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老头子我没有信口雌黄吧。”铁王爷道。

我不情愿的点头：“还是您老厉害，看出这是给天子殉葬的文武百官。不过他把文武百官全杀了，不得灭国啊。这些人起来造反，玉皇大帝都挡不住。”

“记得我们在上面，看见的天王庙吧。”铁王爷心情不错，话开始变多。

老周当时给我讲过天王庙的来历。

里面供奉的，就是头戴冕旒，身披玄色龙袍的天子，还有手持笏板的公卿。

“老周当时说，很久以前，有个皇帝带领群臣，在浊河边上接待外国使臣。结果地震了，浊河裂开条口子，把皇帝和大臣吞了进去。七日后，皇帝率领群臣从浊河出世，羽化飞仙。”

“没错，我现在怀疑，天王庙的来历是真实的。这段传说，是湮灭在先秦史书里的真相。所谓的皇帝和大臣羽化登仙，可能和浊河圣人有关。”

从铁王爷的话中，我大致分辨了些有用的线索。

也许，这座商周王陵，和浊河圣人，是两个角色。

先有浊河圣人埋在下面。地震的时候，皇帝发现了浊河圣人的秘密，所以把王陵也葬在这。

皇帝死而复生是假，羽化成仙是假，唯独陵寝是真。

地震来的时候，他和文武大臣已经死了！

铁王爷语气变缓：“你还算有些悟性。孺子可教也。”

“铁伯伯，既然浊河圣人和商周王陵的墓主没有关系，那么，您能确定，这是哪位天子的墓葬吗？”

我们脚下是王陵的神道。

再往前面走，过了配殿和前厅陪葬坑，下面多半是主墓室了。

“老金，你说说看。”铁王爷指着金三眼，他比较博学。

“如果是西周王陵的话，西周天子十二王，定都于镐京，后迁于洛阳，不过周王畿始终在秦地，是天子直接统率的土地。去过浊河祭祀的天子，只有三位。”

金三眼是人渣中的人渣，不过学问确实很厉害。

他以竹书纪年和史记为蓝本，判断到过浊河驻扎的周天子，有昭王、穆王、夷王三位。

王陵的主人，被他断言，是周夷王的可能性最大。

华夷有别。

春秋时，还爆发了华夷之辨。堂堂周天子，死后谥号为“夷”，有点骂人的意思。

这比什么厉王、灵王、纣王，还要有侮辱性。

“周夷王？这人不太出名吧，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我想了想，对这位周天子，没啥印象。

他的存在感，远不如周昭王和周穆王。

金三眼笑道：“老爷，是周夷王没错。竹书纪年上记载，他登基的时候，诸侯不来朝拜，恰好是西周王朝的末期。第二年时，古蜀国与吕国，向他进贡琼玉三双、玉璧九组，是为朝贡。”

夷王所处的年代，是西周晚期。

周天子穷得叮当乱响，几乎快要饭了，诸侯都不来进贡。

好不容易有个送礼的。周夷王大喜，率领文武百官，亲自赶到浊河边，接待古蜀国的使臣。

地震当时确实发生了。

竹书纪年上面记载得很模糊。这本书的内容，和史记有很大出入。

我后来回去查了一下，浊河发生大地震后，竹书纪年只记载了五个字“王无恙，安康”。

意思就是周夷王好得很，平安从浊河返回王畿。

耐人寻味啊。

那时候的周王朝，根本没有国力，修建如此庞大的陵寝。单神道的长度，至少有五百米。

要说周夷王，他没这么多钱吧。

我还没把问题抛给金三眼，身后无尽的黑暗空间，传出“噗噗”像是水牛喘气的声音。

哒哒。

好像有人，从后面的神道朝我们走来。

步履很轻，呼吸声很重。两种力道彼此交杂，能逼死强迫症的人。

铁王爷脸色大变，难得有了惧怕：“不好，尸仙追上来了！”

“干爹，咱们和他拼了吧！”王成半张脸都被尸仙抓烂，恨不得报仇。

“白痴。”铁王爷冷道：“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尸仙是你能够对付的？仙者，千变万化，你以为凭几杆破枪，能奈何他？大罗金仙都怕三分！”

说着，铁王爷不管我们，也不跑，居然开始脱衣服。

我心说你有病吧，在几百具尸体面前如此不文明，干啥啊。

“铁伯伯，咱们犯不着脱衣服吧，莫非尸仙还好色？”我嘲讽的问道。

铁王爷不理我，他那三个干儿子，跟着将衣服脱下来，露出精干的上身和脊背。

等他们脱得差不多了，神道的后面，那股声音非常逼近了。

我有点反应过来。

此地坐化的文武百官，有龙气庇佑，阴人为界，占据地脉。

尸仙到底不是人，眼睛是看不见的。铁王爷知道跑不掉，于是想借助此地浓郁的尸气和阴瘴，迷惑尸仙。

把自己也伪装成尸体，瞒天过海。

丫丫的！不敢迟疑，我连忙脱了外套和衬衫，跳下神道，跑到尸群里趴着。

铁王爷小声说：“关掉手电。不行，尸仙道行极高，恐怕瞒不住。全部翻身背尸抬轿，也许能躲过一劫。”

听他的口气，完全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有多少把握。

趁着尸仙还没过来，我有样学样，跟着王奇他们的动作挪动面前的仙人遗蜕。

两手夹住尸体的胳膊和胳肢窝，用后背把它抗起来，贴在身上。

由于我们没穿衣服，皮肤几乎直接贴在尸体上面。彼此背靠背，这样趴着。

妈呀，当时我心里直发毛，那股冷飕飕的感觉，尸体的后背还有半腐化的尸油，这么黏糊糊贴着，太恶心了。

都背好尸体，关了手电，空间立刻陷入幽冥之中。

遗蜕并不重，最多二十斤，水分全部蒸发了，只剩干瘪的皮肉和骨骸。

神道是用云母和水晶堆成。在黑暗的空间，散发淡淡的薄光，笼罩那片混沌的时空，隐隐有些狰狞的轮廓突兀。

想想确实可怕。

我们上身光着，扛着干尸和它紧贴，趴在尸堆里，等待那个鬼从上面的神道走过。

背尸抬轿，在南派的淘沙神将里，用得多。

本来是为了倒卖干尸，把墓里的肉粽子背出来，防止尸变，所以背靠背用手夹住尸体的胳膊。

据说活人和死人这样互相贴着，身上的三把阳火就灭了。

土夫子这时候，变成半只脚跨入阴间的幽冥人，能借助墓中尸气躲避妖邪。

安慰我自己，背着的不是干尸，是金华火腿。

心怦怦跳，几乎蹦出嗓子眼。所有人不敢发出任何动静，这样僵持了几分钟。

脚步声近了。

哒哒，哒哒。

不是跳，是人一样的前后脚走路。

借助神道微弱的云母光辉，一片雾蒙蒙的白色里，真的有个人缓缓顺着神道走路。

神道本来不是给活人通行的。除了殡天的帝王和墓中鬼魂，人不会涉足这片地下冥界。

它有影子。

漆黑的人影长长拖拽在神道上。

穿着古代的袍服，显得臃肿宽松，隐隐有股子腐烂的气息。

当时我怕得要死，偏偏忍不住，抬头去看神道上的“人”。

走得很慢，像是闲庭散步。我确定那不是活人，应该是被破了风水局的尸仙，找我们复仇。

环境昏聩，看不清尸仙的细节，它在我们躲藏的地方停下。

吸了吸鼻子，好像在闻活人的气味。

我忘记怎么呼吸，身上全是汗水，黏糊糊贴在后背的干尸上，痒得发慌。

也许背尸抬轿挡住了我们的阳火，尸仙并没有发现端倪。

过了片刻，它顺着神道往前离去，时空归于寂灭，宇宙归于寂灭，我们瑟瑟发抖从尸体堆爬出来。

神道上，多了一排湿哒哒的脚印，还浮着油花。

不敢把尸体解下来。铁王爷用衣服包住尸体，使背上的尸体得到固定。

没有他的允许，我们再恶心再不情愿，必须照做。

金三眼的脸很白，没了之前的耀武扬威：“老爷，要不咱们走吧。”

铁王爷看了他几眼：“脚下就是商周王陵的神道，多少人梦寐以求，你们舍得离开吗？跟着尸仙的脚印，肯定能到主墓室。”

“对啊，人死鸟朝天，怕个屁。”王奇拿出冲锋枪安慰自己。

哪怕尸体真的死而复生，再弄死它一次不就行了。

我心里生出股厌恶。铁王爷不怕死，居然要追踪尸仙。他作死，小爷不能陪下去。

反正我偷藏了很多食物和水。只要往上行走，总能找到出去的路，比跟他们追踪尸仙要稳妥。

“商周王陵出神器，你们去不去随便。”铁王爷撂下这句话，冷冷看着。

金三眼表忠心：“老爷去哪我去哪。谁临阵脱逃，拉出去枪毙。”

“嗯。”铁王爷赞许，安慰我们：“放心，只要背着仙人遗蜕，尸仙不会发现我们是活人，是有保障的。”

肉贴肉背着尸体在古墓兜圈，想想都变态，我没吱声，很平静的跟在他们后面。

刚才躲避尸仙时，我发现十几米外的岩壁，有条斜着开凿的石径，延伸到地层深处，不知通向哪里。

按照周礼的规矩，神道是笔直的中轴线，不会有岔路或拐弯。

石径修得很隐秘，恰好在两块巨石的中间。加上附近有雾蒙蒙的白气阻隔，基本看不出。

边角有明显的修饰痕迹，我差不多打定了主意，怎么样都要拼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