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十几天的暴风雪,山中积雪本就蓬松变厚,加上那雪崩之势产生连锁反应,附近十万群山响动,整个山脉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日月颠悬,峡谷填平,冰斗成丘陵,山峰变孤石。
万籁俱静之后,只有一片白皑皑迎着太阳出现在大地上...
耳朵里,鼻孔里,塞满了冰渣子。昨晚那场雪崩堪称史无前例,要不是我们所在的山峰比较平坦,且陡坡不大,现在肯定被几十米的雪层封住,千年后也算文物了。
我是被青八子挖出来的。
被大雪埋住的时候,我用衣服撕成的绳索把自己绑起来,否则人埋在雪里根本不会有坐标。
青八子顺着绳子把我从雪堆拖出来。我庆幸自己还活着,大口呼吸,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青八子病态的脸上还挂着笑。
长时间营养不良,我和他身体都很虚弱,所幸没有折胳膊断腿。
估计我们是从上百米高的雪坡滑下来。
机舱就在不远处,被雪埋了大半,还可以看见金属机身。左盖和尔斯命大,率先爬出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又是番紧张对峙。
手枪没了,赤手空拳,左盖知道他不能和青八子对抗,居然反常地笑了笑:“两位不声不响,却有很好的体格,不如我们合作。用你们的话来说,化干戈为玉帛?”
幸存者还有十六人。
比次也在,还有安特勒。比次许诺左盖带他活着回去,他给左盖八十万美金。
安特勒不信任左盖,他觉得青八子比较靠谱,至少青八子不会坑队友,只不过青八子压根不理他。
我擦了擦嘴角结了冰的血:“昨晚那件事,我可还记得呢!”
左盖不以为忤:“昨晚挑拨离间的那个人,已经死于雪灾了,我们再不团结,很快也会是这个下场。我看两位似乎有些把握,莫非有别的计划?”
“不关你的事。”青八子冷漠回了句。
人群中,立刻有人对他不满,抱怨他自私冷血。
我道:“我们吃大米饭的,和你拿刀叉切牛排的,终究不是一路人。现在营地没了,鸡毛房没了,再争下去,命也没了,你们满意了?”
昨晚我和青八子本想悄悄离开,遇见这群发了疯的白痴,真是无妄之灾。
“所以,大家更应该团结。”左盖试图和青八子握手,尔斯则不掩眼中怨毒之色。
青八子捡起丢在地上的背包,置若罔闻,回头招呼我:“走吧。”
安特勒抢在我前面道:“偶像,我是跟定你了,你说往哪走。我宁愿在外面冻死,也不想变成吃人恶魔。”
左盖脸色大变,撕开伪善面孔,转眼又要火拼。
我无奈叹了口气,心道这叫什么破事:“好了,大家少说两句。现在有两条路,第一,留在这等救援队,把雪层挖开,‘肉’还是能找到的,昨晚不是又死了几个?省着点,至少可以吃到两个月后。”
最开始三十六个活人。现在能喘气的只有十六个。
死亡率百分之五十以上!
有几个人表情意动,毕竟那种“肉”,也不是不能接受。奥特丁是绝食死的,但他那种搞学问的道德观,不是每个人都有。
至少在我们目前目所能及之处,只有原始社会的残酷,弱肉强食罢了。
“第二条路,走出大高加索山脉!”我道。
与其活活冻饿而死,倒不如拼一拼,我还真不指望有神迹:“我和两百块倾向于第二条路,昨晚准备出发的,结果被那个人打乱了。”
“那是误会,现在误会解开了,大家是朋友。”左盖笑面虎一般说道。
我懒得和他虚与委蛇:“两条路,你们自己选。大家不是一路人,所以不谈合作,你要跟着就跟着,我不能保证什么,最多死的时候有个陪葬的。”
说完,我转身跟上青八子。
有他在,这茫茫雪山,也不会太寂寥了。
“两百块,我们食物没了,靠体内那点残余的脂肪层,怕撑不了几天,你打算往哪个方向找出路?”
光暴风雪就刮了十几天,清晨的雪山能见度不高,勉强硬着头皮往前走,雪花反射的阳光氤氲成朦胧的沼泽光芒。
“也不算完全没有食物。”青八子拍了拍衣兜里,发出哗哗的塑料袋声。
“三天,相信我,三天之内,肯定有‘奇迹’。”他坚定地说。
我深信不疑,好奇问:“你哪来的存粮,莫非你是属仓鼠的,平时有偷藏食物的习惯?”
青八子笑了笑,从衣兜掏了块巧克力!
丫的,这巧克力有些眼熟啊。我接过来,发现就是自己买的那种。
去机场前,我看见有卖手工巧克力的,可可豆的味道很诱人。出于好奇,我就买了两块。结果吃了以后才发现,那是百分百黑巧克力,无蔗糖的那种。
又苦又涩,我便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青八子本来就不喜欢吃零食,咬了一口就揣在了衣兜,没浪费东西。
没想到登机前的无心之举,成了我们现在救命的灵丹妙药!
我比捡到金子还高兴,因为那个时候,人吃人已不是什么道德难以突破的枷锁。
可我万万没想到,青八子居然还有一块巧克力!
那是救命的灵丹妙药啊。
这种巧克力太苦了,百分百黑巧克力。一般市场卖的巧克力,大体为百分之五十五的含糖量,甜苦均衡,味道极佳。
属于我的那块,因为太难吃,上飞机前我就随手丢进垃圾桶了。
直至发生了空难,在雪山困了二十多天,我才明白什么叫绝望,对于自己浪费食物的行为,恨不得甩自己两巴掌!
摸了摸自己被冰雪冻得开裂,早早没了知觉的脸,我悻悻放弃了这种“自残”行为。
外国佬做事比较实。
我接过青八子准备的最后一张保命符,这块巧克力至少有六百克左右,像黑色大板砖。
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如此仔细认真,像捧着西周时期的神器那样珍贵,一点点注视塑料袋上的标码。
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哪怕掉了一点点碎屑出来,我都会心疼死。
不经历近乎死亡的饥饿,是无法理解我那时的心情。为了活命,我们连座椅里的稻草,皮带上的牛皮都拿下来充饥。
巧克力的出现,太珍贵了!
我看了看,这种纯黑巧克力,每一百克的能量有2500kj左右。
如果是在外面,这些能量足够正常的成年人维持一天的基本体能。但在大雪山,实在是杯水车薪。
哪怕我和青八子再节省,估摸着三天之内,应该不会饿死。
离开机舱,冒着风雪和凝结万物的寒风往前走,身体的热量被无情剥夺。每走一步,都可能被冻死冻僵,不过吃的东西暂时是解决了。
我心中略微安定,不由赞叹青八子的智慧。
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我是不敢再浪费食物了。
出于对青八子的信任,我并没有问东问西,只是在默默考虑我们两个的出路。
突然,我想到自己在浊河觉醒的那种源自血脉的暴戾基因。那种能量解封,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身体也丝毫不觉疲惫。
不过后遗症很明显。
我在浊河和桂州,都用过那种不属于自己,源于神巫时代的魔力。
回到燕京后,刚开始是听力出现问题,随之视觉、嗅觉、味觉,甚至语言功能都丧失,险些变成了活死人!
眼下这种情况,有没有后遗症我无暇考虑,便问青八子:“源自祀石赋予的神巫力量,我是否能够再次动用?那样,我们的负担会小很多。”
食物不够,缺少保暖的冲锋衣,连火源都没有!我怀疑没等到奇迹,我和青八子就成了高加索山脉的冰雕。
我摸着胸口那枚藏银制作的转经筒,里面就储存了青八子带给我的礼物,一枚还有能量的祀石!
以毒攻毒,青八子说过,用这枚祀石,至少能替我压制十年的反噬。
但,我不能那么自私,到万不得已,我必须摘下转经筒里的封印,即使会变成活死人,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谁知当我提出那种假设,青八子古井无波的脸变得愤怒,眼睛微眯,黑色的眸子射出吓人的光芒:“你再说一次?”
“我,我觉得那种力量虽然有后遗症,但能帮到我们。如果我们两个要死一个,我觉得你比我更值得活下去。”
啪。
青八子伸出五指,死死捏住我手腕。
我疼得龇牙咧嘴,眼睛都出了泪花,结成冰冻在睫毛上,我感觉他是真的发怒了:“你在瞎说什么疯话?那种力量,绝对不允许你再去碰!”
青八子的声音很冷,充满了威胁:“否则我不如在这提前杀了你,不是更好?”
我缩了缩脖子,青八子生气了,在他面前我还真是底气不足:“我是不想拖你后腿,那种力量,至少可以保持长时间不吃不喝,能多给我们留些食物和生存机会。”
“呼。”青八子强忍愤怒之色,顿了顿,咬着字眼加重呼吸,“我说了,那种力量不准你碰!否则会发生什么,我都不敢想。”
他又说:“我还没死,怎么走出这片雪域,轮不到你来操心,跟紧我的步伐就可以了。”
“好吧。”我点点头,长期以来,我都是拖后腿的角色,每次看到青八子受伤,我都过意不去。总想靠近他,帮他,他却总是如此。
“听你的,我不再提就是了。”
口头上答应青八子,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再去揭开那层禁忌。