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生,这个计划太理想化了。”

奴尔巴哈提把心脏健康下乡义诊方案推回给周易,周易刚从大连进修回来,满脑子都是在大连见过的先进心血管筛查模式。

他雄心勃勃地要复制到新疆牧区。

“哪里理想化了?”

周易指着方案:“心电图机、便携超声,现在都有小型化的,咱们开车下去,一个点待两天,筛查完转场。”

奴尔巴哈提叹了口气:“周医生,你在城市医院待太久了。”

他拿过一张新疆地图铺开,“你看塔城、克拉玛依这些团场,看着不远是吧?

这里没路。或者说,有路,但那是牛羊踩出来的道,你的设备车进不去。”

周易不服:“那就换越野车!”

“越野车能进,设备呢?”

奴尔巴哈提敲着方案上的设备清单,“便携超声是相对便携,也有三十公斤重,加上发电机、心电图机、药品,一辆车装不下。而且——”

他加重语气:“你怎么找到牧民?

他们跟着水草走,今天在这片山谷,下个月可能翻过两座山去了。

没有固定地址,没有手机信号,你怎么通知他们?”

周易愣住了。

在大连,义诊是社区贴通知,居民按时来。他确实没想过找不到病人这个问题。

“那怎么办?

牧区心脏病高发,难道就不筛查了?”

“要筛,但得用我们的办法。”

奴尔巴哈提眼睛里有种老牧医特有的沉稳,“你得先学会在草原上走路,才能想着跑步。”

第一次筹备会,团队就吵起来了。

周易坚持要带最先进的设备,“早期心脏病筛查,超声必不可少!

光靠听诊器能听出什么?”

团队里的年轻医生支持周易:“是啊,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靠老三样?”

但老护士古丽巴哈摇头:“你们说的那个超声,上次市医院带下来一次,路上颠坏了,修了三个月。

牧区义诊,设备首先得结识。”

奴尔巴哈提最后拍板:“都带,但得改造。

大设备拆成小部件,分车装。

万一设备坏了,靠听诊器、血压计和我们的经验,也得能干活。”

改造设备的任务落在了器械科。老师傅们看着那些精密仪器直嘬牙花子。

“这超声探头,拆了可能就装不回去了。”

“心电图机是整体封装,硬拆会坏。”

周易蹲在车间三天,和师傅们一起琢磨。

最后想出了办法:不拆整机,拆成几个大模块,设计专用防震箱,用海绵和减震材料层层包裹。

“就像俄罗斯套娃,大箱套小箱,箱箱有缓冲。”

第一次出征,目标是塔城的一个偏远团场。

车队早上六点出发,计划九点到。

结果半路遇上沙尘暴,能见度不到五米。

领路的小赵很淡定:“常有的事,慢慢开,跟着我的车辙。”

二十公里路,开了三个小时。

好容易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谷,已经有三四十个牧民在等候。

但新的问题来了:发电机一启动,噪音太大,影响心电图和超声检查。

“能不能不用发电机?”周易问。

“不用发电机,设备没电啊。”小马无奈。

一个老牧民走过来,指着远处的太阳能板:“那个能用不?我们晚上看电视用的。”

那是牧民自家的简易太阳能供电系统,功率很小。

奴尔巴哈提说:“试试!”

他们只接了一台心电图机,功率勉强够。

虽然慢,但总算能开展工作。

可检查结果让周易大吃一惊:连续筛查了二十个人,竟然有六个心电图异常!

“这比例太高了!”

他不敢相信,“是不是设备有问题?或者操作不规范?”

奴尔巴哈提亲自复查,表情凝重:“设备没问题。

师弟,这就是牧区的现实高盐高脂饮食,寒冷气候,重体力劳动,再加上就医不便,心血管病就是高发。”

筛查出的疑似患者需要进一步做超声检查,可太阳能带不动超声设备。

“回车上做!”

周易决定:“用车的电瓶。”

他们在越野车后座搭起临时检查室。

牧民们排队上车,一个个做心脏超声。

结果证实了心电图的发现:六个人里,四个真的有器质性心脏病,其中两人需要立即治疗。

一个叫巴合提的五十岁牧民,超声显示心脏扩大,心功能已经受损。

“你平时没感觉吗?”周易问。

巴合提憨笑:“就是有时候气短,我以为年纪大了都这样。”

奴尔巴哈提严肃地说:“这不是年纪大的问题,是心脏病。

你得吃药,还得定期检查。”

“药贵不贵?检查要去城里吗?”

巴合提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周易正要解释,奴尔巴哈提按住他,用哈萨克语说:“药不贵,我们有基本药物目录。

检查也不用老去城里,下次我们还会来。”

巴合提这才放心。

第一天忙到天黑,筛查了八十七人,发现十一个心脏问题患者。

团队累得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但成就感满满。

然而睡前开会时,问题又来了。

“今天才来了不到一百人,”小马统计着,“按照这个速度,咱们计划筛查两千人的目标……”

“完不成。”

奴尔巴哈提直言:“牧民太分散了,有的听说义诊,骑马赶了半天路才到。

咱们等不起,也等不全。”

周易盯着地图,突然问小赵:“这片区域,有多少个相对集中的定居点?不是游牧的那种。”

小赵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有定居房,冬天牧民会集中些。”

“那夏天呢?”

“夏天分散,但放牧点相对固定,每个点大概十几户。”

周易有了主意:“咱们不当坐诊医生,当出诊医生。

设备简化,只带最必要的,分成几个小分队,同时去不同的放牧点。”

“设备不够分啊。”

“不要超声了,”周易咬牙,“只带心电图机和快速检测试纸。

先做初筛,把可疑的标记出来,再集中做超声。”

奴尔巴哈提想了想:“再加一个流动筛查点,把超声设备放在那儿,可疑的患者骑马或坐我们的车过去查。”

方案调整后,效率大大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