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是暗红色,像血。那种红是鲜红,像火烧出现的急性烫伤,红色中隐隐呈幽蓝色。

据我所知,被火烤死的人,尸体没烧焦的地方,伤口就是这幅模样,是因高温破坏蛋白质而使脂肪凝固出现的变温色差。

我道:“这可不是正常现象。他身上的皮肤,比关老爷还红,脑袋被砸开拳头大的破口,天灵盖都碎了,脑髓也被吸干了。”

如此死法,惨绝人寰,绝非阿瓜所为。

红衣喇嘛道:“在格萨尔王史诗第三十四回,有‘莲花落白云岭,魔母唤婴尸山’一篇。相传这魔国高层,最喜吸食人脑髓来修炼。小孩的天灵盖没愈合,头顶是空的,魔母便抓捕不满月的婴儿来猎食,只要咬破头皮,脑髓就像蟹黄包被吸出来。”

“你是说,他是被魔母弄死的?”

“八.九不离十。”

在格萨尔王史诗中,军队攻入魔国前夕,格萨尔曾九次与魔母斗法,这在当地耳熟能详,是家喻户晓的英雄故事。

第五次斗法的时候,就在婴尸山上。

魔母每日抓捕婴儿来吸食血髓。吸食之后,将尸体丢弃在魔宫外的山沟,长年累月,那里就变成了一座尸山。

听闻格萨尔进军大驮雪山,魔母便用秘法,将婴尸山变成十万夜叉恶鬼,挡住联军去路。

格萨尔命手下用快马,将那些被掠走婴儿的母亲接到王宫,用五色琉璃器皿,取下一滴这些可怜母亲的心血,收集起来,搓成十万颗甘露丸。

两军对垒时,魔母兴风作浪,呼风唤雨,指挥婴儿尸化为的恶鬼攻击格萨尔。

霎时哭声震天,血雨倾盆。

格萨尔驾着飞马,足履祥云,引十万恶鬼进入西天,洒下甘露丸。恶鬼服下甘露丸,在西天净土再次恢复人身,各成极乐,复活成婴儿,回到母亲怀抱。

巴蜀博物馆收藏的格萨尔王唐卡,其中便有这则故事。

“魔母不是被格萨尔杀死了吗?”我道。

莫非死人还能复活?那需不需要办个户口啥的?

红衣喇嘛道:“严格的说,魔母到底有没有死亡,还不一定。据记载,格萨尔用宝剑刺入魔母心脏,宝剑应声断成数块,魔母的尸体掉入了黑色的沼泽,化为一堵吞噬万物的长墙。那长墙别人无法进去,也就无法真正销毁魔母的尸体。”

“那时候,格萨尔几乎与魔母同归于尽了,王者悲悯的目光缓缓合拢,便坐化在黑墙前。勇士们入殓了王者的尸体,用以镇压黑墙。而传说魔母并没有死亡,仍然生活在黑墙之内。”

“嘶。”如此说法,匪夷所思。

当真有存乎于冥冥而轮回不灭者?

“不对。”我摇摇头,脸色有所缓和,指了指豁唇被掏空脑髓的尸体,“如果真是魔母,那粽子的道行比尸仙还高。尸仙能把人吸成干皮子,而这魔母甚至比仙还厉害了,能砸颅饮髓,谁能是它对手?”

倘若真是魔母所为,阿瓜那三个应该全死了。

可眼下来看,阿瓜和他徒弟暴齿明显是逃走了。假设真是魔母,只怕青八子都很难对付,何况三个土耗子,焉能活命?

“也许,是某种机关,让我想想,想想...”

脑海里出现豁唇被火烧过的尸体,我忽然灵光一闪,随即想起来:“是火尸蝙蝠阵!丫的,这东西不是应该在西北流沙之外吗,怎么被搬到了雪山!”

假如朱学正在场,他肯定知道我说了什么。

昔日洪天康单枪匹马,仅率寥寥数人,进入浮屠山通天仙宫。

勇闯火尸蝙蝠阵,智破九曲水龙环,是洪天康为数不多的光辉战绩!

豁唇的死法,与我听过的火尸蝙蝠阵如出一辙。这东西,是通天仙宫的机关,莫非设计者曾去过那里?

朱学正明显没说实话。

他既然调查过洪天康,肯定知道火尸蝙蝠阵怎么破解。

说不定,他也曾去过通天仙宫,这个老狐狸!

“作祟的不是机关,而是...”我还未说完,忽然头皮传来剧痛。我下意识蹲下身,一只红彤彤的巨大蝙蝠从我脑门掠过。

我的头皮险些被蝙蝠锋利的爪牙切下来,鲜血立时浸透了发丝,从脸颊滴到胸口。

红衣喇嘛挥起降魔杵驱赶。

那蝙蝠足有洗澡盆大小,两侧翅膀展开犹如战斗机滑翔。降魔杵扫中蝙蝠,火烧的蝙蝠似乎没有重量,好似跗骨之蛆缠绕过来,咬在红衣喇嘛的虎口上。

红衣喇嘛叫了声,被它吸走好几斤血。

蝙蝠振翅飞入上空,隐没在雪山上层的溶洞消失。

这些蝙蝠,与天蛾人有些类似,不过进化程度似乎比天蛾人更高。

“蝙蝠,一切是这些蝙蝠在作祟!”我惊恐叫道,刚才险些头皮都被这畜生撕开了。

现代的雷达设计,便是从蝙蝠释放的声波得到的灵感。

蝙蝠能发出一种人的肉耳无法捕捉的低频率波段,可以干扰正常生物的思维和五感,刚才我们就是被这些蝙蝠影响了,才不停遇见鬼打墙!

洪天康当年率人闯过火尸蝙蝠阵,队伍损失惨重。

眼下我们头顶的蝙蝠,恐怕有成百上千之多。这些畜生长期休眠在恒温的雪山山腹,嗅到活人气息便散发音波干扰,可谓防不胜防。

“原来是蝙蝠。”红衣喇嘛低声念了几句佛号,“万幸不是魔母,但愿魔母还未转生,否则祖师的功德全部白费了。”

“上师,你别祈祷了,我们快跑。”我捂着被蝙蝠划开的脑门,天灵盖凉飕飕的,浑身都是血。

“善了个哉的。”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对红衣喇嘛道:“倒斗行规第一条,跑得慢的是孙子!”

我不知道洪天康当年是怎么过去的。

这些蝙蝠无时无刻不在散发低频率波段,除非我们把耳膜扎破。不,哪怕是聋子,也会受到魔音的影响而在地狱迷失!

“不必跑。既然是蝙蝠,没什么可怕的,我来解决。”红衣喇嘛变得淡定。

我蛋疼:“现在可不是吹牛的时候,这些蝙蝠能咬开人天灵盖,它们一旦苏醒,咱们的下场不会比豁唇好看。”

“放心,我有把握。”

说罢,红衣喇嘛从印有雍仲本教万字符的棉布包,取出一个黄锦布包裹的东西,缓缓揭开。

被红衣喇嘛小心翼翼珍藏的,是一只白色如玉,有巴掌大小的晶莹海螺。上有錾刻、掐丝的金银点缀,嵌满五色宝石,极尽奢华尊贵。

我想到一首儿歌:“海螺姑娘啊海螺姑娘,拢共才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呜呜!

红衣喇嘛气运丹田,憋足腮帮子,吹响手中的白色海螺。霎时,祥和而悠扬的佛音传遍地下,立时地狱破灭,罗刹寂静,奇异的号角声在地底久久回**不歇。

约莫吹了数十秒,头顶传来阵阵**,隐有天翻地覆之势,大量黑色怪影从幽冥跌落,砸在地上摔成了番茄酱。

那些红色的血蝙蝠全死了!

像成熟的葡萄从天上接连掉下来,蜷缩爪牙,耷拉丑陋脸皮,脑袋朝地摔得粉身碎骨,一片片红白混杂,铺得满地都是。

一曲苯教法音,佛光普照,处处吉祥。

我目瞪口呆。

这年月,就业压力真大啊。倒斗要学数理化也就罢了,连出家当和尚,不仅要会背经文做法事,还他娘要懂音乐!

我对红衣喇嘛叹为观止,都是混口饭吃的人,不容易啊。

红衣喇嘛对我解释道:“此乃大普贤王的右旋白螺,为我雍仲本教圣宝,传至象雄时期,至今已有三千年。上有历代法师活佛加持的功德,能破一切邪魔外道,可解万千幻象,是这些蝙蝠的天敌。”

右旋白螺,藏语为“东嘎斯叶起”,是七法器之一,有大功德、大圆满、大勇毅、大慈悲之力。

红衣喇嘛提起,他手中的右旋白螺,是象雄王朝时传承下来。

古格王朝迁徙到雪岭定都,带走了象雄大批珍宝。后来在亡国前夕,他这脉的祖师便从神庙带走了部分法器。

其中就有颇胝迦,以及右旋白螺。

白螺只巴掌大,很是袖珍,其上五色宝石、九种地珍排排镶嵌,可见珍贵之处。

侥幸破了火尸蝙蝠阵,我与红衣喇嘛不敢耽搁,连忙走出朱砂圈,往山腹深处挺近。

约莫走了七八里,前面的空间再次豁然开朗,犹如从葫芦口进去,里面是全新的天地,视野无限扩大,仿佛万里江山尽在方寸之间!

地心之中,居然还有一座白头雪山!

这是让我最感到不可思议的。魏摩隆仁,居然是山中山!也就是山腹之中,还有座雪山,仿佛是天生的双子座,像葡萄里面包了颗葡萄籽。

“那便是女儿峰了。”红衣喇嘛跪在地上,虔诚而恭敬的朝圣心中朝思暮想的终点,顶礼膜拜。

见他如此热泪盈眶。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追求,立下过宏愿,眼下终于实现了,死而无憾!

我想起近现代诗人一句特文艺的话,“当回忆变成了荒墟,女儿峰的山脊便永恒拓在我眼里,定格,向着地老天荒”。

传说中的女儿峰,不知迎来送往,曾是多少人不可磨灭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