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了敲黑铁佛塔,扒拉开上面松散腐烂的苔藓:“这座塔好像是实心的,怎么可能有内部空间。”

“莫霍界面的层次,任何物质发展都是相反的。”青八子抽出那柄黄金权杖,“这是把钥匙,能开启乌涂勒定族设下的所有‘门’。”

如果以黑铁佛塔为圆点,这里的空间无穷延伸,我和青八子走十万年也走不出去!

“问题是,这钥匙怎么用?大喊‘芝麻开门’?”

青八子对我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和小时候一样傻。”

“喂!你什么意思!”我叫道,什么叫和小时候一样傻,小爷很聪明的好不好,“说话归说话,严禁打击报复。”

“啧,有钥匙,自然要找到锁孔,你看佛塔有锁孔吗?”

“好像没有。”

我围着巨大的佛塔转了几圈。

可能因为地质沉降的原因,这座塔看起来有倾斜角度,很像是斜塔,不知道是刻意设计还是环境影响。

等等,这种倾斜角度,似乎很易于人爬上去。

之前地鬼祖母几次三番跳上黑铁佛塔,莫非这塔顶另有玄机?

如果乌涂勒定族是母系氏族,没准地鬼祖母就是当时的女王,我立刻觉得这佛塔顶部有文章:“两百块,你爬上去瞧瞧。”

“爬到塔顶上?”青八子似懂非懂。

我瞎掰道:“你没听过一句话吗?站得越高,摔下来越疼,哦不,是‘我们都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看世界’。如果有锁孔的话,我觉得在宝塔顶部的塔珠位置。”

从高空俯视这片暗无的地下空间,整座黑铁佛塔,其实就是加大号的黄金权杖,至少从轮廓来说,二者很相似。

青八子敏捷爬上了佛塔,果然塔顶之上,有一枚锁孔。

将黄金权杖放入其中,大小刚刚合适。

轰隆。

宝塔底部,裂开一条深渊,其下是暗不可测的台阶,不断往地心延伸,狭长无比。

“进去看看。”青八子毫不迟疑,便要跳进去。

我拉住他:“太冒失了吧。搞不好有毒箭机关之类,天晓得乌涂勒定族人,会不会埋啥阴损的东西。”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青八子道,“莫霍界面会不断影响我们的存在形态和思维,在黑暗太久了,我怕永远无法接触光明。”

“好吧。”我耸了耸肩,“我走前面,有机关我能提前发现。”

“不行。”青八子摇摇头:“老规矩,我在前面探路,你跟紧我就行。”

说罢,他不再容我质疑,猫腰钻入了宝塔下的地宫。

那是一条幽深的台阶砌成的天路。

紧贴着万丈悬崖的边缘而开凿,每层台阶只能勉强浅浅地落下人的脚尖。

往下走的时候,我们必须像跳芭蕾舞那样踮脚而行,痛苦的过程不必多言,大腿酸胀得几乎废掉。

走到宝塔底部尽头,我们面前出现一条庞大的地下暗河。

无奈之下,我们原路返回,用刀割开夜光蜘蛛的皮毛,缝纫成充气皮囊作为浮力,又抽了几十圈蛛丝当绳索,折回地心的暗河处。

地心暗河的水,呈现墨汁般漆黑,世界上任何光源均无法穿透水中物质。

这让我想起了地狱中那条忘川河,通往死亡和轮回,象征生死与阴阳路途的终极之所。

暗河浩浩****,往地心奔流不息,日夜冲刷两岸,在地下扩展出极度宏伟的空间和气象,好似天马跃天河,尽显鬼斧神工。

我和青八子以夜光蜘蛛的皮囊当船,逐水顺流而下。

无法准确估计时间的流失情况。

那里的水,更像是某种融化了的金属**,但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变化。没有冷,也没有热。

我和青八子在那瞬间,好像摒弃了肉身带来的煎熬和束裹。我们只剩魂魄顺着这条亡灵黑河,前往生命肇始的轮回之地。

期间的过程非常玄妙,甚至可以说是享受。

你感觉不到身体丝毫的不适感。

没有疼、冷、麻、酸、疲劳、困苦这些各种情绪和知觉。

真正融入到莫霍界面中,让我觉得,这是飞升成仙经历的必要过程。

最后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也湮涅于幽幽。

玄之又玄的境界中,我和青八子乘着皮囊随水而行,彼此呼吸声也渐渐听不到,有的只是一片漠然的宁静。

并不会觉得无聊,我可以用另一种说法去解释存在的莫霍界面。

证明这个世界的空性、缘起的概念并非虚构。

有一个贫穷的女人,丈夫和儿子相继离开她,她走到了西方,见到了佛陀,向佛陀问道:生从何所来,去至何所?老从何所来,去至何所?死从何所来,去至何所?人从何所来,去至何所?

佛陀合掌而云:无所从来,去亦无所至。凡所有相,皆属虚妄,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整个世界过程,就是从“无”到“有”,再从“有”至于“无”的发展。

佛陀举了个例子。

将两块木头摩擦,就会燃烧起火。当火焰把木头燃烧干净了,火也就熄灭了。谁也不知火从何处来,又去往何处。

诸法中,唯“缘”因果,则万物万化万事皆备。

用东方的哲学解释,莫霍界面内部,充满了“道”,可以产生万物并毁灭万物。

用科学的名词,那个空间,充满了奇异的能量体和地磁场。

莫霍界面的性质,就相当于那团“火”。

它的出现是必然,但谁也无法解释这个必然究竟是如何产生。

就像科学无法解释宇宙最早的物质从何而来,只能匆匆归结于“神”身上。

这个世界如果都用神仙鬼怪来解释,则一切秘密就都有了答案。但神仙鬼怪的出现,也极大限制了人类的智慧追根溯源。

我和青八子那时,就如同无舵之舟,去无定向。如无根之叶,不知春暖花开。

不知何所来,亦不知何所去。

时间空间的概念,在莫霍界面无限接近于“0”。也就是说,我感觉可能过了十年,在外界可能是十秒钟,也许是上千年!

唯一能让我觉得莫霍界面没有消失的,是黑色的冥河之水仍在流淌。

最后,当我觉得身下的水不再流淌时,我们应该是到了地心某一处的洄水涡。那些水到了这,奔流不息的浪花便戛然而止,一片死寂中,万物寂灭于虚无。

“咱们这是到了尽头?”望着四下朦胧不清,如同开天之前的宇宙,我惊叹道。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迹,没有神祇,也没有神之尸。

乌涂勒定族,到底把它们的秘密和那具尸体,藏在了何处,莫非已经被销毁了?

青八子的呼吸在黑暗中传来,平稳而韵律,遥远如古神低语的磁性声音:“无生色相俱成幻,有漏人天总悟非。这里不会再有路了,这里应该是整个大高加索山脉和十万洞窟最深的尽头,世界的壁垒就在这。”

“啥?”我心道,莫非高人说话的时候,总要念几句诗才显得有韵味?

于是我也念了两句诗:“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啊!壮观啊,虽然我什么都看不见,但就是壮观。问题是,咱们怎么出去啊。漂流了三天三夜,就是为了在地心的洄水涡泡澡?”

望着身下静止了的黑色河水,那些水粘稠像糖浆如同某种金属**,搞不好是神的小便池,那个神有糖尿病。

青八子指了指头顶:“答案,在上面。”

“你有打火机吗?”地下那点暗光,实在无法让我眺望头顶。

青八子丢给我两块干燥的木头片:“喏,只有这个了。”

“钻木取火啊?”我差点咬到舌头,这丫的是什么原始人工具,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敢不敢有点高科技啊!

现在倒斗都升级成唯物倒斗了,怎么取个火还得钻木啊。

“古有燧人氏钻木取火,以光天下,火化腥臊而称地皇。今有二十一世纪现代人钻木取火,堪称返祖征兆,果然人生是个圈,整个地球都在轮回!”我发牢骚道。

丫的,那钻木取火至少要钻两个多小时。

我看了看袖手旁观的青八子,问他:“为什么不是你来钻木?凭什么是我?”

“因为我不想动。”他把手潇洒揣在裤子兜,一副大爷模样。

我气得差点没把他踹下河。

这霸道的话,这蛮不讲理的态度,简直是屁股绑窜天猴,要飞啊!

“武大郎喝砒霜,算你狠!”

“快点钻吧,没火我们什么都看不见,根本无法找到乌涂勒定族埋葬那具尸体的地方。”青八子催促我快点钻,这是体验原始人生活,很有教育意义,这年头城市人对农村充满了新鲜感。

我怀疑,再原始下去,我们待会就得穿兽皮和稻草裙出来了。

“丫丫的。”我恨得牙痒痒,“其实...不钻木取火可不可以,我在飞鹰探险队的遗物里,找到过打火石。”

“那你怎么刚才不拿出来?”青八子有点想掐死我。

我道:“打火石取火,也得摩擦几分钟啊,没有打火机方便,所以倒斗行规第九条‘科技改变倒斗,生产力提高挖坟进度’,是很有现实意义滴。”

打火石取火也不方便。

全是火花,还得找些棉絮之类的引燃物小心保存,免得火星熄灭。

但这玩意比钻木取火人性化太多了,我果断用打火石搓了几分钟,把火焰弄出来。

几颗星星点点火花迸射到漆黑的河水里,橘红火焰霎时一灭,倏忽又生出无数光明,扩散到整个世界!

那过程,便是刀耕火种到万家星灯,世界随之升华。

一种没有温度的诡异火焰在水上燃烧,随之照明了莫霍界面的时空尽头,那是无限大的一块洄水涡,诸水于此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