
“好啦,说吧,我听着呢。”
“——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嗯,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一有时间就会来找你的,那么我先走喽,你快上去吧!拜拜!”戚诺乔朝莫樊律微笑着做出了一个飞吻的动作,然后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向前跑了起来。
莫樊律抬起头,张开口想要喊些什么,可是戚诺乔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成了小小的一个黑点。
月光柔和而又安静地流淌在头顶。
暗色的云朵逐渐得融入了黑色的天空中。
当莫樊律推着车转回身的时候,蓦地,他就结结实实地怔住了。因为,他看到苏半夏就站在自己不远处的面前,正用一种非常冷漠的表情注视着他,而在苏半夏的身边,站着的人是栀薇。从栀薇惊讶又困惑的表情里能够看得出来,她们一定是看到了刚刚他和戚诺乔在一起的画面,并且,也一定是误会了他。
——有什么可误会的,她今天不是也和柯绛在楼顶上“约会”了吗?
暮色就像是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动的窗帘,在眼前漆黑地掠过。
莫樊律和苏半夏彼此面对面地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先把目光抽回来。
相互之间的眼神,就像是一条绷紧的弦。
直到栀薇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于是她急忙支吾地开口说道:“嗯……莫,莫樊律,半夏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你竟然在和其他的女生约会,真过分……”话才刚刚出口,栀薇就后悔得恨不得用力地咬掉自己的舌头。因为她看到了苏半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见鬼,自己为什么要说那种像是故意挑拨的话?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莫樊律有些生硬地说,然后弯下腰去将车锁上,站起身,向苏半夏那里走进了一步,“我不知道你会来找我——”
苏半夏站在背光的地方,看不到她的表情。
忽然,她迅速地从口袋里面掏出了那条项链,不由分说得就撇到了莫樊律的面前,口气很不好地硬邦邦地丢给他一句:“喏,你的东西。”
莫樊律急忙弯了身子将苏半夏抛过来的东西接住,打开手指一看,是自己的项链,难怪他哪里都找不到它。原来,她是为了这个才特意来到他家门口等他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苏半夏,心里涌起了淡淡的歉意与不住的温暖,可是当他刚想要开口对她说一句“谢谢你”的时候,苏半夏却突然转身向相反的地方大步大步地离开。
看着苏半夏的背影,莫樊律心里某一个暗处微微地凹陷下去,顿时就很不高兴地沉下了脸。
一旁的栀薇倒是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苏半夏远去的身影,又跑到莫樊律身边紧张兮兮地说:“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去追半夏啊!”
莫樊律握紧了手中的项链,负气似的抿紧了嘴角,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少多管闲事了,她想走就走,又没人强迫她非留下来不可。”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半夏和那个女生比起来,究竟是哪个更重要?”
那句话,就像是在问他过去和现在哪个更重要一样。
——过去。
——现在。
究竟,哪个才更重要一点?
“我不知道。”说完,莫樊律掏出钥匙,转身将自己的家门打开,怒气冲冲地走了进去。
听着莫樊律“哐——”的关门声,栀薇被吓得禁不住全身一哆嗦。
她的眼眶莫名其妙地就突然红了起来,也说不出是因为什么原因,只是心里面觉得很难受很悲伤。她抬起手,用力地擦干眼角,然后迅速地朝着苏半夏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
——为什么就不能彼此信任呢?其实,你们只是在相互赌气对不对?
因为我们还年少,年少到无法容忍任何的欺骗,任何的猜疑,任何的背叛,任何的隐瞒。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走上了一条陌生的路途。
这条道路上,无论何处,我都找不到你的身影。
黑白的天空有大鸟横空掠过,偶尔,会飘来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所有的万物,都在飞逝,带着灰色的翅膀,飞向没有尽头的光亮。
多年之后,我终于发现。
我们一直沉睡在虚无的世界里,安静得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永不落的阳光下,我将怀抱着那本《小王子》,等你回来。
等我们再次的相遇。
不朽之夏。
房间里还是你离开时的那个样子,放着贝斯,香烟,以及高邦的球鞋。窗台旁的栀子花已经开放,只是我还来不及告诉你,我就是怀抱着这样的寂寞每晚入睡。栀薇,我知道,你还放不下所有,所以你离开,就像当初的戚诺乔。我们终究还是无法做恋人吧,我与你之间也许本来就不该有任何的交集,因为,我总是会在你看不到的身后默默地注视你,仅此,便已足够。与你曾有的那些回忆,我愿用它来悼念我们之间的友情之上,爱情未满。
——选自桑然语录
四周是完全的寂静,黑暗吞噬了整个城市,只有昏黄的路灯在跳跃着朦朦胧胧的光,偶尔,还会有几只飞蛾缠绕在路灯的亮光之中,扑扇着灰色的翅膀,吧啦吧啦地响。
草丛里面会发出簌簌的虫鸣声,祥和而又柔软的夏夜。
当栀薇找到苏半夏的时候,她正坐在公车站牌前的长椅上。她微微上扬着下巴,安静地凝视着身旁灯火通明的广告牌,广告牌的上面是巨大的百事可乐的宣传画像。
有风吹过,将苏半夏的头发吹进了延绵不断的黑暗里。
栀薇平息住自己起伏不定的呼吸,慢慢地走了过去,坐到了苏半夏的身边,说,“对不起。”
苏半夏转回头,抬起眼睛望向栀薇,问,你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栀薇没有再说话,只是咬着下唇。
风亲吻着身后挺拔繁茂的香樟树,黑暗中暗绿色的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声声缭绕在耳膜深处,来回地敲击着颠簸、回**。
不知是过了多长时间之后,苏半夏才轻声开口,淡淡地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让一个人永远地属于你呢?”
栀薇愣了愣,随后摇摇头,说:“没有。”
其实也的确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样的想法不是有些偏激并且灰暗吗?
——难道,半夏经常这么想吗?
苏半夏看了看栀薇:“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奇怪,你说是不是?”
栀薇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最终,她将斟酌了很久的一句话问出了口:“半夏,你是希望莫樊律永远地只属于你一个人,是这个意思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苏半夏说,有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他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也不可能成为我的东西,并且,人和人都是单独的个体,无论在一起多久,每个人都还是有着各自的生活方式,大家到最后都是孤单的,孤单一人。”
“嗯。”不可否认,于是栀薇轻声回应。
“所以,要别人专属于自己,是绝对不可能的,不是吗?”
“嗯。”
“只是,明明知道这样,还是会犯错吧,还是会想要去独占自己喜欢的东西,说不定会一错再错。”
“半夏。”
“什么?”
“你不是还有我嘛,就像我也有你一样啊。”
听到栀薇的话,苏半夏略微地怔了一下,她转回头没有说话,嘴角却有着淡而隐约的笑意。
——你不是有我嘛,就像我也有你一样。
只是突然之间,栀薇口袋里面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急忙打开来一看,是路川紫发过来的短信息:
“我在‘等待’后门那里等你,不见不散。路川紫。”
看到这条短信息,栀薇霍地一声就从长椅上面站了起来,迅速得就像是训练极佳的士兵听到了将军的命令一样。
“有什么事吗?”苏半夏望着她轻声问。
栀薇想到苏半夏知道自己要去见路川紫可能会不高兴,于是她急忙平复了脸颊上过于灿烂的笑容,低下头对苏半夏犹犹豫豫地说:“嗯——半夏,我现在有些事情,你一个人可以回去吗?”
苏半夏看着栀薇微微泛着红晕的脸孔,静静地站起身来,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没关系。”
栀薇露出了松口气般的神情,可是又觉得欺骗半夏有些不安。她握紧了手机,带着充满淡淡歉意的声音朝苏半夏说了句“对不起,再见”,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苏半夏站在原地,悲伤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栀薇的背影上。
暗夜冰凉。
初一的时候,莫樊律的考试成绩曾经很差,因为他的母亲有哮喘病,经不起任何的刺激,所以老师经常将他的继父找到学校里面当面对莫樊律进行教导。
回到家里之后,继父便会以“真是丢死脸了”为借口,对莫樊律母子拳打脚踢。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莫樊律咬住牙齿不断地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再让妈被打,必须要成绩优秀。
所以,他在恐惧与仇恨的交织中不断地向上爬,向上爬,直到升华成了众人口中的“优等生”、“好孩子”。
他本来不想回忆起那些不堪的往事的。只是,却因刚刚同苏半夏之间产生误会而又重新想了起来。当时的那种憎恨,在这个夜晚,似乎再度翻江倒海地袭击了他的心脏。
刚刚回到家里,莫樊律将房门关上,迎接他的是屋子里面的一片漆黑。
他禁不住觉得奇怪,平日里的这个时候,母亲往往是应该做好饭在家里等他才对,可是为什么连灯都不开呢?
母亲的房间里面传来了砰砰哐哐的声响,莫樊律的心蓦地一抖,他感觉有些不妙,他迅速地扔下书包向母亲的房间走去,越接近,房间里面的叫喊声以及摔东西的声音便越清晰。
耳膜里面充满了密密麻麻的痛,母亲的房门紧锁着,从里面传出来的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
莫樊律心中的某块隐秘的角落顿时在瞬间爆发,他用力地摇晃着门的把手,可是房门依旧纹丝不动,根本就打不开。桌子倒塌的声音在房间里哗啦哗啦地响着,继父喘着粗气地叫骂声弯弯曲曲的从门缝里飘出来,钻进了莫樊律的耳朵里,仿佛可以撕裂耳骨上的神经。
“你个贱货!我要你给我找钱来你听不懂是不是?妈的,我最近急着翻本,你把钱都弄到哪里去了?!让你给我找点儿出来,你他妈的聋了啊你!”
好像有什么玻璃制的东西摔破在了地面上,母亲痛苦地尖叫起来,并且掺杂着急促的哭喊声:“我真的没钱!钱全给樊律交了学费,你放了我吧!别打了!我没骗你!别再打了……”
——钱,钱,钱,又是钱。
——那个男人从不会轻易地回家,可是每次回来一定便是满嘴的“钱”。
莫樊律咬紧了牙关抬起手咣咣地砸着房门大喊:“开门!给我开门!莫连胜!你把门打开!”
没有人理会他,只有更加尖锐的喊叫声与打骂声。莫樊律的脑子里面是一片混乱,他的耳朵里面是嘈杂的嗡嗡嗡嗡的巨响,他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餐桌旁的一个铁制的椅子上面。已经来不及多想,他冲过去搬起那个椅子,然后发疯一般的举起椅子去砸紧锁的房门。
砰——砰——砰——
已经不知道砸了多少次,也已经不知道耳边响了多少声,当莫樊律终于将那扇门砸开的时候,他踉跄着冲了进去,脚边满是破碎的玻璃碴子,以及东倒西歪的柜子和桌子。
继父气喘吁吁地挽着袖子,看到莫樊律的出现顿时就冲了过去,指着莫樊律的鼻子沙哑地叫嚣起来:“小兔崽子!你脑子里面进水了啊你?你知不知道把门砸坏了得多少钱来修?我怎么让你们这对触霉头的母子搬到我家里来!你妈没有钱,你身上总有钱吧?给我——”
莫樊律看着倒在角落里,已然昏过去的母亲,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地面上,整个人冷冰冰地趴在那里,身体在剧烈地上下起伏,房间里面充溢着的是急促的呼吸声。
——母亲是有哮喘病的,不能受到惊吓,也不能受到创伤。
——难道他不知道吗?
莫樊律望着眼前的一切,他用力地使自己的呼吸平和下来,喉咙哽咽。他收紧了手指,蓦地就抓起了一个倒在地面上的花盆朝着继父砸了过去,继父吓得头一歪,花盆“哐当”一声摔在了墙壁上面,四分五裂,泥土飞溅。
继父吞了吞口水,睁圆了眼睛瞪着莫樊律:“你……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你要死了啊你?这么多年来是谁供你吃供你穿?你他妈的翅膀硬了想揍老子了啊你……”
“滚……”莫樊律咬紧牙齿吼道,“给我滚!不然我杀了你!”
继父被一向温和的莫樊律的吼声吓住,他回过神来,气不过地嘟囔出一句“你等着,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然后,他便怒气冲冲地转身,骂骂咧咧地离开。
莫樊律的脑海里面似乎微微回复了平静,他急忙恍惚着蹲下身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抱起瘫倒在地面上的母亲:“妈,妈,你醒醒,你怎么样?哪里痛你告诉我啊,妈——”
几乎濒临绝望的乞求声,母亲仍旧紧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莫樊律不知所措地皱起了眉,眼前顿时有些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